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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路法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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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一把细密的金砂,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洒在郑意安脸上。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鼻子的通畅——感冒似乎是好了。然后,他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米粥的清香。
他撑起身子,看见江阔已经坐在卡座那边,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
车厢里整洁得像昨晚没人睡过一样。江阔的被子被叠好放在床尾,昨晚随意丢在椅子上的外套也被挂了起来,连他自己那个总是敞着口的背包,拉链都被拉上了。
郑意安有些懵,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
这人都不用睡觉的吗?
他磨磨蹭蹭地爬下床,脚刚落地,江阔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醒了?粥在锅里。”
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哦……”郑意安应了一声,走到那个小小的厨房。小锅里温着大半锅白粥,稠度刚好,旁边还放着半包榨菜。他盛了一碗,端到卡座另一边坐下,和江阔隔着小桌板。
沉默地喝了几口粥,胃里暖和起来。郑意安偷偷抬眼打量江阔。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还有些微湿,应该是洗过澡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他在看什么?地图?攻略?
“那个……”郑意安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你在看什么?”
“路况和今天的路线。”江阔头也没抬,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前面有段路在修,可能要绕行。”
“哦。”郑意安又没了话。他搅着碗里的粥,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毕竟昨晚人家给自己买了药,还开了天窗。“昨晚……谢谢啊。药挺管用。”
江阔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就这?郑意安被这简短的回应堵得有点胸闷。他赌气似的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准备去洗碗。转身时胳膊肘不小心带倒了放在桌沿的一支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又滚到了江阔脚边。
“对不起……”郑意安赶紧弯腰去捡。
江阔先一步捡起了笔,放回桌上。他的目光扫过郑意安刚才坐的位置——几粒不小心掉在桌面的粥米,和一点榨菜的碎屑。
“吃完收拾干净。”江阔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郑意安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忍耐?
“我正要收拾啊。”郑意安有点恼,觉得对方在挑刺。他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桌子,把碗筷拿到水池边。
水开得有点大,溅湿了台面。他找到一块抹布,湿漉漉地擦了两下,结果水渍反而蔓延开了。
江阔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伸手关小了水龙头,“抹布拧干再擦。”
他拿过那块湿哒哒的抹布,走到车门边,拧干了水,回来三两下把台面擦得光洁如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多说一句话,但郑意安脸上火辣辣的。他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婴。
“那个……”他试图找回一点面子,“我在家也洗碗的。”
江阔把抹布挂好,看了他一眼:“看得出来,洗得不怎么地。”
“你!”郑意安气结。
江阔已经回到卡座,开始收拾电脑。“半小时后出发。你如果要洗漱,抓紧时间。”
憋着一肚子说不清是羞恼还是挫败的气,郑意安完成了洗漱。等他收拾好自己,江阔已经完成了所有出发准备。水箱加满,电源断开,物品归位。房车像一只随时可以启航的、整洁的贝壳。
重新上路后,气氛比昨天更微妙。郑意安打定主意不再主动说话,抱着手机刷。但没多久他就腻了,信号时好时坏,刷什么都卡。他无聊地左看右看,目光落在了江阔放在中控台旁边的一个小巧的蓝牙音箱上。
“我能连一下这个吗?”他指了指音箱,“放点音乐。”
江阔看了他一眼:“可以。音量别太大,我在听导航。”
“知道。”郑意安很快连上自己的手机,选了个他最近常听的、节奏感很强的电子乐歌单。动感的鼓点和合成器音效瞬间充满了车厢。
他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脑袋,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然而,一首歌还没放完,音乐声戛然而止。
郑意安一愣,看向自己的手机,连接还在啊。他抬头,发现江阔手指刚刚从音箱的电源键上移开。
“怎么了?”郑意安不解。
“太吵。”江阔目视前方,“影响判断路况。”
“哪里吵了?这音量还没你导航声音大!”郑意安不服。
“会让我分心。”江阔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想听,可以用耳机。”
“戴耳机久了不舒服!”郑意安反驳,“而且这是公共空间!”
江阔从后视镜里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带着一种清晰的边界感:“这是我的车。”
短短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郑意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是啊,这是江阔的车。不过那也是因为江阔自己的车才会坏啊!
他愤愤地关掉歌单,赌气地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震耳欲聋的音乐撞击着鼓膜,却压不住心里那股翻腾的委屈和难堪。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之间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墙。
中午,在一个路边观景台停车休息。郑意安故意把吃完的零食包装袋留在座位上,江阔看见了。
郑意安在旁边偷瞄他,等着他的反应。另郑意安意外的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等他下车后,默默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这个动作比任何指责都让郑意安难受。
重新上路后,江阔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有些话,我觉得需要提前说清楚。”
郑意安心里一紧,摘下耳机。
“第一,保持车内基本整洁,自己的垃圾自己处理。”
“第二,如果需要外放声音,提前沟通,控制音量和时间。”
“第三,每天轮流负责简单的晚餐和餐后清洁。”
江阔条理清晰地说完,顿了顿,“如果你同意,我们就按这个来。如果你觉得不适应……到下一个大的城镇,你可以选择其他交通方式。”
郑意安愣住了。他没想到江阔会这么直接地列出“规矩”,更没想到最后那句话——这是在给他下最后通牒吗,让他走?
一股热血冲上郑意安头顶,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走就走”。但下一秒,现实冷冰冰地拍在他脸上:他的车还在修,他的钱不多,他无处可去。
更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是,经过昨晚星光下的短暂和平,他好像……也没有那么想立刻离开这里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甘和妥协:“……知道了。轮流做晚饭是吧?今晚我来。”
江阔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答应得这么……具体。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郑意安憋得通红却强作镇定的侧脸,眼中流转的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嗯。”
下午的气氛依旧沉默,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郑意安不再故意制造动静,他拿出手机,开始认真搜索“简单的晚餐食谱”。西红柿炒蛋?听起来不难。蒸米饭……车上怎么蒸?他偷偷观察江阔用的那个小电饭煲,琢磨着怎么操作。
江阔则专注于开车。G318国道在这一段多山,弯道连绵。他开得很稳,偶尔会看一眼导航,或留意路边的指示牌。
傍晚时分,路边的景色开始变化,出现了大片的茶园和错落有致的白墙黛瓦民居。
导航提示,他们正在接近今天计划停留的地方——一个叫“鹿鸣坪”的小镇,就在G318路边,以雨后云海和宁静的古街闻名。
“快到了。”江阔说。
郑意安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小镇坐落在山坳里,夕阳给层层叠叠的瓦顶镀上温暖的金色,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显得安详而古朴。和他们之前停留的标准化营地不同,这里更有“人间烟火”气。
江阔没有进镇中心,而是按照提前查好的攻略,将车开到了镇子边缘一个僻静的、铺着碎石的免费停车区。这里地势稍高,可以俯瞰大半个古镇,远处是连绵的青山。
车停稳后,两人先后下车。山间的空气清凉湿润,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郑意安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郁气散了大半。
“这里挺好看的诶”他望着山下灯火渐次亮起的古镇,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嗯。”江阔站在他旁边,也望着同一个方向,“攻略上说,这里早上容易看到云海。”
很平常的对话,没有对抗,没有规则,只是两个人站在暮色里,看着同一片风景。
短暂的安静后,郑意安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车上走:“说好了今晚我做饭!”
江阔看着他的背影,没说什么,只是开始从外部储物仓里拿出折叠桌椅。
接下来的半小时,房车的小厨房里上演了一场兵荒马乱的“战役”。
郑意安手忙脚乱,打鸡蛋时蛋壳掉进了碗里,切番茄大小不一,刚想下锅,被江阔及时制止,“你油还没倒。”
江阔没再管,在外面整理,听到里面叮咣作响,忍不住进来看了两次,但出乎郑意安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插手,只是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提醒了句“火别太大”,就又出去了。
当郑意安终于把一盘勉强能看的西红柿炒蛋和两碗米饭端到小桌上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山里的夜晚星星格外明亮,他们没开车外照明灯,只用了一盏挂在车边的露营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方寸之地。
“吃饭了。”郑意安的声音有些别扭,带着点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又有点担心被评价的紧张。
江阔坐下,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
郑意安紧张地看着他。
“咸了。”江阔说。
“……哦。”郑意安肩膀垮下来一点。
“不过,”江阔又扒了一口饭,“熟了。能吃。”
郑意安抬眼,看到江阔神色如常地继续吃着,并没有嫌弃的意思。他自己也尝了一口,嗯,确实咸了点,但……好像也没那么糟?至少米饭煮得还行。
自己还是有点天赋的嘛。
两人在星光下默默吃完了这顿简单的晚餐。收拾碗筷时,郑意安主动承担了清洗工作。这次他记得把抹布拧干了。
一切收拾妥当,两人各自洗漱。山里夜凉,郑意安早早爬上了床。江阔则坐在卡座,就着阅读灯看一本纸质书,书名看不太清。
郑意安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他望着车顶那片方形的、深蓝色的夜空,几颗特别亮的星星已经清晰可见。今晚没有开天窗,但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在入睡前看看这片被框住的天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山间不知名昆虫的鸣叫。
过了许久,郑意安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清晰:“明天能看到云海吗?”
翻书的声音停了一下。
“看运气。”江阔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平静无波,“早点睡,明早要是起得来,可以看看。”
“哦。”郑意安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书页翻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疾不徐,像夜晚本身平稳的呼吸。在这陌生的山间,在这辆移动的房子里,郑意安第一次感到,这种沉默并不难熬。
他甚至隐隐地,开始有点期待明天早上的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