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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光影之争,高音初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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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彪西的《月光》在空荡的公寓里循环了三天。那空灵、朦胧又带着一丝不安的旋律,像一层无形的网,笼罩着陆清安的生活。顾承烬的回应简短而锋利,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切入他刚刚筑起的心防。
“光影之争,方兴未艾。你的高音,能奏几时?”
这不仅仅是一句挑衅,更像一个预言,一个判决。顾承烬在提醒他,这场由他单方面开启的“战争”,节奏和结局,从来不在陆清安手中。
陆清安关掉了唱机。绝对的寂静瞬间涌来,比音乐更让人心悸。他走到画架前,那幅名为《光影之间》的画已经完成,暖色调的光与冷色调的影交织,长椅空缺,野菊微颤,仿佛在等待,也仿佛在质问。
他没有继续画新的。灵感像被突然抽干的泉眼,面对着空白的画布,他再次感到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阻塞感。顾承烬的阴影,不仅笼罩着他的现实生活,也开始侵蚀他最后的避难所——创作。
他强迫自己走出公寓。深秋的街道,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那个小画廊附近。沈屹的朋友,那位叫亨利的画廊主正好在门口抽烟,看到他,热情地招手。
“陆!正想找你!”亨利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人,性格爽朗,“你的专栏最近反响很棒!有几个本地的收藏家看到,对你的画很感兴趣,问我有没有机会看到原作,或者……有没有可能办个小型的个展?”
个展?陆清安一愣。这是他曾经梦寐以求,却又在顾承烬的压制下从未敢真正设想的事情。在异国他乡,凭自己的作品?
“我……我的作品还不够多,也不够成熟。”陆清安下意识地推拒,带着长久以来被否定后的怯懦。
“艺术没有够不够,只有真不真。”亨利弹掉烟蒂,拍拍他的肩膀,“你的画里有真的东西,这就够了。场地、宣传、酒会,这些你都不用操心,我来搞定。你只需要拿出作品,和……一点点勇气。怎么样,考虑一下?”
陆清安看着亨利真诚的蓝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这是个机会,一个真正属于“陆清安”的机会,一个可能将他从顾承烬设定的“专栏画家”身份中剥离出来,获得独立艺术认可的机会。诱惑太大了。
但警惕也随之而来。太巧了。专栏刚刚引起一点注意,个展的邀请就随之而来。这背后,会不会又是那只无形的手在推动?顾承烬是否想用这种方式,将他更快地推到聚光灯下,以便更彻底地“欣赏”和“掌控”?
“亨利,我很感激,但我需要点时间考虑。”陆清安谨慎地说。
“当然!慢慢考虑,不着急。”亨利笑道,“不过别考虑太久,艺术家的直觉和冲动,有时候比理智更珍贵。”
回到公寓,陆清安陷入了更深的挣扎。他给沈屹发了加密邮件,简单说了画廊邀请的事。沈屹的回复在两天后传来,信号似乎不太好,字句简短:“机会难得,务必小心。相信你的直觉,也相信亨利。我在雨林,一切安好,勿念。想你。”
沈屹的支持给了他一些力量。但他需要更多判断的依据。
他再次打开了那个加密的云盘,调出了顾承烬相关的资料,试图从那些冰冷的数据和线索中,分析对方下一步的可能。他重温了周延的电话录音,反复看了那些偷拍的照片,研究了那些汇款和“馈赠”的模式。
顾承烬是个精于计算的猎手,习惯于掌控一切。如果他真想通过个展来控制自己,那么这个展览的每一个环节——场地选择、嘉宾名单、评论导向、甚至销售情况——都可能被他暗中影响。自己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橱窗里一件精美的、被标好了价的展品。
但,如果拒绝呢?继续龟缩在专栏的方寸之地,活在顾承烬远程投射的阴影下,等待他不知何时会落下的下一颗“糖衣砒霜”?
不。陆清安猛地摇头。他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沈屹说得对,他要相信自己的直觉,也要主动去试探边界。
他做出了决定。他要接受亨利的邀请,但要最大程度地,将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约亨利在咖啡馆详谈。他没有隐瞒自己的顾虑,坦承自己有一些“复杂”的过去,不希望展览被任何背后的力量所左右,希望展览能纯粹地关于艺术本身。
亨利听完,并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沉吟了片刻,说:“陆,在这个圈子,完全纯粹几乎是不可能的。总会有各种力量、各种目的交织其中。但作为一个画廊主,我的原则是尊重艺术家和作品本身。如果你担心,我们可以把条件谈得更清楚些。”
接下来的几天,陆清安拿出了前所未有的精明和坚持。他与亨利详细拟定了合同,条款细致到展览主题的最终解释权、参展作品的绝对选择权、所有宣传物料的内容审核权、甚至嘉宾名单的确认权。他要求展览不设任何明确的赞助商名录,所有资金往来通过画廊账户,并对销售分成和后续版权做了最有利于自己的约定。
亨利一边感叹他的谨慎,一边也暗自佩服。这个看似安静脆弱的东方青年,在捍卫自己艺术主权时,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条理。
“陆,你是个优秀的艺术家,”签完合同后,亨利收起笔,认真地看着他,“也可能,会成为一个难缠的合作伙伴。但我喜欢和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合作。”
展览筹备紧锣密鼓地开始了。陆清安将全部精力投入了创作。他不再仅仅为专栏供稿,而是开始为一个完整的、名为“回响”的系列创作。这个系列,不再局限于“流亡”的苦涩,而是试图捕捉那些在创伤、压力、疏离之后,内心世界产生的细微“回响”——一声叹息,一个未完成的梦境,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物品上残留的温度,陌生人一句无意的话……他将这些无形无质的“回响”,用极其细腻敏感的笔触和色彩,凝固在画布上。
创作是痛苦的,也是治愈的。他经常在画架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画到手指痉挛,眼睛酸涩。但当他看到那些模糊的情感、断裂的记忆、微弱的希望,一点点在画布上找到形态和色彩时,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接近“活着”的实感。
他知道顾承烬一定在看着。那些匿名送到画室的、他惯用的某种特殊媒介剂;画廊附近偶尔出现的、看似无意徘徊的亚裔面孔;亨利某次无意中提起的、某个背景神秘的潜在大买家对“回响”系列表现出的“超乎寻常的兴趣”……都是无声的监视和干扰。
但这一次,陆清安没有感到恐慌,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冷静。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在自己的创作中,留下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隐秘的“反抗”痕迹。在一幅名为《余音》的画里,他将顾承烬最讨厌的、代表“不祥”的乌鸦羽毛的纹理,用极淡的色调,藏在一片暖色的光影背景中;在另一幅《枕畔风》里,他将那支古董蘸水笔的冰冷蓝宝石光泽,扭曲变形,化为画中人物眼底一滴无法落下的、凝固的泪。
他将这些视为私密的仪式,是只有他自己知晓的、对那段被操控岁月的无声嘲弄与埋葬。
个展的前一周,陆清安收到了一个国际快递。拆开层层保护,里面是一个定制的水晶画框,边框镶嵌着低调的铂金细线,做工极致精美。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但画框的尺寸,恰好与“回响”系列核心作品《界》的尺寸分毫不差。《界》那幅画,描绘的是一道模糊的、光影交织的边界线,是陆清安内心对自由与禁锢、过去与现在最抽象的呈现。
这个画框,像一件量身定做的华丽囚笼,等着将他的灵魂禁锢其中,高高挂起,供人赏玩、定价。
陆清安看着那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却冰冷刺骨的水晶画框,良久,拿起电话,打给了亨利。
“亨利,最后一件展品,我需要更换画框。用最普通的、本地作坊做的原木色窄边画框。对,不要任何装饰,越简单越好。钱从我分成里扣。”
挂掉电话,他将那个奢华的水晶画框,原样装回盒子,塞进了公寓储物间的最深处。
个展“回响”开幕当晚,小小的画廊里挤满了人。本地艺术圈的人士、收藏家、媒体、还有不少被专栏吸引来的普通观众。陆清安穿着沈屹临走前为他买的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站在角落,看着人们在他的画作前驻足、低语、沉思。
那些凝聚了他无数痛苦、挣扎与微弱希冀的“回响”,似乎真的触动了观者。他听到了低声的赞叹,看到了有人眼眶发红,有人陷入长久的静默。安德森编辑也来了,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陆,你做到了。它们比专栏里更有力量。”
亨利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开幕不到两小时,已经有三幅画被贴上了代表售出的红点,其中包括那幅《界》。买主是一位定居在此的瑞士裔老收藏家,以眼光挑剔著称。
陆清安没有太多欣喜,只有一种近乎脱力的平静。他成功了,至少今晚,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他是作为一个独立的艺术家“陆清安”被看见、被认可,而不是作为“顾承烬的谁”。
然而,就在酒会气氛最热烈的时候,画廊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炭灰色大衣、气场极强的亚洲男人,在两名随从的陪同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男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面容冷峻英俊,眼神深邃锐利,扫过展厅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场内不少人的目光,包括亨利。
陆清安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血液仿佛冻结了。不是顾承烬。但这张脸,他曾在财经杂志上见过无数次——顾承烬最大的商业对手,也是顾氏集团近年来最头疼的敌人,谢峥。
谢峥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陆清安身上。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然后,径直朝着陆清安走了过来。
人群下意识地为他分开一条路。
亨利连忙迎上前,试图打招呼。谢峥只是对他微微颔首,脚步未停,最终停在了陆清安面前。
“陆清安先生,”谢峥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微笑,“久仰。你的画,很有意思。”他的中文很标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北方口音。
陆清安强迫自己站稳,迎上对方充满探究和评估意味的视线。“谢先生,幸会。”他的声音还算平稳。
“尤其是那幅《界》,”谢峥的目光转向墙上那幅已经贴上红点的画,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光影交织,模糊不清,却又壁垒分明……很像某种,僵持不下的局面,不是吗?”
陆清安的心脏狂跳起来。谢峥的出现,绝不是偶然的欣赏。他是冲着自己来的,更可能是冲着“顾承烬的软肋”来的。
“艺术解读,见仁见智。”陆清安谨慎地回答。
谢峥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说得对。不过,好的艺术,总能让人看到表象之下的东西。”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清安,递过来一张名片,质地是罕见的黑色金属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数字。
“我很欣赏有才华,也有……韧劲的年轻人。”谢峥将名片轻轻放在旁边的展示台上,“如果有一天,你觉得需要换个环境,或者,想要一个更公平的‘舞台’,可以联系我。我想,我们或许能有机会,聊一些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
说完,他对陆清安略一点头,没有再看墙上的画,带着随从,如来时一样,从容地转身离开了画廊。
他的出现和离开,像一阵短暂而凛冽的寒风,吹散了展厅内温暖的氛围。许多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亨利快步走到陆清安身边,低声问:“陆,你认识谢峥?他可是个……”
“我不认识他。”陆清安打断他,目光落在那张冰冷的黑色名片上。名片边缘锋利,在灯光下反射着寒光。
他知道,顾承烬的“光影之争”,因为谢峥的意外介入,陡然变得复杂、危险,也更加扑朔迷离了。
谢峥抛出的,不是橄榄枝,而是一把双刃剑。而他,似乎别无选择,已经被卷入了两个商业巨头之间,更深、更莫测的漩涡中心。
真正的“高音”,尚未奏响,更严峻的考验,已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