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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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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1:05。
随着最后一球入洞，几个中年男人扣好外套的扣子，一同笑着走出台球厅。
放下拿了一天的台球杆，一步一步挪到沙发旁边，瘫倒在上面。
李平淮垂下有些酸胀的手臂，舒了一口气。
又熬过一天。
这是熬过的第多少个一天了？不知道，好像一直是这么熬过来的，有多累，不记得了。
李平淮沙发还没有躺热，就听到了一阵高跟鞋的响声。在下楼。李平淮立马站了起来，仓促地理了理衣服，双手放在身前，垂下头。
是台球厅的老板娘，杜笙。
李平淮有些怕她，毕竟早上才因为再次迟到挨了她一顿骂。杜笙骂人是有点厉害的，从不给人留情面，在她的地盘上做错了事，挨骂是必然的。
但今天上午，她竟也被一个语气强势，喋喋不休的“小混混”说了。
杜笙丰腴的身形穿着米白色皮草，脚上的细高跟哒哒地响。可能是被上午的事气到了，杜笙没有看李平淮一眼，径直走向大门。
李平淮舒了口气。
杜笙在大门口停下，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开口。
“你个兔崽子，早上不来晚上不走，要我请是吧？！”
……
下班时间。
李平淮脱下工作时略显宽大的衬衫，换回自己久违的便装，背上包，走出台球厅。
因为杜笙要求每个员工上班必须将手机关机，所以李平淮只有下班的时候才能收到消息。
手机是几年前的款式了，是秦玉华送给他的初中毕业礼物，上面的联系人只有两个，秦玉华和杜笙。
彼时秦玉华已经给李平淮发过消息了。
晚上，11:40。未接来电。
半夜，12:10。未接来电。
半夜，12:30。
“平淮，怎么不接电话？这么晚了，还在忙吗？”
“现在奶奶应该早睡了吧。”李平淮心想。
“还是明天再回给她好了。”
奶奶，秦玉华，湖城“里美之家”社会福利院院长。
李平淮没有爸妈。
十六年前的12月7日。大雪。来到这世上不过几天的孩子被裹在厚厚的襁褓里，静静地躺在“里美之家”门前的老树下，不哭不闹。就这样，他等来了秦玉华……
凌晨的风比白日里更冷了些，呼呼的吹在李平淮的耳旁，把他的耳朵吹得发红。李平淮将衣领紧了紧，加快步子。
四周到处都是黑漆漆的，静悄悄的，只有月亮在泛着光。
大概走了二三十分钟，李平淮终于到了福利院门口。
院子里的灯还是亮着的。
李平淮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又小心翼翼地锁上，轻手轻脚走向自己的屋子。
屋子是秦玉华用两间杂物间改的，整个福利院唯二的“单人套房”。
李平淮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整间屋子。这时，他才感受到一丝温暖。
脱了包，李平淮一股脑倒在床上。
门被推开了。几股冷风往房里灌。
“平淮?”
是秦玉华。
听到奶奶的声音，李平淮立马从床上坐起来。
看到坐在床上的李平淮，秦玉华这才放下心来，笑了笑。
“啊，回来了。回来了就好，累了吧？”
看着秦玉华单薄的身子站在门前，李平淮赶紧脱了外套，走过去给秦玉华披上。
“奶奶，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啊？不是让您别等我了吗？”
“奶奶听到动静，想着应该是你回来了，所以下来看看。”秦玉华笑了笑，“好了，既然回来了，就赶紧睡觉，已经很晚了，你身子不好，别着凉，天儿还冷。”
“嗯。”
关门，熄灯，夜又重回寂静。
早上，7:00。闹钟准时响起。
8点钟上班，李平淮可不想再迟到了。
“早上好，奶奶。”李平淮走进福利院的餐厅。
秦玉华正在招呼小朋友们吃饭。
“平淮来了，快吃饭吧。”秦玉华对着他笑。
福利院的饭是厨房做的，但菜是秦玉华自己去买的，她总能记住每个人的口味。李平淮吃了十六年她的饭。
看着李平淮吃饭，秦玉华又笑了笑，像以前一样坐在他旁边看他。看了一会儿，秦玉华便收了些弯着的嘴角，有些认真的说:
“平淮，去上高中吧。”
李平淮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
高中么？李平淮从来没想过去上高中……
那个冬天，秦玉华把小小的李平淮抱进了“里美之家”的大门，从此，李平淮成了“里美之家”的第二个小朋友。
他前面的，是秦玉华带进“里美之家”的第一个小朋友，他喜欢叫他“阿辰哥哥”。阿辰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大哥，他勇敢，认真，亲切，对李平淮很好。俩人像兄弟一般，亲密无间。李平淮真的好喜欢这个大哥。
但大哥没留多久。李平淮四岁的那个秋天，大哥离开了，再也找不到了。
李平淮成了福利院里最大的孩子。
最大的孩子总是被寄予最大的期望，更何况，他是平淮……
秦玉华总会微笑着对李平淮说:“平淮，你是大哥哥，你要好好学习，为弟弟妹妹们树立一个好榜样，好吗？”
“好。”
从小学到初中，李平淮一直是最优秀的孩子，他从来不让奶奶操心。他明白，奶奶要照顾的，不止他一个。他懂事一点，乖一点，奶奶就会轻松一点。他是大哥，一定要做好榜样，像阿辰哥哥那样。
但大家都会长大。下面的弟弟妹妹们会长起来，奶奶也会衰老。孩子们随着成长有了自己的思想与个性，行为多多少少会有些不乖，秦玉华有时也会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平淮真实地看到奶奶的不容易。四十多个孩子不好养。纵使福利院还有其他的工作人员，但她总是操心的更多。
……
李平淮不想再让奶奶负担一个高中生的压力了。
他也想帮着分担点。
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
“奶奶，我想出去打工挣钱。”
……
据理力争后，李平淮还是背上包，跨出了福利院的大门。秦玉华看他的背影，眼眶只是泛红。
十四岁的少年在湖城的各大商业街独自闯荡。
碰壁，被拒，徘徊，缓口气，然后再闯。
他做过很多份工，干过很多活，具体有哪些，记不清了。
肯招他，有钱拿。是李平淮的唯二要求。
最后一次，他遇到了杜笙，那个嘴毒但肯招他的台球厅老板娘。
台球助教拿的钱是真多啊。至少在李平淮看来。
彼时，他十六周岁。
……
秦玉华静静地看着李平淮，等待他的回应。
李平淮放下筷子，只是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开口：
“奶奶，我现在的这份工作收入还不错，干的活儿也轻松，基本能做到自给自足，而且弟弟妹妹们也……”
“平淮。”秦玉华打断他，“奶奶知道你不想让奶奶有更多的负重，不想让奶奶操心，想帮奶奶多分担点儿，但……你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李平淮不说话了。
这是实话。他不可能当一辈子台球助教，终是要四处奔走。
他现在年轻，有体力，能干活；但以后呢？几十年后……怎么办？
学历低，没见识，没经验，爱生病。这终不是长久之计。
……
“平淮，你还不满十七，别把路子走得太苦。奶奶希望你能飞高点儿。”
“你以后过得好，奶奶就高兴。”
秦玉华的声音很平静，也很认真。
今天上班，李平淮总是分神、发愣，陪客人打球时也经常呲杆。
杜笙：“小兔崽子为了今天不迟到，指定在路上狂奔时把魂跑丢了，傻的跟个二愣子似的。”
又喜提挨批一顿。
凌晨1:00，下班时间。
杜笙正在前台收拾东西准备走，余光中却站来一道身影。杜笙斜了他一眼。
“老板，我想辞职。”李平淮声音不大。
……
“你什么意思？！啊？！你老是迟到不说，今天又愣得跟个榆木头似的，像你这样做事儿，老娘没扣你工钱就已经很仁慈大度了，你凭什么跟老娘提辞职？！你当老娘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就是……”
“我要上高中。”
……
“一，二，三，四……”杜笙正在给李平淮结工钱。
“拿着！”杜笙递过去一沓红钞，“你这个月的工资，别掉了。”
李平淮将那沓钱小心翼翼叠好，放进包的夹层里：“谢谢老板。”
杜笙看着他，皱着的眉头稍稍松了一点。
又捻了两张红票子：“这也拿着！”
李平淮见状，赶忙摆手，说不要，推了回去。
杜笙的眉头又皱起来了：“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她强硬地塞到李平淮手中，“奖金！省得别人说我杜笙欺负小朋友。”
看着李平淮攥好了钱，杜笙才缓了点脸色。
“上了高中就给老娘好好读书，别读了高中以后找的工作比现在这份拿的钱更少。要是真那样，可别说你在老娘这里干过，蛮丢丑！”
结了工钱，李平淮走出台球厅。
这样……就算结束了吧。
翌日，下午。
“抬住抬住，小心一点！”
“真是个重家伙……”
“放这，小心点放。唉哟！”
李平淮看着搬家工人搬进来一样又一样东西。
……
“奶奶，您什么时候看好的房子？”
秦玉华正在清点家具，她笑了笑：“老早就看好了，这不正等你上高中然后搬过来嘛。”
离校不远，小区安静，通风不错，一室一厅一卫一小阳台。李平淮一个人住正好。
不，好得过头了。
李平淮：“…这一年下来得花不少……”
“平淮。”秦玉华打断他，“以后你就只负责好好学习，别的事不要你太操心了，还有奶奶呢，奶奶会处理好的，你放心学习，昂。”
李平淮轻应了一声。
傍晚时分，家具已全部搬完，不多，但很足。
秦玉华又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后才放心准备离开。
“从今天起，你就一个人住这儿了，别怕黑。”总是要再唠叨几句的，“很快就要开学了，到时候奶奶陪你去，你不用担心。”
“以后学习不要太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咱们晚学了一会儿，有不懂的一定要去问，别怕丑。”
“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告诉奶奶，奶奶帮你出头。”
“放假就回福利院吃饭，也看看弟弟妹妹们，屋子给你留着。”
“别操心什么钱不钱的，好好读书，好好生活。”
像对小朋友似的，纵使李平淮十六了，但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到位了。
李平淮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些手续和……”
“奶奶已经都弄好了。”
愣。
秦玉华笑了笑：“奶奶说过，奶奶是超人。”
秦玉华走后，李平淮立在屋中，环视着。福利院不适合一个高中生的学习生活，所以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
他从来没想过的，全新的生活，真的要来了。
李平淮脱下外套，倒在床上，眼里映出窗外泛光的月。
“湖城五中……”他静静躺着，想着。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