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小石子一直沉在水里 ...
-
开学在即，某人看着一字未动的作业，陷入沉思。
抽了一口烟，宋谙：“要不还是算了吧……”
湖城五中。
新学期，新气象，高一18班的同学们补作业的样子真的“好认真”。
“十七题第二小问答案是什么？！”
“根号三。”
“解析呢？！”
“自己看着办！！”
笔尖在纸张上旋转跳跃，急促的书写声使原本就紧张可怖的氛围变得更加绝望。
梁铖的笔尖快要擦出火星子：“沈大姐！沈姐姐！数学救命！！”
一旁静坐的沈怀安：“哦，在桌上……”
不等沈怀安说完，梁铖手一伸一收便是“复制粘贴”。好快，好熟练。
沈怀安：……
宋谙坐在他俩后排，靠着墙低头刷手机，看起来气定神闲，很有松弛感，跟周围奋笔疾书的人完全不搭边。
沈怀安：“你写完了？”
宋谙：“没写。”
“没写还在这玩？不怕老程削你人？”
“我什么时候怕过？”
“……哦。”
也对，他怕过啥。
熟悉的高跟鞋在不远处发出声响，有节奏，并且越来越近——在上楼。警铃大作中，每个人都赶忙把尚未补完的作业放到书下盖住，班上光速安静下来。宋谙将手机关了放回抽屉里，翻开书装模作样。
程澜走进教室，扫了一眼，语气平常。
“都藏啥呀？有什么好藏的，都自觉点儿，组长收上来，老规矩，没写完的连题目抄两遍，并抄写语文书所有古诗，星期四我检查。”
师太的话令所有人的心都死了一点。除了沈怀安和宋谙。
程澜注意到宋谙一脸平静的样子，抬了抬眉。
“哦？宋谙，看你这样……是完成得不错？”
“没写。”
……
也对，他是宋谙，他怎么可能会写作业。写了，那才不正常。
程澜像是释怀了似的，叹了口气：“来办公室，其他人读语文，沈怀安管下读书纪律。”
沈怀安看了眼宋谙，宋谙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起身跟程澜向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
程澜把包放到桌旁，缓缓坐到椅子上，又浅叹了口气。她瞄了一眼宋谙，宋谙也看着她，眼神清澈。
“我说宋大哥，多少学点儿吧，作业当给我个面子，写两个字意思意思呗，抄都不愿意抄啊？！”
程澜教了十一年书，无疑，宋谙是令她最头疼的学生，没有之一。无数个即将崩溃的瞬间。她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一肚子火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她也知道宋谙的家境，单亲，缺爱，没多少钱。她心疼宋谙，想伸手帮他一把，但……宋谙他不抓她伸的手啊！
两人依旧对视着，宋谙依旧不开口。
“宋谙，现在已经高一下学期了，任务会越来越重，压力也会越来越大，如果你还一直这样，以后的日子可就难熬了。”程澜第好多次苦口婆心地劝导，“高三上学期就要进行第一轮复习了，日子很快，时间不等人。总是要逼自己一把的。”
宋谙漫不经心地轻声应着，没听进去。他又没打算考大学。
程澜看他那样，知道他没听进去多少，叹了口气，叫他回班。
办公室的门开了。
“诶？程老师也在啊，早上好！”是隔壁19班的班主任，王君婳。宋谙对她有印象。庆城大学刚毕业的高材生，学生口中温柔漂亮的“婳婳姐”。每次他被程澜叫到办公室谈话时，她总在旁边偷着笑。
宋谙不想理会老师间相互的招呼，对王君婳说了声“老师好”后，径直走向办公室的门。
“砰！”
他走得太快，以至于来不及躲开同时跨入办公室的人。
“我艹？！”
“对不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一双漂亮的杏眼闯入宋谙的眸子，让他有些愣神。
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吧？
那日在台球厅门口，他好像也撞上了这样一双杏眼。
但这次对方没有再戴口罩了，整张脸暴露在宋谙的目光中。
他长得很白净，很清秀，脸上有点肉，被养得很好。很好看的眼睛亮亮的，像猫眼石，让人忍不住注目。鼻梁高高的，嘴唇红红的。
很乖，这是宋谙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对不起同学，抱歉抱歉！”对方见他还在发愣，却也不好意思直说，便小小地挪着步子，想进办公室里去。
“李平淮同学，来！”王君婳对他招了招手。
“哦，好的。”李平淮略带歉意地又看了宋谙一眼，小步快走进办公室里。
宋谙还是有点愣愣的，思绪飘在台球厅门口。
李……平淮？他叫李平淮啊。
眼睛挺好看……
“宋谙！”程澜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呃……啊？”
“发什么呆呢？让你回班没听见啊？杵在那儿做什么？”
“哦，好……”正准备走。
“哎！等一下，差点忘了。”程澜又叫住他，“没写作业，按班规，在教室外拿书站着听五节课！另外，把作业补齐，星期四送我检查，差一题一板子！”
“……哦。”走了。
宋谙出了办公室，低着头缓缓走在走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身影依然挥之不去。
走到班级门口，推门进去，读书声依旧。
沈怀安坐在讲台上，微微侧过头看他。
罚你了？
宋谙耸了耸肩。
你说呢？
他回到座位上，一旁的梁铖赶忙凑过来：“宋哥宋哥，怎么样？师太她骂你没？有没有打你板子？”
宋谙把书从抽屉里抽出来，瞄了梁铖一眼，语气懒散：“要你管？屁事儿多。”
梁铖：……
宋谙拿着书，又在众人的目光下走出教室，靠在窗户旁的墙上，手里的书随意翻着。
今天天气很好，湛蓝的天上太阳和白云很和谐。教学楼前的树高到了二楼，阳光透过枝丫照在宋谙身上，暖和，令人很困。
宋谙望着眼前长到二楼的那一大簇绿色，呼了一口气，手中的书早已合上。
“天气真好，适合逃课。”
办公室内。
李平淮站在王君婳的办公桌旁，面上平静，手却有些局促地放在身前。
婳婳姐的眼睛温柔得能溺死人，声音也好听：“平淮，你的情况你奶奶都与我说了……”
李平淮等待着她的下文，同情么？
“你真的好勇敢啊！”
？？！！
婳婳姐的眼中含笑，亮晶晶的瞳仁映出李平淮的脸。她开口：“你做了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经历了很多人都不敢想的困难，但你依然健康，积极，乐观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所以……”
“李平淮，你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李平淮看着王君婳，有些发愣。很厉害吗？
小时候，他救了一只落到水沟里的小猫，奶奶会夸他很厉害；小学初中时，他做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同学会说他很厉害；在台球厅打工时，他进了很漂亮的一球，客人会惊叹他很厉害。
而现在，王君婳说他很厉害，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事，而是因为他是李平淮，那个本身就很厉害的李平淮。
一路走来，他真的很厉害。
李平淮的心跳有点快。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比大家晚入学了一个学期，不过没关系的，努努力还是赶得上来的，老师相信你。咱们文科主要就是背诵和理解贯彻，以后学习上有不懂的地方一定要及时问，问老师问同学都可以，有意见可以跟我直接提，没关系的。”
李平淮点了点头。
王君婳又嘱咐了一些，才问道：“要自我介绍吗？”
李平淮想了想，摇了摇头。
“嗯，好。”王君婳起身扶了扶李平淮的肩，“走，我带你去领课本。”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已经敲响，程澜戴好小蜜蜂，准备去15班上数学课。她走过18班旁，往窗户里看了一眼学生，又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宋谙。
“站好了！书好好拿着，别总摆一副很闲的样子，站在外边儿也要好好听课！”
在师太的督促下，宋谙不情愿地站得稍微直了点。等师太一走，宋谙又软软地靠在墙上，手里的书随意翻着。
教室里是老师讲课的声音，走廊上和煦的风把叶子吹得漱漱作响。光影交错落在宋谙身上，使他看起来像一汪波光粼粼的水，有一种不符他平常样子的柔和。
一道身影进入了他的余光。抬眼。
是王君婳。宋谙不在乎被她看到，反正上学期已经被罚过很多次了，又不止一个老师看到过。
没意思。
“平淮，这边。”
嗯？平淮？
宋谙举目望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错，是脑海中的人。
李平淮跟在王君婳身后，目光打量着陌生的周围。
他的眼从远处的楼房，移到校园里的几棵树上，再又划过蓝天白云，回到走廊上的窗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对方的目光马上移开，看向别处。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李平淮认出了这个开学第一天就在办公室门口和自己相撞的人，他没多想，对着对方微微点头，弯了下嘴角，便跟着王君婳走了。
“他刚刚是对我笑了吗？”宋谙想，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笑起来还挺乖的……”
李平淮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去，让宋谙这一汪水有了些许波痕，一圈，又一圈，散开。但面上是不显的。
第三次相遇，宋谙依旧罚站着，李平淮则抱着一摞新课本。书很多，多到宋谙只能看到李平淮头顶的几缕翘发。李平淮抱着书进了19班，宋谙的视线又回到走廊外的天上。两人未置一词，目光也不曾相触。
宋谙今天第四次遇到李平淮，是在下课。
不算遇到，看到。
结束了五节课的罚站，宋谙的小腿酸胀，腰也疼，此时正趴在桌子上，眼睛望着窗外的天。
作业？狗都不补……
窗户外人来人往，一个，两个，三个……都是一样无聊。
除了一个。
此时正在走廊的饮水机前接水呢。
李平淮，那个新来的。
宋谙望着他，望他被风吹过，轻轻晃动的碎发；望他漂亮杏眼上，挺长的睫毛；望他拿着水杯的，修长的手指。
他给他下了迷魂汤吧？才见过几面，眼睛仿佛就粘住了。拿不下，移不开。
大概是和他撞了两次脑子被撞坏了吧。
宋谙的眼睛依旧在描摹李平淮的轮廓——这个新生，蛮有意思的。
“皮肤白白的，跟个小娘们儿似的……”
“宋哥！！趴着看什么呢？！”
大大咧咧，语气欠揍——梁铖无疑。
宋谙有点被这突如其来吓到，但不多。他稍稍把脸转了一点，瞳孔上瞟看他，声音很平：“你他妈能不能矜持一点？”
梁铖笑得很让人想挥拳头：“四年兄弟情，还没习惯？要不我再多烦烦你？”
宋谙白了他一眼：“是三年零九个月……”
梁铖：……
再回过脸去，饮水机前早已没人。
走了啊。
随便吧，宋谙想。他又不能要求人家一直站在那给他看，爱去哪儿去哪儿呗。
真是好奇怪……
晚自习后，放学。
宋谙挎着包，独自一人走着。天很黑了，只有路灯还在发光。
“等会儿去巷子里抽根烟好了。”宋谙想起来，“今天忘抽了。”
“宋谙！”
很明媚的声音。回过头：“王老师？”
王君婳手上提着包，袖口还有没擦干净的粉笔灰。她笑得很开心，一看就是下班心切。
宋谙停下来，等她走近。
“王老师也住这个方向吗？”他问。
“不，今天没骑车，所以走小路回去，当减减肥了。”她答。
“哦……”
一阵沉默袭来，有点尴尬。
……
别让师生走一起。
宋谙受不了了，开口找话题：“今天你们班那个新生，在办公室门口给我撞了，挺疼的。”
王君婳：“你知道他是新生啊？”
宋谙：“嗯，之前没见过。”
王君婳大概还挺喜欢这个新学生的，提到李平淮，她显得格外有兴趣，仿佛李平淮是什么大人物似的——但他很普通，不是么？
可能不是，宋谙想。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王君婳愣了那么一会儿，随即轻笑了一声：“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关心别人呀？”
宋谙：“唔……”
王君婳笑了笑，笑容很干净。
“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真的很勇敢，很厉害。”
宋谙愣住了。
很勇敢？很厉害？李平淮么？
应该吧，宋谙想。是吧……
一直到和王君婳告别，宋谙的脑子都在被占据着。
太奇怪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过，为什么？
宋谙靠在小巷子里抽烟，头顶昏黄的光和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朦朦胧胧，晦暗不明。
“原来是个又乖又厉害的好孩子啊。”宋谙想着，吐了口烟。
“这个李平淮，确实是蛮有意思的。”
今天，小石子一直沉在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