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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雪未至,寒刃已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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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屹的邀请,像一簇短暂擦亮的火柴,在陆清安心头烫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他近乎仓惶的拒绝,不仅推开了可能的温暖,更将他自己推回了那座孤立无援的冰岛。
那之后的几天,陆清安把自己缩得更紧。他照常去画室上课,但沉默得近乎失语,指导孩子时也常走神,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带着一丝惊弓之鸟般的警惕。他不再去留意沈屹是否出现,甚至当沈屹真的如他所言,背着硕大的行囊来画室道别,准备前往邻市山区时,陆清安也只是远远地、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便迅速移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秒,就会泄露心底不该有的软弱或牵连。
沈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了他几秒。那双总是明亮带笑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被推开的黯然,但最终都化为了理解和尊重。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对陈婆婆挥了挥手,留下一句“婆婆,帮我看着点陆老师,他脸色不太好”,便转身踏入了冬日的寒风中。
画室的门关上,风铃声叮当作响,渐渐平息。
陆清安握着画笔的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新月形的白印。他看着沈屹身影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荡的街道和灰白的天色。一股巨大的、自我厌弃的洪流几乎将他淹没。他伤害了一个单纯对他好的人,用冷漠推开了一份珍贵的善意,只因为他背负着那段肮脏不堪、如影随形的过去。
他觉得自己脏。从里到外,从过去到现在,都透着洗刷不净的污秽。这样的他,凭什么去触碰沈屹那样干净明亮的世界?
这种情绪在夜晚独自一人时,发酵得尤为剧烈。小院的寂静不再能带来安宁,反而像一面放大镜,将他内心的惶恐、孤独和自我否定无限放大。他开始失眠,噩梦的频率增加,梦里有时是顾承烬冰冷讥诮的脸,有时是苏晚那张明媚如向日葵的照片,有时是满地狼藉的画稿碎片,最后往往定格在他自己蜷缩在角落、无人问津的苍白画面。
他重新拿起了画笔,却不再画那些安静的风物。铺开的画纸上,是大片大片混乱的、相互撕扯的色块,浓重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刺目猩红交织,偶尔有几笔惨白扭曲的线条挣扎其间,像是濒死者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徒劳。这些画充满痛苦和无意识的宣泄,连他自己画完后都不忍再看,只能团起来,扔进院角的炭盆,看着火舌一点点将它们吞噬,化为灰烬。
他试图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焚烧掉内心不断滋生的恐惧和软弱。他告诉自己,必须更坚硬,更冷漠,才能在这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等待中,幸存下来。
然而,风暴往往在看似最平静的时刻降临。
就在沈屹离开后的第四天下午,陆清安上完课,正低头收拾画具。陈婆婆接了一个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微变,捂着话筒,有些担忧地看向陆清安。
“小陆……”陈婆婆的声音有些迟疑,“有个人……说是找你,电话打到店里来了。他说他姓周……”
姓周!
陆清安手里的调色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残余的颜料溅脏了他的裤脚和地板。他整个人像被瞬间冻住,血液逆流,脸色惨白如纸。
周延!顾承烬的特别助理!他们竟然……竟然找到了这里!找到了“拾光画材店”!
陈婆婆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对着话筒说:“你等等……”然后担忧地走上前,“小陆,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这个人……”
陆清安猛地回过神,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从陈婆婆手里抢过话筒,动作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破碎,但出口的每个字都浸透了冰碴:
“周助理,我上次说得不够清楚吗?”
电话那头的周延似乎也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凝重急迫:“陆先生,抱歉以这种方式打扰您。我……我实在没有办法了。顾总他……情况非常糟糕。他拒绝就医,已经连续几天几乎没有进食,只是不停地喝酒,看……看您以前的东西。昨天夜里,他……他试图伤害自己,被我们发现制止了,但情绪极度不稳定。医生说他现在有严重的自毁倾向和躁郁症状,再这样下去,恐怕……”
“够了!”陆清安厉声打断他,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抖,“他的死活,与我无关!你是他的助理,你应该去劝他,去给他找医生,而不是来打扰我!我跟你们顾氏,跟顾承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陆先生!”周延的声音也带上了哀求,“我知道我们没有资格要求您什么。但是……顾总他现在只听得到您的名字,他只重复一句话,‘清安不见了,我把他弄丢了’……就算……就算您恨他,厌他,可否……可否请您看在过去……哪怕只是说一句话,让他冷静下来,接受治疗?他现在这样,真的会出事的!求您了!”
“过去?”陆清安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讽刺,“周助理,你告诉我,我和他有什么‘过去’?是整整七年活在另一个女人影子下的过去?是被他亲口告知只是个‘替代品’的过去?还是被他像囚犯一样监视、被他砸毁梦想、最后像扔垃圾一样被丢弃的过去?你让我看在哪一点‘过去’的份上,去救一个把我人生毁得一干二净的人?!”
他的质问,如同泣血的控诉,透过话筒,也让一旁的陈婆婆听得清清楚楚。老太太捂着嘴,眼中满是震惊和心痛,她从未想过,这个安静苍白的年轻人,身上竟背负着如此沉重可怕的过去。
电话那头,周延沉默了,只有沉重而无奈的呼吸声。
陆清安闭了闭眼,滚烫的泪水终究还是冲破了堤防,滑落脸颊,滴在冰冷的话筒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周延,你听好。你回去告诉他顾承烬,他今天所有的痛苦,都是他咎由自取。他施加在我身上的,远比我此刻可能给他的任何一句所谓‘救赎’要残忍千百倍。我不会见他,不会联系他,不会对他说任何一个字。他的死活,他的疯魔,都是他自己的债,让他自己背到死。”
“还有,”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决绝,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狠厉,“如果你们再敢来打扰我现在的生活,打扰我身边的人,哪怕是找到这里来,或者通过任何方式接触与我有关的人……我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来。比如,向媒体公开一些他顾大总裁可能不太想让人知道的‘往事’,或者,干脆让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陆清安’这个人。我说到做到。”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其平静,却让电话那头的周延和旁边的陈婆婆,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玉石俱焚的绝望。
说完,陆清安不再给周延任何开口的机会,狠狠挂断了电话。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靠着冰凉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
“小陆……”陈婆婆上前一步,想要扶他,眼中充满了担忧和怜惜,“孩子,你……”
“婆婆,”陆清安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空洞得吓人,他打断了陈婆婆的话,声音嘶哑,“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这个人……还有他背后的人,很危险。如果他们再来电话,或者有任何陌生人打听我,请您什么都不要说,直接告诉他们,我不在这里,您也不认识我。”
他顿了顿,看着陈婆婆慈祥而忧虑的脸,心中剧痛,却不得不狠下心肠:“还有……画室的工作,我可能……不能再继续了。明天……明天我会把东西收拾好。这段时间,谢谢您的照顾。”
“小陆!你说什么傻话!”陈婆婆急了,“不就是个混账前男友吗?咱们不怕他!你在这里好好的,教孩子们画画,婆婆罩着你,看谁敢来欺负你!”
前男友?陆清安心中苦笑。那可比“前男友”要复杂、可怕得多。顾承烬不是会轻易罢休的人,周延的电话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警告。他不能连累陈婆婆,不能连累这间充满温暖的画室和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
“婆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陆清安轻轻挣脱陈婆婆的手,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调色盘,动作缓慢而僵硬,“但是……有些麻烦,不是躲就能躲掉的。我也不想……把麻烦带到这里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他知道,这里已经不再安全。顾承烬的人能找到画室的电话,就能找到更多。他必须离开,再一次,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更远、更隐蔽的地方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比半年前离开时,更加千疮百孔,也更加疲惫绝望。上一次,他以为自己奔向的是新生;这一次,他却仿佛看到,无论逃到哪里,那宿命般的阴影终将笼罩下来,不死不休。
他默默地将弄脏的调色盘洗干净,将散落的画笔一支支收好,动作细致,却透着一股行将就木般的沉寂。陈婆婆看着他单薄倔强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红着眼眶,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再劝阻。她知道,这孩子心里苦,背负的东西太沉了。
陆清安没有等到第二天。当晚,他就回到小院,连夜收拾了本就寥寥无几的行李。他只带走了那个装着自己画作的画筒和简单的衣物,将沈屹送的贝壳石头、陈婆婆给的绿豆糕碟子、以及那本只画了几页的素描本,都留在了桌上。他给陈婆婆留了一封信和最后一个月的房租,压在桌上,没有多余的告别。
夜深人静,他拖着行李箱,再一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他停留了数月、曾给予他短暂喘息的小城。没有目的地,只是买了最早一班离开这个地级市的长途汽车票,去往一个更偏僻的、连名字都陌生的县城方向。
汽车在浓重的夜色里颠簸前行,窗外的风景模糊不清。陆清安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觉得自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永远在漂泊,永远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岸。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方,那座豪华而冰冷的顶层公寓里。
顾承烬听着周延战战兢兢的汇报,听着电话里陆清安那番决绝到近乎诅咒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句“彻底消失‘陆清安’这个人”,他手中的水晶酒杯“啪”一声,被他硬生生捏碎,尖锐的碎片割破掌心,鲜血混合着残酒,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氤开一片暗红。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疯狂、痛苦、以及一种被彻底激怒的、骇人的占有欲,熊熊燃烧。
“他敢……他居然敢……”顾承烬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用消失来威胁我?用死来摆脱我?”
他踉跄着站起身,无视掌心的伤口,一把揪住周延的衣领,气息灼热而混乱:“找到他!必须给我找到他!现在!立刻!我要知道他到底在哪里!我要亲眼看着他!他休想……休想再用这种方式逃离我!就算是死,他也得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他的偏执,在陆清安决绝的抗拒和“消失”的威胁下,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被催化成了更加恐怖、更加不计后果的疯狂。这场由他亲手开启的虐恋,在双方都遍体鳞伤、且一方已彻底心死的情况下,正无可挽回地,滑向更黑暗、更绝望的深渊。
风雪还未真正降临,但那柄名为“过去”的寒刃,已经精准地抵住了陆清安试图藏匿的、脆弱的后心。而执刀者,正拖着濒临崩溃的灵魂,在悔恨与疯狂的烈焰中,一步一步,踏碎所有界限,追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