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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囚笼之外,深渊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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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套房的厚重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顾承烬绝望的嘶吼与物品碎裂的刺耳声响。陆清安站在空旷的走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的昂贵香薰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快步走向电梯,手指颤抖地按下下行键。
电梯镜面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刚才的冷静与决绝,此刻已化为劫后余生的虚脱。他成功了。他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与顾承烬之间最后一丝可能。那个U盘里的“证据”虽不足以将顾承烬送进监狱,但足以让他在舆论和商界颜面扫地——这是顾承烬最无法容忍的。他赌赢了顾承烬的骄傲。
但他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从骨髓里透出的疲惫。这场长达七年的战争,没有赢家,只有两败俱伤。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陆清安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来自沈屹:“清安,你在哪?我回古镇了,你不在。看到速回电。”
陆清安盯着那条信息,眼眶发热。他不能回电,至少现在不能。顾承烬虽然暂时妥协,但他多疑且偏执,难保不会反悔。他必须确保自己彻底消失在顾承烬的视线范围内,才能重新联系沈屹。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这一次,他没有回古镇,也没有去任何已知的交通枢纽。他选择了一条相反的方向,朝着更偏远的、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乡间小路开去。他需要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独自舔舐伤口,并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顶楼套房内。
顾承烬颓然坐在地上,周围是散落的酒瓶碎片和被砸烂的家具。昂贵的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带松垮地垂着。他手里紧紧攥着陆清安留下的那幅画——古镇的夕阳,温暖得刺眼。
“没有你……没有痛苦……只有平静……”他喃喃重复着陆清安的话,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声音,“你想得美……陆清安,你想得美!”
他猛地将画摔在地上,玻璃画框应声碎裂。但下一秒,他又像疯了一样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画纸从玻璃渣中捡起来,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捧在怀里。
“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他眼神空洞地盯着画纸上那抹刺目的暖黄,酒精和极度的情绪波动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脑海中,陆清安决绝离去的背影与七年前那个雨夜里,穿着白衬衫、眼神怯生生的少年身影不断重叠、分离。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对着空气忏悔,声音嘶哑,“我不该让你走……我不该……”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已被他捏得满是裂痕。他拨通周延的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周延,找到他。动用所有资源,不计任何代价。但是……不要惊动他,更不要伤害他。我要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我要……等他回来。”
电话那头的周延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能低声应道:“是,顾总。”
三天后,一个偏僻的、几乎被废弃的山区林场。
陆清安租下了一间护林员废弃的小木屋。这里没有网络,信号时有时无,只有呼啸的山风和偶尔传来的鸟鸣。他每天的生活简单到极致:劈柴、烧水、煮一点简单的食物,然后就是对着窗外的群山发呆,或者拿出素描本,画下眼前苍凉而原始的景色。
他试图用这种极致的孤独来净化自己,将过去七年的污浊从灵魂中剥离。但顾承烬的影子,像这山里的雾气一样,无孔不入。每一个寂静的夜晚,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记忆都会在梦中卷土重来。
这天傍晚,他正在屋外生火准备做饭,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陆清安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手边的柴刀,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辆沾满泥点的越野车,艰难地驶过泥泞的道路,停在了木屋前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跳下车。沈屹穿着一身户外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陆清安的瞬间,亮得惊人。
“清安!”沈屹大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陆清安僵在原地,手中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沈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为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沈屹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拥抱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温柔而心疼地注视着他。“我找了你很久。”他轻声说,“我去了那个酒店,查了监控,看到了你离开的方向。我沿着可能的路线,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问,终于……找到你了。”
陆清安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沈屹立刻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他。这个拥抱温暖而坚实,带着山风的气息和沈屹身上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对不起……”陆清安将脸埋在沈屹的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不该不告而别……我只是……怕连累你。”
“我知道。”沈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我都知道。但是清安,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让我帮你,好吗?我们一起面对。”
陆清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屹:“顾承烬……他……”
“他暂时不会动我,也不会动你。”沈屹的语气很肯定,“我查过了,他撤走了所有明面上的人。但是……”他顿了顿,神色变得凝重,“他并没有放弃。他在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在观察。我们现在的平静,可能只是暂时的。”
陆清安的心沉了下去。他早该想到,顾承烬不会那么容易放手。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沈屹看着他,眼神坚定:“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国家。去一个他势力范围之外的地方。我在国外有一些朋友,可以帮忙安排。清安,你愿意……跟我走吗?”
离开?彻底离开这片土地,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陆清安有一瞬间的茫然。但看着沈屹真诚而坚定的眼神,他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微弱的希望所取代。
也许……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在一个没有顾承烬阴影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走。”
沈屹笑了,那笑容像阳光一样,驱散了陆清安心头的阴霾。“那我们收拾一下,今晚就走。夜长梦多。”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准备进屋收拾行李时,陆清安的手机,那个他以为早已没有信号的旧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被加密的、无法识别的号码。
陆清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这一定是顾承烬。他终究,还是找到了这里。
沈屹也看到了那个来电,他握紧了陆清安的手,沉声道:“别接。我们马上走。”
但陆清安却摇了摇头。他知道,如果不接,顾承烬的偏执会让他做出更疯狂的事情。他必须接,必须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是一片死寂的沉默。良久,顾承烬那沙哑得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和压抑的疯狂:
“清安……我看到他了。他找到你了,是吗?”
陆清安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顾承烬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你想跟他走?离开我?去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
“是。”陆清安回答,声音清晰而坚定。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顾承烬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好。我成全你。”
陆清安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顾承烬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但是清安,你要记住。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无论你身边站着谁……你永远,都是我顾承烬的人。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是我们的……蚀骨之约。”
说完,电话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清安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更漫长、更黑暗的噩梦的开始。
沈屹担忧地看着他:“他说什么?”
陆清安转过头,看着沈屹,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轻声说:
“他说……他成全我们。”
但他心里清楚,顾承烬的“成全”,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放手。那是一种诅咒,一种将他们所有人都拖入深渊的、永恒的诅咒。
夜色渐浓,山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泣。一场新的、更加残酷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