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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糖衣与砒霜 ...

  •   国际环保摄影基金的邀请函,烫金印字,措辞严谨,带着不容错认的分量,送到了沈屹手中。正如周延所料,这是一份沈屹无法拒绝的邀约——为期一年的深度纪实摄影项目,主题是“消逝的边界”,将深入亚马逊雨林、非洲萨赫勒地区等生态脆弱的前线。基金将提供全额资金支持,并承诺项目成果将在全球顶级的自然历史博物馆和摄影节展出。

      对任何一个有抱负的纪实摄影师而言,这无异于梦想成真。

      沈屹拿着邀请函,在公寓的小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是异国宁静的河流与古桥,窗内是他天人交战的沉默。

      陆清安从画室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沈屹背对着他,肩线绷得笔直,邀请函平整地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怎么了?”陆清安放下东西,走过去,目光落在邀请函上。他粗略扫过内容,心脏便不由自主地一沉。

      沈屹抬起头,眼中交织着狂喜、挣扎,和深深的不舍。“清安,这个项目……”

      “机会难得。”陆清安抢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挤出一丝笑容,“你应该去。这是你一直想做的。”

      “可是,”沈屹握住他的手,那手心里有薄汗,也有力量,“一年,而且要去很多偏远、通讯不便的地方。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没事。”陆清安反手握住他,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我现在有专栏要忙,还要适应这里的生活,时间会过得很快。而且,你不是说,我们要变得强大吗?这就是你变强大的路。”

      “那你呢?”沈屹深深看着他,“我走了,顾承烬他……”

      “他如果想做什么,你在或不在,区别不大。”陆清安打断他,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他现在玩的是心理战,是远程操控。你留在这里,反而可能成为他刺激我的靶子。你离开,去完成你的事业,或许……对我们都好。”

      这话半是真言,半是自我说服。陆清安无法否认,内心深处,他惧怕沈屹的离开。沈屹是他在这冰冷异乡唯一的暖源,是他的锚。但同时,他也被沉重的负罪感折磨着。沈屹为他放弃的已经太多,他不能再用自己的恐惧,锁住这只本应翱翔天际的鹰。

      沈屹凝视着他,仿佛要看穿他平静表面下的所有惊涛骇浪。良久,他用力将陆清安拥入怀中,声音闷在他的发间:“清安,等我。一年,最多一年。等我完成这个项目,拿到足够的资本和声望,我们就找个更安全、更隐秘的地方,彻底安定下来。到时候,顾承烬的手再长,也够不到了。”

      陆清安靠在他怀里,鼻尖发酸,重重地“嗯”了一声。这个承诺像风雨中飘摇的烛火,微弱,却是他此刻全部的希望。

      沈屹离开的那天,天空下着蒙蒙细雨。机场大厅里熙熙攘攘,离别的愁绪被广播和行色匆匆的脚步冲淡。沈屹背着巨大的摄影包,转身前,最后用力抱了陆清安一下,在他耳边低语:“专栏别太拼,按时吃饭,每天给我发条信息,哪怕只是一个句号。还有……提防所有突如其来的‘好意’。”

      陆清安点头,目送他高大的身影通过安检,消失在通道尽头。怀抱骤然空落,冷意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他独自站在机场,恍惚间仿佛回到半年前离开北方都市的那个清晨,同样的孤独,只是这一次,送别的人换成了他。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寂静被放大了无数倍。陆清安走到画架前,画布上是未完成的、色调压抑的风景。他突然失去了所有涂抹的欲望。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陆清安身体一僵,警惕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去。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得体西装、手捧巨大花束的陌生亚裔男子,笑容标准。

      “陆清安先生吗?”男子的英语带着些许口音,“受顾承烬先生委托,为您送来乔迁之喜的贺礼,并转达顾先生的话:新的舞台,愿您演出精彩。”

      男人将那个极其精美的、装着名贵蝴蝶兰的花盆递给陆清安,又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限量版的古董蘸水笔,笔身镶嵌着细小的蓝宝石,在廊灯下流转着幽冷的光。

      “顾先生说,您用笔书写新生,这支笔,配您。”男人语气恭敬,姿态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陆清安看着那奢华到刺眼的礼物,没有接。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沈屹刚走,他的人就登门“祝贺”。这不是巧合,是示威,是提醒——你的一举一动,皆在我眼中。你的离别,你的孤单,都是我剧本里写好的情节。

      “拿走。”陆清安的声音冰冷。

      男人笑容不变:“顾先生吩咐,务必送到您手中。若您不喜,可自行处置。”他将花盆和丝绒盒放在门口的地垫上,微微欠身,转身离开,步伐从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

      陆清安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他看着地上那两件精致的“礼物”,蝴蝶兰开得正好,浓烈馥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那支古董笔,更像一个华丽的镣铐。

      他没有碰它们。任由花在门口枯萎,笔在盒中蒙尘。

      然而,顾承烬的“关照”并未停止,反而因为沈屹的离开,变得更加密集和“体贴”。

      几天后,陆清安在画室晕倒了。长期的神经紧绷、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加上沈屹离开后的心理落差,让他的身体发出了警报。醒来时,他躺在陌生的私人诊所里,环境清雅,医生护士态度专业温和。

      为他诊治的是一位华裔老医生,姓秦。秦医生仔细为他检查后,语气严肃:“陆先生,你严重营养不良,神经衰弱,还有轻度的焦虑症状。你必须立刻停止这种透支式的工作和生活方式,接受系统的调理。”

      陆清安苦笑,他何尝不想。

      就在这时,诊所的负责人,一位衣着优雅的夫人走了进来,对陆清安表达了关切,然后委婉地表示,诊所的一位“长期赞助人”得知了他的情况,愿意承担他后续所有的治疗和康复费用,并为他安排了顶级的营养师和心理疏导师。

      “是哪位赞助人?”陆清安问,心中已有答案。

      夫人报出了一个基金会名称,与之前汇款账户背后的离岸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顾承烬。他连他生病倒下,都计算好了。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看,没有我,你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你所谓的独立生活,脆弱得不堪一击。而我,才是那个能为你提供最好医疗保障、让你“好好活着”的人。

      这一次,陆清安没有拒绝。他太累了,身体和心灵都到了崩溃的边缘。他需要医生的帮助。但他接受了治疗,却坚决拒绝了那位指定的心理疏导师。

      “我的心理问题,根源很明确。”他对秦医生说,“疏导师解决不了。”

      秦医生看着他苍白却倔强的脸,叹了口气,没再勉强。

      治疗期间,陆清安被迫放缓了专栏的节奏。杂志社那边,安德森编辑意外地表示了充分理解,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将专栏改为双周刊,让他好好休养。

      陆清安知道,这背后必然也有那只无形的手在推动。顾承烬在为他铺平一切“障碍”,让他可以“安心”地呆在他设定的轨道里。

      这天,他做完治疗,独自坐在诊所的小花园里晒太阳。深秋的阳光暖洋洋的,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意。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被护士推了过来,停在他旁边。

      老人很瘦,眼神却清亮,他看了看陆清安,用德语温和地打招呼。陆清安的德语还很生涩,只能勉强应答。老人似乎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话来,他是一名退休的钢琴教师,无儿无女,住在附近的疗养院。

      “年轻人,你眼里有很多故事,也有很多痛苦。”老人突然用略显生硬的英语说道,“但痛苦不是全部。就像音乐,有沉重的低音,也有轻盈的高音。别让自己永远停留在低音部。”

      陆清安怔住了。老人笑了笑,让护士推着他离开了,留下陆清安一个人在原地,咀嚼着那句简单的话。

      别让自己永远停留在低音部。

      是啊,他的人生,难道就要永远被顾承烬的阴影所笼罩,奏响哀伤绝望的乐章吗?顾承烬给他设下层层圈套,用“糖衣”(机会、医疗、保障)包裹着“砒霜”(控制、监视、精神折磨),想让他温水煮青蛙般放弃抵抗。

      他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他不能倒下,更不能认输。沈屹在为了他们的未来拼搏,他也不能坐以待毙。

      回到公寓,他第一次,主动登录了那个许久不用的、加密的云存储账户。里面存着他当初威胁顾承烬的“证据”备份,以及这半年来,他偷偷记录下的、所有可疑的“馈赠”、“机会”和“关照”的详细清单、照片、邮件截图,甚至包括那支古董笔和枯萎蝴蝶兰的照片。

      证据依然不足以扳倒顾承烬,但至少,是一道护身符。

      然后,他打开画架,扯下那张未完成的灰暗风景。铺上新的画布。他没有用顾承烬“送”的那些昂贵颜料,而是用自己最初带来的、最普通的那一套。

      他调色,落笔。

      这一次,画布上出现的,不再是压抑的抽象或灰暗的风景。他画了那个诊所花园的一角: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张空的长椅,旁边有一丛野菊,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画面依旧安静,色调却意外地透出一种淡淡的、倔强的暖意。光影处理得极其细腻,那束光,仿佛穿透了阴霾,正努力地,想要照亮长椅上空缺的位置。

      他在创作手记中写道:“低音固在,高音可寻。光影之间,自有分野。致所有在黑暗中,仍试图捕捉一丝微光的人。”

      这幅画和这篇手记,在他恢复更新后的第一期专栏刊登。没有激烈反抗,没有痛苦嘶喊,只有一种沉淀后的、平静的坚韧。

      杂志出版后的第三天,陆清安收到一个包裹。没有署名,里面是一张黑胶唱片,德彪西的《月光》。唱片封套内侧,用锋利笔迹写了一行字:

      “光影之争,方兴未艾。你的高音,能奏几时?”

      陆清安拿着唱片,走到窗边。夕阳西下,将河水染成淡淡的金色。对岸古老的教堂钟声悠扬响起,惊起一群鸽子。

      他知道,顾承烬收到了他的回应。这场无声的、跨越重洋的残酷博弈,进入了新的回合。

      他轻轻将唱片放在唱机上,针尖落下,空灵而略带忧伤的钢琴旋律流淌出来,弥漫在空旷的公寓里。

      他闭上眼睛。低音部的阴影如影随形,但这一次,他试图在旋律中,听辨那可能存在的、属于自己的高音。哪怕微弱,哪怕短暂。

      战争远未结束,但他,不准备永远只做那个被动承受的囚徒了。至少,在画布上,在文字里,他想要争一争,那光影的边界,与内心的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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