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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荒原孤狼与惊弓之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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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汽车在凌晨五点停靠在一个不知名的山区小站。
陆清安拖着那个轻得可怜的行李箱,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下了车。冬日凌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山区特有的、湿润而刺骨的冷意。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拉高了围巾,将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疲惫而警惕的眼睛。
这里比他之前待的海滨小城更偏僻,也更荒凉。四周是连绵起伏的、光秃秃的丘陵,小镇就建在山坳里,房屋低矮,街道狭窄,路灯昏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柴火和煤烟混合的味道。这是一个被时代列车远远抛在后面的地方,贫穷、闭塞,却也正因为如此,或许能成为他暂时的藏身之所。
他找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家庭旅馆,用一张□□登记入住。老板娘是个满脸倦容的中年妇女,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证件,收了押金,便扔给他一把挂着木牌的钥匙,指了指狭窄陡峭的楼梯:“二楼最里面那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和一把椅子。墙壁斑驳,窗户关不严,漏着风。但陆清安不在乎。这里足够简陋,足够不起眼,也足够让他感到一种畸形的安全感——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躲进了最深的洞穴,舔舐伤口,也防备着外界的一切。
他放下行李,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冰冷的床沿,在黑暗中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可能让它断裂。
周延的电话,顾承烬的疯狂,陈婆婆担忧的眼神,沈屹离开时的背影……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像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反复播放着他逃离与失去的整个过程。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糟糕。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但他别无选择。顾承烬就像一头嗅觉敏锐的荒原狼,一旦锁定猎物,不撕咬下一块肉来绝不会罢休。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警惕,更小心,更……不像他自己。
他在这个山区小镇住了下来。没有找工作,也不敢再轻易接触任何人。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也极其封闭。白天,他会去镇上的小网吧,用临时买的、不记名的上网卡,浏览一些关于顾氏集团的新闻,试图从那些冰冷的商业报道和公关通稿中,拼凑出顾承烬的动向,判断自己是否安全。
新闻里关于顾承烬的消息很少,偶尔提及,也是“顾氏集团董事长顾承烬因身体原因,暂不处理具体事务,由副手代行职责”之类的模糊说辞。但这并没有让陆清安感到安心,反而让他更加不安。顾承烬越是沉寂,就越像是在酝酿着什么风暴。那个男人,从来都不是会轻易认输或退缩的人。
更多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那个狭小阴冷的房间里。他没有再画画,画笔和颜料都锁在箱子里,仿佛那是什么会暴露他身份和灵魂的危险品。他只是发呆,或者一遍遍地整理那少得可怜的行李,检查门窗是否锁好,像一个患了严重强迫症的囚徒。
他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噩梦。梦里,顾承烬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眼神疯狂而哀恸,死死地盯着他,一遍遍地喊着:“清安,回来……我错了……求你……”然后,画面会突然切换,顾承烬的手里多了一把滴血的刀,不是刺向他,而是刺向自己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整个世界。而陆清安在梦里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出那片血色的沼泽。
他总是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在黑暗中大口喘息,久久无法平复。
这种自我封闭和高度紧张的状态,迅速地消耗着他的精神和身体。他吃得很少,本就清瘦的身体更加单薄,眼下的黑眼圈浓重得像被人打过,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惊惶和空洞。
偶尔,他会去镇口那家唯一的小邮局,买几张邮票和信纸。他想给陈婆婆写信,想告诉她自己是安全的,想为不告而别道歉。但每次提起笔,却又不知道该写什么。写自己像老鼠一样躲在这个偏僻的山沟里?写自己每晚被噩梦纠缠?写自己可能永远都无法再拿起画笔?
最终,那些信纸都被他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他不想让关心他的人担心,更不想因为任何一点联系,而给她们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危险。彻底消失,才是对她们最好的保护。
时间一天天过去,山区的冬天越来越冷,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像一块脏兮兮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陆清安觉得自己也像这天气一样,正在一点点地发霉,腐烂,从内到外。
直到有一天,他在网吧浏览本地论坛的二手交易版块时(这是他寻找廉价生活用品的方式),无意中看到了一条帖子。帖子是几天前发的,标题是“寻找一位姓陆的画家,曾在海滨城市‘拾光画材店’任教”。
陆清安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颤抖着手,点开了帖子。
发帖人自称是一位“艺术爱好者”,说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到过那位陆老师在画室指导学生的照片,对他的画风和教学理念非常欣赏,很想结识,但听说陆老师已经离开了,所以发帖寻找,希望能得到线索,必有重谢。帖子下面还附了一张模糊的、显然是偷拍的照片——照片上,他正背对着镜头,在画室指导一个孩子,只拍到了他半个侧脸和清瘦的背影。
虽然帖子措辞客气,甚至带着一种“求贤若渴”的伪装,但陆清安一眼就看穿了。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艺术爱好者!这是顾承烬的人!他们已经开始用这种更隐蔽、更广泛的方式在搜寻他了!他们甚至找到了“拾光画材店”,还拍到了他的照片!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他猛地关掉网页,像被烫到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网吧。
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地喘着气,白色的哈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他以为自己逃得够远了,藏得够深了,可顾承烬的触角,还是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一点点地收紧,从繁华都市到偏远小镇,无所不在。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现在!马上!
他冲回旅馆,胡乱地将所有东西塞进行李箱,甚至来不及跟老板娘结清剩余的房费,就从后门的小巷匆匆逃离。他不敢去汽车站,那里可能有监控,也可能有顾承烬布下的眼线。他沿着公路,徒步往更深的山区走去。
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成冰冷的水珠,渗进衣服里。山路崎岖泥泞,他的鞋子很快就被泥水浸湿,脚冻得麻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下,只是机械地、麻木地向前走,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被身后那张无形的巨网吞噬。
风雪越来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越来越低。陆清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的体力已经透支,意识也开始模糊,只是凭着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
终于,在转过一个山坳后,他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看起来像是以前护林员使用的破旧木屋。屋顶已经塌了一半,窗户也只剩下空洞的框架,但在这一刻,对于陆清安来说,却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木屋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木头和尘土的味道,但至少能挡住风雪。他瘫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外面是呼啸的风雪,里面是死一般的寂静和绝望。陆清安将脸埋在膝盖里,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很快在冰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
他逃不掉了。无论逃到哪里,那个男人的阴影都如影随形。他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无论怎么挣扎,都只是让那黏腻的丝线缠得更紧,直到窒息。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顾氏集团总部。
顾承烬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灯火辉煌却冰冷彻骨的城市。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个山区小镇论坛上,寻找“陆老师”的帖子截图。
“顾总,”周延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这个IP地址已经追踪到了,是在西南部的一个偏远山区小镇。发帖人的身份也查清了,是当地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收了钱办事。他说……确实有人在那里见过一个很像陆先生的人,但等我们的人赶到时,人已经不见了。只在一家小旅馆里,找到了这个。”
周延递过来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张揉皱的、写了一半的信纸。信纸上,是陆清安那熟悉而清秀的字迹,开头写着“婆婆,见字如面……”,但后面的内容,却被大团的墨水污渍覆盖,再也无法辨认。
顾承烬死死盯着那张信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想象出陆清安在写下这些字时,内心的挣扎和恐惧,以及最终不得不放弃、仓皇逃离的绝望。
“继续找。”顾承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把搜索范围扩大到周边所有山区。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警方的,民间的,甚至……地下的人脉。我要知道,他到底在哪里!哪怕把整座山翻过来,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是。”周延低声应道,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知道,顾承烬已经彻底疯了。而这种疯狂,正在将他自己,也将陆清安,推向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窗外,北方的雪下得正大,覆盖了整座城市,也覆盖了所有试图隐藏的痕迹和无处安放的悲伤。而在遥远的西南山区,另一场风雪,也正在无情地吞噬着一个孤独而脆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