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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顶冤 ...

  •   牢房里的空气彻底静了下来,只有铁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卷着哨塔的铁锈味和远处海水的咸涩,拂过两人之间的沉默。
      风掠过程羽额前的碎发,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他却浑然不觉,依旧维持着侧身的姿势。
      老周就靠在旁边,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双手交叠在腹前,始终静静地听着,没插一句话。
      他年近五十,脸上沟壑纵横,是岁月和牢狱生活刻下的深刻痕迹。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没半分不耐,反而凝着几分清晰的敬佩,像在看一个明知前路遍布荆棘,却仍不肯低头的战士。
      等程羽说完,他才缓缓坐直身子,手指在铁床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哑着嗓子开口。
      “好样的。在这鬼地方,能有份念想,就有活下去的动力。”
      说完,他慢慢挪到铺位边缘,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木头,颜色是温润的浅棕色,被磨得通体温润光滑,边角圆润得没了半点棱角,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连木头本身的纹路都快被磨平了。
      老周将木头递到程羽面前,指腹还在木头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告别一件心爱之物,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
      “这是我闲得没事雕的,不值什么钱,就当给你留个念想,困的时候、难的时候,攥着它或许能踏实点。”
      程羽伸手接过来,掌心立刻被木头的温度熨帖了几分,驱散了些许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程羽仔细打量,只见木头表面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五片花瓣的纹路虽不算精细,却层层叠叠、错落有致,连花蕊的细碎纹理都被细心地刻了出来,栩栩如生。
      指尖划过花瓣边缘,能感受到雕刻时的细腻力道,有些地方还留着浅浅的刻痕,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和时间的。
      “在这里,别轻易相信任何人。”
      老周的声音又低了些,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郑重,他往程羽这边凑了凑,压低的嗓音里裹着浓浓的告诫。
      “这牢里的人,哪个不是揣着心思,今天能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背后捅你一刀。但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弦绷得太狠容易断。这牢里的日子,熬一天是一天,有时候,找个能说说话的人,心里的石头能轻点儿,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程羽握着那块木头,暖意从掌心漫进四肢百骸,在这座充斥着罪恶与背叛的监狱里,这份不带半分算计的善意,显得格外珍贵,像寒夜里的一簇星火,猝不及防地焐热了他冷透的心。
      他抬头看向老周,老人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眼神真诚的像冬日里的暖阳,能驱散人心头的冰霜。
      程羽原本紧绷身体柔和了几分。
      “老周。”
      “谢谢。”
      两个字很轻,却裹着沉甸甸的情绪,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
      “不用。”
      老周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又舒展了几分,他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以后咱们就是狱友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相互照应着点是应该的。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眼神也差,很多事情力不从心,以后说不定还要麻烦你。”
      “您太客气了。”
      程羽将木头攥紧在掌心,指腹抵着梅花的纹路,指尖能感受到木头的温润和纹路的起伏,他轻声回应。
      “我初来乍到,什么规矩都不懂,连食堂打饭要排队、放风不能乱逛这些基本的事都不清楚,该是我多向您请教才是。”
      老周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忽然往牢房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又侧耳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走廊里只有巡逻狱警渐远的胶皮靴声后,才往前凑了凑,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陡然严肃起来,连眉眼都沉了下去。
      “说到请教,有个人你可得多留心,就是那个监狱长贺峥。”
      “贺峥?”
      程羽眉峰微挑,将木头揣进了贴身的衣兜。他能听出老周语气里的郑重,显然这个名字代表的人,绝不是善茬。
      “这人表面看着斯文,年纪不大,就当上了典狱长,长得还挺俊朗,说话声音也挺‘温柔’,永远慢条斯理的。”
      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他的眼神也变得格外凝重,像是在说什么禁忌的秘密。
      “但他实则心狠手辣,手段阴毒得很。这不归岛监狱的规矩,都是摆来给自己看的。谁能用、谁是累赘,他心里分得门儿清,所有狱卒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程羽眉头微蹙,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他没插话,只是默默将这个名字和老周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他本就不是来安分坐牢的,多了个需要提防的监狱长,逃跑显然比预想的还要难,也更凶险。
      老周又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有狱卒,才继续说道。
      “而且啊,他在不归岛几乎是说一不二,连上面派来的督查,都得让他三分。听说啊,他背后有硬靠山,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但能在这三不管的地界站稳脚跟,还把监狱管得跟自家后院似的,能耐绝对不小。上个月有个督查想来查他的账,结果刚来三天就被调走了,走的时候脸上还有些淤青,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程羽的胳膊。
      “你初来乍到,凡事别强出头,更别想着跟他硬碰硬。咱们这些囚犯啊,在他眼里不过是些能随意摆弄的玩具,有用的时候留着,得罪他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前几个月有个刺头,就因为在点名的时候顶撞了他一句,第二天就被发落到了最偏僻的禁闭室,那地方暗无天日,还潮得很,再出来时,人都半残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程羽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眼底的寒意又重了几分。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也能猜到贺峥的手段有多狠。
      程羽只觉得这座监狱,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沼泽,而贺峥,就是这片沼泽里潜伏的鳄鱼。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老周又和程羽聊了很多。
      监区的作息规矩:每天五点起床、六点吃饭、六点半点出工、十二点午休、下午一点继续出工、六点晚饭、九点回囚室。
      程羽安静听着老周的叮嘱,每一个字都像在为他勾勒这座监狱的生存边界。
      老周说,各个囚室都有不能招惹的狠角色:编号1517的“疤脸”是前□□打手出身,曾替帮派清理过数几十个“麻烦”,心狠手辣,前阵子还因为抢水把人打得断了肋骨。
      编号2017的“瘦猴”手脚不干净,“瘦猴”是个惯盗,专靠撬锁摸金为生,进狱后也没改老本行,哪怕是藏在被褥夹层里的半块窝头也逃不过他的眼,专偷别人的口粮,不少新囚刚进来的头几天,都得饿着肚子挨过长夜。
      他还反复强调放风的路线,围墙的电网区是绝对的禁地,但凡越界,后果不堪设想。
      食堂的饭菜也有门道,硬邦邦的窝头虽难以下咽,但胜在没掺沙子。清汤寡水的白菜汤至少能喝到几片菜叶,总比掺了霉味的稀粥强。
      老周事无巨细的叮嘱,落在程羽耳里,俨然成了一份能救命的监狱生存指南。程羽也渐渐对老周放下了警惕,他断断续续地讲起自己的经历……
      他和老周说:“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和整个幕后势力作对,他都不会回头。”
      因为他的肩上,扛着十几个无辜者的冤屈。
      老周安静地听着程羽倾诉,在他哽咽时默默递上皱巴巴的干馒头或清凉的水,像温和的长辈接住他所有委屈。
      走廊钟摆“滴达滴达”的响,不知不觉便到了十点。
      监区走廊的老式灯泡蒙着厚尘,昏暗如罩黑纱,只剩应急灯微光将影子拉得细长。
      沉重的胶皮靴声由远及近,狱卒停在铁栅栏外,警棍敲击栏杆,粗声催促囚犯躺下,语气里满是不耐。
      程羽和老周闭上嘴,先后躺回铺位。
      程羽攥着木头的手没松,掌心暖意是他此时唯一慰藉。狱卒又狠戳了两下栏杆,才骂骂咧咧离去。
      十点过后,监区的灯熄灭,只剩走廊尽头故障壁灯漏下一缕昏黄,将程羽影子劈成明暗两半。深秋的夜风卷着哨塔寒气、铁锈味、荒草腥气与海水咸涩钻进来,拂过他手腕激起鸡皮疙瘩,阴冷直渗骨髓。
      程羽盯看天花板斑驳墙皮,那污垢霉斑与裂纹,让他想起从前实验室窗外翠绿的爬山虎,今昔对比恍若隔世。他本就睡眠浅,监狱的环境更让他神经紧绷。
      风吹动铁床的“吱呀”声、巡逻狱警的换岗脚步声、哨塔哨兵的金属碰撞声,都清晰地敲在他心上。
      程羽微微侧头,透过铁栅栏的缝隙往走廊瞥了一眼,正好看见巡逻的狱卒拖着脚步走过,那人耷拉着脑袋,走路姿势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栽倒在地。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好家伙,合着狱卒走路都能睡着,就他睡不着是吧”。
      窗台上的灰尘被夜风卷起,细屑飘落,几粒落在程羽脸上,他却懒得抬手拂去。
      时间滞重流淌,外面的钟楼敲了三下,程羽又熬了个通宵。窗外墨色夜空无一丝星光,只有海面上灯塔微光转瞬即逝。
      寒气愈发浓重,他裹紧被子也挡不住阴冷,意识依旧清醒。无数念头在程羽脑海翻涌,前路渺茫的无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天边泛起极淡鱼肚白,带着破晓的微光。
      程羽的眼皮终于沉重,意识在混沌边缘沉浮许久,最终缓缓坠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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