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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提线木偶与无声战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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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国际艺术评论》的合作,像一扇被突然推开的门,门外并非全是阳光。
专栏的稿约很密集,要求极高。陆清安必须每周提交一幅原创画作和一篇创作手记,主题需紧扣“流亡与艺术”的母题。这对他而言,既是机遇,也是酷刑。他被迫将内心深处尚未愈合的伤口,一遍遍剖开、审视、提炼,再转化为色彩与线条。每一幅画,都伴随着失眠的夜晚和耗尽心神后的虚脱。
但他画得极好。那种在绝境中挣扎、于灰烬里寻觅星火的强烈情感,透过画布直击人心。他的专栏很快引起了小范围的关注,甚至有艺术评论家撰文称赞他是“东方的卡夫卡,用视觉语言书写现代人的精神流亡”。
沈屹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却也敏锐地察觉到陆清安日渐消瘦和眼底挥之不去的阴霾。他试图劝说陆清安放慢节奏,但陆清安只是摇头。
“我不能停,沈屹。”陆清安站在画布前,背景是未完成的、色调阴郁的抽象风景,“这是我能抓住的,唯一的‘真实’。停下来,我就会……掉下去。”
沈屹明白,陆清安说的“掉下去”,是掉回过去那个充满顾承烬阴影的深渊。他用近乎自虐的创作,筑起一道脆弱的堤坝,抵御着记忆和精神的双重侵蚀。
与此同时,顾承烬的“馈赠”并未停止。
陆清安开始陆续收到一些匿名的“粉丝”礼物。有时是一盒他以前惯用、但在这个小城很难买到的昂贵颜料;有时是一本绝版的、他学生时代非常喜欢的画册;有时甚至是一张音乐会的门票,演奏的曲目恰好是他某幅画作的灵感来源。
礼物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感到疲惫或灵感枯竭的时候,像一场精准的“及时雨”。没有署名,没有只言片语,但陆清安知道是谁。这种被细致入微地“了解”和“供养”的感觉,比直接的恐吓更让他毛骨悚然。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精心饲养在玻璃罩里的标本,所有的挣扎都被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欣赏、记录。
他曾试图将礼物全部退回去或扔掉,但沈屹阻止了他。
“他在观察你的反应。”沈屹冷静地分析,“愤怒、恐惧、拒绝,都是反应。如果你表现得无动于衷,甚至‘利用’这些资源,反而会让他感到失控。”
于是,陆清安强迫自己收下那些礼物,甚至“使用”它们。他用那些颜料作画,阅读那些画册,将那场音乐会的感受融入创作。他在专栏的文章里,用一种近乎冷静客观的笔触,分析“馈赠”与“控制”在艺术创作中的悖论关系。文章发表后,引起了更广泛的讨论,有人赞他思想深刻,也有人批评他故作高深。
只有陆清安自己知道,写下那些文字时,他握着笔的手心全是冷汗。他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表演,既是给读者看,更是给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观众看。
而那个观众,似乎很满意。
陆清安的银行账户,开始定期收到一笔来自海外匿名账户的、数额不小的汇款,备注是“稿酬及版权预付款”,远超杂志社实际支付的金额。他立刻联系安德森编辑,对方却确认这并非杂志社所为,并暗示可能是“欣赏您作品的赞助人”。
沈屹通过私人关系调查了那个海外账户,结果不出所料,层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与顾氏集团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离岸公司。
“他在给你输血。”沈屹关掉电脑屏幕,脸色凝重,“同时也在给你套上更牢固的经济枷锁。他想让你习惯这种‘供养’,让你在事实上无法脱离他的掌控,哪怕你人在万里之外。”
陆清安看着账户里那串冰冷的数字,感到一阵反胃。顾承烬在用金钱,无声地延续着那份“蚀骨之约”。他在告诉他:你的一切,包括你此刻赖以为生的“才华”和“独立”,都源于我的允许和给予。
“把这笔钱单独存起来,一分都不要动。”陆清安的声音有些发颤,“还有,以后所有匿名礼物,都拍照存档,然后……捐给慈善机构。”
“捐掉?”沈屹有些意外。
“对,捐掉。并且,我会在下一期的专栏末尾,以小字备注的形式,公开感谢这位‘匿名赞助人’的慷慨,并列出捐赠去向。”陆清安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喜欢躲在暗处操控一切,那我就把他‘请’到明处来。至少,要让别人知道,有这么一个‘赞助人’存在。”
沈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陆清安不再只是被动承受,他开始尝试用自己的方式,进行微弱的反击。
几天后,新一期杂志上市。陆清安在专栏末尾,用冷静克制的笔调写道:“近期收到匿名读者馈赠及额外稿酬,深感艺术之路不孤。然受之有愧,已将等价款项捐赠予本地难民儿童艺术教育项目,谨代受助孩童致谢。艺术本应自由,馈赠当使心安。”
这段看似得体的声明,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艺术圈的小范围内,引起了一些好奇的猜测:这位神秘的东方画家,背后的“匿名赞助人”究竟是谁?
顾承烬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这段文字。他坐在自己位于国内顶层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遥远的艺术杂志,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几行小字上。
周延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能感觉到,顾总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
良久,顾承烬低低地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他学聪明了。”他指尖摩挲着杂志上陆清安的签名,“知道用公众的视线来保护自己,给我制造麻烦。”
“顾总,需要干预吗?或者……停止?”周延试探地问。
“停止?”顾承烬抬起眼,眸色深沉如夜,“为什么要停止?游戏才刚刚有趣起来。”
他将杂志轻轻放在一旁,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都市。“他以为把一切摆在明面上,我就无可奈何了?他捐钱,我就加倍地给。他公开,我就让更多的人知道,‘陆清安’这个名字,是因为谁才有机会被世人看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我要让他的每一次‘独立’宣言,每一次‘自由’创作,都打上我的烙印。我要让他明白,没有我顾承烬,他陆清安什么也不是。他所谓的艺术灵魂,只能在我允许的土壤里生长。”
周延心中暗叹。顾总对陆先生的执念,已经深入骨髓,变成了某种扭曲的共生关系。他不再仅仅是要“得到”他,而是要彻底“定义”他,甚至“创造”他。
“另外,”顾承烬转过身,眼神锐利,“沈屹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按您的吩咐,我们通过中间人,向他接触的一个国际环保摄影基金推荐了他的项目。基金方面很感兴趣,近期可能会发出正式的考察和合作邀请。”周延汇报,“这个基金背景干净,影响力大,沈屹很难拒绝。一旦他接受,按照项目计划,他将需要频繁前往非洲和南美的偏远地区进行长期拍摄。”
顾承烬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很好。给他想要的舞台,给他离开的理由。距离和时间,是消磨感情最好的武器。”
他的计划环环相扣:用“馈赠”和“机会”织成一张温柔而坚固的网,将陆清安悬在半空,让他无法落地,也无法高飞;同时,用更大的事业前景,将沈屹从他身边支开。他要慢慢拆解他们之间那看似牢固的同盟。
就在这时,顾承烬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屏幕上是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欧洲常见的露天咖啡馆拍的。陆清安和沈屹坐在阳光下,面前放着咖啡。陆清安似乎被沈屹说的话逗笑了,眉眼微弯,嘴角上扬,那是顾承烬许久未曾见过的、轻松而真实的笑容。沈屹看着他,眼神温柔专注,手自然地搭在陆清安身后的椅背上。
阳光很好,画面很美。美得刺眼。
顾承烬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陆清安脸上的笑容,盯着沈屹那只碍眼的手。胸腔里有一股暴虐的火焰,瞬间窜起,几乎要将他所有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几乎要立刻下令,让周延不惜一切代价把人带回来,锁在身边,让那笑容永远只为他一人绽放。
但他最终,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手机屏幕按灭。
不能急。他对自己说。狩猎需要耐心。尤其是,狩猎一只已经开始学会用爪子保护自己、甚至试图反击的鸟儿。
他要的,不是一具行尸走肉。他要的,是陆清安彻底清醒地认识到,离开他顾承烬,所谓的自由和幸福,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他要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回这个名为“顾承烬”的囚笼。
顾承烬重新望向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却照不进他眼底深沉的黑暗。
“清安,”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无声低语,“好好享受你现在的‘自由’和‘成就’吧。它们都是我给你的。等到你觉得终于站稳了脚跟,拥有了新生活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失去一切。”
大洋彼岸,正在画室为下一期专栏焦头烂额的陆清安,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异国他乡的夜空。繁星点点,寂静无声。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一股冰冷而粘稠的视线,正穿透遥远的距离和无垠的夜空,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那是一场无声的战争。而他,甚至看不清对手的轮廓,只能被动地,在自己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嗅到那无处不在的、属于顾承烬的,冰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