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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尝烟火 ...


  •   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房车就停在了县城边缘一个半废弃的小停车场里。

      周围长满荒草,不远处有条浑浊的小河,对岸是连绵的菜地。算不上什么好风景,但足够安静。

      江阔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枝叶刚好遮住大半午后的阳光。他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忙活,而是先调了温水,看着郑意安把卫生所开的药按顿吃下去。

      药片有点大,郑意安梗着脖子咽了两下才吞下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江阔把水杯又往前递了递,等他喝完。

      “睡会儿。”江阔言简意赅。

      郑意安也确实没精神,乖乖躺回后床。退热贴的凉意持续散发着,药效也上来了,他很快又陷入昏沉的浅眠。

      这一觉没睡多久,傍晚时分就醒了。

      烧退了些,头没那么晕了,但身体还是软的。他坐起来,发现江阔不在车上。

      透过车窗,看见他正蹲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河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浑浊的水面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那背影看起来……有点孤独。

      郑意安看了会儿,慢吞吞地爬下车。脚刚落地,江阔就回过头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点了。”郑意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动作有点别扭,因为他的左胳膊还保持着抽血后那种僵直的姿态,像根棍子似的戳在身侧。

      江阔的目光落在他那只笔直的左臂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还晕?”

      “不晕了。”郑意安说,“就是有点没力气。”

      江阔站起身:“回去吧,该吃晚饭了。”

      晚饭依旧是老演员白粥。郑意安偷偷怀疑这人是不是只会做白粥。还有一小碟江阔从县城小超市买回来的、看起来还算新鲜的拌黄瓜。

      郑意安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吃了半碗粥。吃饭时,他全程用右手,左手僵硬地垂在身侧,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摆设。

      江阔瞥了他好几次,终于在他第三次差点用直挺挺的左胳膊碰翻水杯时,忍不住开口:“你胳膊不打算弯了?”

      郑意安正小心翼翼地把水杯往右边挪,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弯了疼。”

      “抽血针眼早就不流血了。”

      “那也疼!”郑意安嘴硬,“而且……弯了总觉得怪怪的。”

      江阔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吃饭。但郑意安分明看见,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就那么几个像素点的弧度,快得像是错觉。

      吃完晚饭,郑意安主动要求洗碗。江阔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只是提醒:“小心点。”

      于是,接下来的十分钟,江阔就靠在门边,看着郑意安用一只右手极其笨拙地完成全套洗碗流程:单手挤洗洁精,单手拿海绵蹭碗,单手把碗放在水龙头下冲,最后用两根手指捏着碗沿,战战兢兢地放进沥水架。

      全程,他的左臂都直挺挺地垂着,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棍子固定住了。

      终于洗完最后一个碗,郑意安松了口气,转身时没注意,僵直的左胳膊“咣”一声撞在了橱柜的金属把手上。

      “嘶——”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江阔终于忍不住,偏过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两下。

      “你笑什么!”郑意安耳朵尖都红了。

      “没笑。”江阔转回头,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觉得你这样,有点像《玩具总动员》里的弹簧狗。”

      郑意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在说他胳膊僵直的样子,气得抓起擦碗的抹布就想扔过去,但看了看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神,又悻悻地放下。

      “你才弹簧狗!”

      晚上洗漱成了更大的挑战。郑意安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对着那件需要套头的卫衣发愁。

      右手还能勉强操作,但左胳膊不能弯,脱衣服穿衣服都成了高难度动作。他折腾了半天,额头上都冒了汗,才勉强把衣服脱下来。

      轮到洗澡时更糟。他不敢让抽血的针眼沾水,只能单手操作,洗得别别扭扭,最后干脆草草了事。

      等他顶着一头湿发、穿着歪歪扭扭的T恤从卫生间出来时,江阔正坐在卡座看书。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只依然笔直的左臂和没擦干的头发上。

      “过来。”江阔放下书。

      郑意安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头发不擦干,想再感冒?”江阔已经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

      郑意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磨蹭过去,在卡座上坐下。江阔插上电,站在他身后,打开了吹风机。

      温热的风吹过头皮,手指偶尔擦过发丝。郑意安全身都僵住了。哦,除了那只左臂本来就僵着。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纹路,大气不敢出。

      江阔的手势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机械,但足够仔细,确保每一处湿发都被吹到。

      狭小的车厢里只剩下吹风机的轰鸣声,和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谁也没说话的安静。

      吹到半干时,江阔忽然停了手,声音混在风机的余音里:“手抬起来。”

      “啊?”

      “左手。我看看针眼。”

      郑意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把那只僵直的左臂抬起来一点。江阔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很轻,但郑意安还是抖了一下。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肘弯内侧。

      那里只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周围连淤青都没有。

      “早愈合了。”江阔松开手,重新打开吹风机,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明天可以弯了。”

      “哦。”郑意安应了一声,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失落。好像,他有点习惯这只胳膊一直直着了?至少这样,江阔还会多看它几眼,还会拿它开玩笑。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没事要江阔的关注干什么?

      吹干头发,江阔收起吹风机,看了眼时间:“早点睡,明天早上出发去恩施。”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江阔就把郑意安叫醒了。

      “起床,收拾东西,一小时后出发。”

      郑意安迷迷糊糊坐起来,左胳膊下意识想弯曲,却因为僵了一整夜而有点发麻。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着肘关节,发现真的不疼了——除了肌肉有点酸。

      早餐依旧是白粥鸡蛋。郑意安这次用两只手捧着碗,左胳膊虽然能弯了,但动作还有点不自然。江阔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上路后,天气出奇的好。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山谷里的雾气泛着金光。郑意安靠在窗边,看着路牌上“恩施界”的字样越来越近,心里莫名有些雀跃。

      “咱们在恩施待几天?”他问。

      “看你恢复情况。”江阔目视前方,“先不去大峡谷,在市区附近转转。”

      “我又没事了!”郑意安立刻抗议,“烧都退了!”

      “咳嗽还没好。”江阔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

      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恩施市区边缘。江阔没有急着找住处,而是先开车绕了一段,让郑意安看看这座依山傍水的城市。

      清江穿城而过,两岸是起伏的山峦和层层叠叠的建筑,既有现代化的高楼,也有保存完好的土家吊脚楼。

      “想吃什么?”江阔问。

      “辣的!”郑意安不假思索。

      江阔看了他一眼:“你感冒刚好。”

      “就吃一点!”郑意安眼睛发亮,“来都来了,不吃本地菜多亏啊!”

      江阔沉默了几秒,最终打了把方向盘,把车开向一条看起来比较热闹的街道。“那说好,只能尝一点。”

      他们在路边找了个停车位,步行走进一条满是餐馆的小巷。空气里弥漫着花椒、辣椒和各种香料混杂的浓郁香气,

      郑意安深吸一口气,被呛得咳了两声,但眼睛更亮了。

      最后他们选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土家菜馆。店面不大,桌椅都是原木的,墙上挂着蜡染的土家织锦。老板娘热情地递上菜单。

      “合渣、炕土豆、腊肉炒豆皮……”郑意安指着菜单上红彤彤的图片,“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江阔把菜单拿过去,划掉了两个最辣的:“他感冒刚好,不能吃太辣。合渣做微辣,炕土豆少放辣椒面。”

      “哎呀,小伙子来恩施怎么能不吃辣!”老板娘笑道,“我们家的辣子香而不燥,没事的!”

      “微辣。”江阔语气坚持。

      等菜的时候,郑意安坐不住,跑到餐馆门口看人家现场制作“合渣”

      一种用黄豆磨浆后混合青菜、肉末和各种调料煮成的糊状食物。大锅里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扑鼻而来。

      “看着就好吃……”他咽了咽口水。

      回到座位,菜已经上来了。合渣装在土陶钵里,表面浮着一层红亮的油;炕土豆金黄焦香,撒着葱花和辣椒面;腊肉炒豆皮油润鲜香。

      郑意安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合渣送进嘴里

      然后——

      “咳咳咳!!”

      下一秒,他整张脸都涨红了,眼泪瞬间飙出来,捂着嘴剧烈咳嗽。那口合渣像是带着火,从舌头一路烧到喉咙,再烧到胃里。

      “水水水!”他嘶哑着嗓子喊。

      江阔早有准备,把一杯冰镇的豆奶推到他面前。郑意安抓起来猛灌几口,才勉强把那股灼烧感压下去。

      “这……这叫微辣?”他喘着气,嘴唇都肿了。

      江阔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子合渣,放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咀嚼咽下。“是微辣。”

      “你味觉失灵了吧!”郑意安不可置信。

      老板娘端着米饭过来,看到他的样子笑了:“小伙子第一次吃我们土家菜吧?我们这儿是‘恩施微辣,外地特辣’。来,尝尝炕土豆,这个没那么辣。”

      郑意安将信将疑地夹起一块炕土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土豆外酥里嫩,确实香,但表面的辣椒面还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顿饭下来,郑意安吃得满头大汗,嘴唇红肿,不停灌豆奶。而江阔则神色如常地解决了大半饭菜,甚至还能点评一句:“这家合豆子的比例不错。”

      吃完饭结账时,老板娘送了郑意安一小碗冰粉,“解解辣小伙子,下次来就能吃更辣的了!”

      走出餐馆,午后的阳光正好。郑意安舔了舔依然发麻的嘴唇,手里还捧着那碗冰粉小口吃着。

      “还辣吗?”江阔问。

      “好多了”郑意安声音还有点哑,但眼睛弯了起来,“不过真的好好吃!”

      江阔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被辣红的脸上还带着点汗湿,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找到了宝藏的孩子。

      “你这样的以后还是别吃辣了”江阔怼了他一句,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下午去找住的地方。”

      郑意安追上去,“嘶,你不怼我能死啊!然后呢?然后干嘛?”

      “然后,”江阔脚步顿了顿,“带你去个不辣的地方。”

      郑意安捧着冰粉,跟在他身后,想:行吧,还算有点良心。心里止不住期待。

      虽然被辣得够呛,虽然左胳膊还有点酸,虽然感冒还没好利索。

      但此刻,恩施的阳光很好,风吹过街道带来山林的气息,而他的口袋里还揣着老板娘额外送的两颗薄荷糖。

      江阔走在前面的背影挺拔,午后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意安加快脚步,踩在那道影子的边缘,像是踩在一条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线上。

      冰粉凉丝丝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最后一点辣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初尝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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