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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体温失控 ...


  •   鹿鸣坪的清晨是被鸟鸣唤醒的。

      郑意安在清脆的啁啾声中迷迷糊糊睁开眼。他坐起来,脑袋却一阵晕眩,眼前发黑。他扶住额头缓了几秒,才想起昨晚临睡前和江阔的对话。

      对了,今天是不是能看到云海!

      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他裹着被子挪到窗边,用袖子擦出一小块清晰——没有想象中的云海翻腾,只有湿漉漉的山林和更浓厚的、乳白色的雾,把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古镇都藏了起来。

      失望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他撇撇嘴,重新倒回床上。鼻塞的感觉又隐约回来了,喉咙也有点干痛。

      该死,感冒还没好利索吗?

      车厢里很安静,江阔那边已经空了。郑意安看了眼手机,才六点半。这人还真是……自律得可怕。

      他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动静。透过车窗,他看见江阔已经支起了小桌板,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什么。晨雾笼罩着他,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素描。

      郑意安磨蹭着起床,洗漱时感觉头更沉了。冷水拍在脸上也没能让他清醒多少。他换上衣服,拉开车门走出去。

      山间的清晨凉意刺骨,他打了个哆嗦。江阔抬头看了他一眼:“醒了?雾太大,没云海。”

      “看出来了。”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有点失落。

      郑意安的声音有些囔囔的,他走到小桌旁坐下,“你在干嘛?”

      “处理点工作邮件。”江阔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目光专注,“早餐在锅里,白粥和鸡蛋。”

      又是白粥。郑意安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他看着江阔一丝不苟的侧脸,那副永远波澜不惊、按部就班的样子,突然觉得憋闷。

      “你就不能吃点别的吗?”他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冲,“天天白粥白粥,还有你这一大早起来就工作,我们是出来旅游还是出来加班的?”

      江阔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脸,看向郑意安,眼神平静得像深潭:“白粥养胃,适合你感冒没好。工作是我的事,不影响行程。”

      “怎么不影响?”郑意安较起劲来,“你这副样子,弄得整个气氛都很紧绷!我们是出来放松的,不是来执行任务的!”

      江阔合上笔记本电脑,动作很轻,但郑意安感觉那一声“咔哒”格外清晰。

      “郑意安,”江阔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被仔细修剪过,“我们只是暂时同路。我的生活方式,不需要你的认可。如果你觉得紧绷,你可以有自己的放松方式,只要不影响驾驶和安全。”

      他说完,起身开始收拾桌板和电脑,准备出发。

      郑意安被晾在原地,那番话像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难受。什么叫“暂时同路”?什么叫“不需要你的认可”?

      是啊,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江阔是那种会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连旅行都像在执行计划的“大人”,而自己呢?是个连饭都做不好、离家出走还差点把车撞废的“麻烦精”。

      他讨厌江阔这种永远正确、永远冷静的样子。

      江阔大概也同样讨厌他这样情绪化、没规划的人吧。

      两人沉默地收拾好营地,重新上路。雾还没散,能见度不高,江阔开得更慢了。车厢里的空气比窗外的雾还要滞重。

      郑意安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用震耳欲聋的节奏隔绝外界。

      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无所谓,反正只是“暂时同路”。等车修好,或者到下个大点的城市,他就走。他可受够了这种压抑。

      可音乐声再大,也压不住身体的不适。头晕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喉咙像是着了火。他偷偷试了试自己的额头,有点烫。不会吧……又发烧了?

      他不敢让江阔知道,怕又换来一句“麻烦”或者更冷静的分析。他蜷缩在座位上,把卫衣帽子拉得更低,假装睡觉。

      车子在盘旋的山路上起伏,每一次转弯都让郑意安胃里翻江倒海。他记得自己不晕车的啊。他咬紧牙关忍着,额头渗出冷汗。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个简陋的公路休息点停车。江阔照例下车去查看路况和买些补给。郑意安等他走远了,才从座位上下来,冲到垃圾桶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扶着垃圾桶喘气,眼前阵阵发黑。山风一吹,他冷得直打颤。

      “你怎么了?”江阔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郑意安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却因为动作太快,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腿一软就要往下倒。

      突然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干燥,有力,温度透过单薄的卫衣布料传来。郑意安抬起头,撞进江阔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他苍白虚弱的脸,以及一丝来不及掩藏的关切?

      “我没事……”郑意安想挣开,手上却使不出力气。

      江阔没松手,另一只手直接探向他的额头。微凉的手掌贴上来,郑意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你在发烧。”江阔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是陈述,但比平时急促了半分,“什么时候开始的?”

      “早上……有点。”郑意安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果然,还是被当成麻烦了。

      江阔没再说话,扶着他慢慢走回床上。“上床躺着。”

      郑意安被半扶半抱地弄上床。江阔扯过被子把他裹紧,然后转身开始在储物柜里翻找。

      很快,他拿出电子体温计和退烧药——看来他准备的药箱还挺齐全。

      “38度7。”江阔看着体温计显示屏,眉头皱得更紧。他倒了温水,把退烧药片和一杯冲剂一起递过来,“先吃药。”

      郑意安乖乖接过,把药片吞下去,又皱着眉喝光那杯苦兮兮的冲剂。做完这些,他已经精疲力尽,瘫在床上一动不想动。

      江阔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去了驾驶座。引擎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休息点。

      “我们去哪儿?”郑意安哑着嗓子问。

      “前面三十公里有个县城,去卫生所。”江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容置疑。

      “不用……我吃过药了……”

      “高烧需要医生看一下。”江阔打断他,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容反驳的冷静,但这次,郑意安奇异地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点安心。

      他不再说话,闭上眼睛。药效渐渐上来,加上发烧的疲惫,他很快昏睡过去。

      再次恢复意识时,车子已经停了。郑意安睁开眼,看到车窗外“XX县卫生所”的白底红字牌子。

      “能走吗?”江阔已经拉开车门,手里拿着两人的证件和刚才量的体温记录。

      郑意安点点头,撑着坐起来。头还是晕,但比之前好一点。江阔过来扶他下车,手稳稳托着他的胳膊。

      县城的卫生所很小,但还算干净。午后的门诊没什么人,只有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在值班。医生问了情况,又用听诊器听了听,说:“病毒感冒,烧得有点高。抽个血化验一下吧,排除下其他可能。”

      本来还在发呆,听到“抽血”两个字,郑意安猛地转过头,脸“唰”地白了。

      他从小就晕血晕针,严重到看见针头就会手脚发冷、呼吸急促。有次学校体检抽血,他直接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把校医都吓了一跳。

      从那以后,他对所有尖锐的医疗器械都有种生理性的恐惧。

      “医生,一定要抽吗?”郑意安的声音有点抖。

      “最好抽一下,放心些。”医生和气地说。

      江阔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转头看他:“怎么了?”

      “我……”郑意安咬着嘴唇,说不出“我晕针”这种话,显得自己特别怂。尤其是在江阔面前。

      “就是常规检查。”医生已经准备好了采血用具,那支明晃晃的针管和黑色的采血管在托盘里闪着冰冷的光。

      郑意安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手心瞬间冒出冷汗。他死死盯着那支针,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郑意安?”江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起来软绵绵的。

      护士示意他坐下,挽起袖子。当橡胶止血带勒紧他胳膊的瞬间,郑意安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直冲喉咙。他猛地别过脸,闭上眼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他感觉到针尖抵了上来。

      “放松,很快就好。”护士说。

      下一秒,尖锐的刺痛传来——

      郑意安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的嗡鸣声盖过了一切。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冰冷的深水里,无法呼吸。

      “郑意安!”

      江阔的声音终于穿透了那片嗡鸣。郑意安感觉到有人用力扶住了他下滑的身体,那只手很稳,把他几乎完全揽住。

      护士显然也被他吓了一跳,江阔一手把着郑意安,对护士说,“他好像晕针”。

      “啊,早说啊!”护士加快了动作,迅速抽出针头,用棉签压住针眼,“快让他低头,别让他晕过去!”

      郑意安把头抵在抽血的桌子上,视野里是卫生所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恶心的感觉还在翻涌,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抖得厉害,连指尖都在颤。

      江阔一直扶着他,手紧紧箍着他的肩膀。郑意安能感觉到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和力量。

      江阔似乎也有些紧张,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不少。

      “好了好了,压着棉签。”护士把棉签塞进郑意安手里,“坐这儿缓缓。小伙子你这晕得够厉害的。”

      郑意安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压着胳膊,闭着眼睛对抗那一波波袭来的眩晕和恶心。

      突然他感到江阔抬手扶上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向怀里一带。郑意安有写抗拒这样的肢体接触,但不得不说,好像确实舒服了一些。

      太丢人了……他咬着牙想。为什么偏偏在江阔面前。自己现在还在他怀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灭顶的眩晕感终于开始退潮。郑意安慢慢睁开眼,视线逐渐清晰。

      他抬眼看着江阔,他一直维持着那个抱着自己姿势,一动没动。

      “好点了吗?”江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平时低沉。

      郑意安僵硬地点点头,试图坐直身体。江阔的手这才松开,但没完全离开,虚虚地护在他背后。

      “能站起来吗?”

      “……能。”

      江阔扶着他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能走。他们回到等候区的长椅坐下。江阔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郑意安接过水杯,手还在轻微发抖。他小口喝着水,不敢看江阔。

      “你晕针晕血,为什么不早说?”江阔问。他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平静的询问。

      “……不想说。”郑意安低着头,盯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说了也改变不了要抽血的事实。”

      虽然这么说,但其实郑意安只是觉得在江阔面前说自己晕针晕血太丢人了。他想起以前他妈妈总是说他这人太犟,死要面子活受罪。现在想想,还确实是。

      江阔沉默了一会儿。“说了,至少我能有准备。”

      郑意安没接话。

      化验结果很快出来,确实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发热。医生开了些药,叮嘱多休息。整个过程,江阔都安静地陪在旁边,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从卫生所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斜斜地照着县城街道,空气里有尘土和路边小吃摊混杂的味道。

      回到车上,江阔没急着开车。他翻出退热贴,撕开包装,动作比之前更轻地贴到郑意安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郑意安舒服地叹了口气。

      “今天不走了,”江阔说,“就在县城找地方住下。”

      郑意安想道歉,想说“又耽误你行程了”,但话堵在喉咙里。他只是点了点头。

      江阔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卫生所。郑意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这个陌生小县城的街景——骑着电动车匆匆而过的人,路边卖水果的小贩,蹲在店门口打盹的土狗。

      一切都平凡得不像话。

      而他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阵天旋地转的晕眩和恶心之后,悄然落地了。

      不是因为江阔照顾了他,而是因为,在他最狼狈、最失控、最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江阔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或嫌弃的表情。

      那只稳稳扶住他的手,甚至比退烧药更让他感到踏实。

      车子转过一个街角,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道路。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郑意安闭上眼睛。额头上退热贴的凉意丝丝缕缕渗进来,而身体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终于彻底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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