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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与风共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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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恩施的第二天,郑意安的感冒症状基本消失了,只剩下偶尔一两声干咳。
左胳膊也彻底恢复了正常,能屈能伸,灵活自如——虽然江阔偶尔还会来揶揄他。
他们住在清江边一家民宿,推开窗就能看见碧绿的江水和对岸苍翠的山。早上,郑意安是被江上的汽笛声和远处山间传来的鸟鸣叫醒的。
早餐是民宿提供的,有本地的苞谷粥、炸糍粑和几碟小菜。郑意安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划拉着手机查攻略。
“大峡谷今天天气不错,”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江阔,“要不要去?”
江阔正慢条斯理地喝粥,闻言抬眼看了看窗外,“你确定你能行?”
“完全没问题!”郑意安拍胸脯,“烧退了,咳也少了,胳膊也能弯了你看!”他还特意把左胳膊弯曲伸直几个来回。
江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评估什么,郑意安被看得有点心虚,但硬撑着没移开视线。
“行。”江阔终于开口,“但说好,累了就说,别硬撑。”
“知道知道!”
吃完早餐,他们开车前往恩施大峡谷。路上大约一个半小时,沿途风景越来越壮丽。
山路盘旋,一侧是深谷,另一侧是峭壁。郑意安趴在窗边,看着窗外飞掠过的奇峰怪石,不时发出惊叹。
“那里像不像一个人的侧脸?”
“哇,那片云卡在山缝里了!”
“江阔你看,下面那条河的颜色好特别!”
他像只第一次出门的小狗,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江阔大多时候只是“嗯”一声作为回应,但郑意安注意到,每次自己指向某个地方时,江阔的视线都会跟着看过去。
到达景区停车场时刚过九点,游客已经不少。他们买了票,选择了先乘坐地面缆车上山。
缆车是透明的,缓缓上升时,脚下的山谷越来越深,远处的群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郑意安一开始还兴奋地贴着玻璃看,等缆车升到一半,看着脚下几乎垂直的绝壁和深不见底的峡谷,他突然觉得腿有点软。
“怕了?”江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谁、谁怕了!”郑意安嘴硬,但手已经不自觉抓住了旁边的扶手。
江阔看了他一眼,没戳穿,只是往他这边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拉近,郑意安能闻到江阔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缆车到站,他们踏上第一条观景步道。大峡谷的震撼在这一刻才真正扑面而来——巨大的地缝深不见底,两侧绝壁如刀劈斧削,最窄处只有十几米,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
栈道就修建在绝壁之上,脚下是镂空的金属网格,能直接看到几百米下的谷底。山风从地缝深处呼啸而上,吹得人衣摆翻飞。
郑意安走在前面,一开始还强装镇定,等走到一段特别险峻的地方——栈道几乎是悬空的,只有一侧固定在崖壁上。
他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死死抓住栏杆。
“怎么了?”江阔跟上来。
“……风有点大。”郑意安找了个借口,声音有点抖。
江阔走到他旁边,也看向脚下的深渊。“这里海拔已经一千七百多米了。”
“我知道……”
“恐高的话,可以走内侧。”江阔说,“我走外面。”
他说得自然,没等郑意安回应,就已经侧身走到栈道外侧,用身体隔开了郑意安和悬崖边。
山风吹起他的衣角,沙沙作响,但他站得很稳。
郑意安愣住了。他看着江阔的背影。那个人就站在离悬崖边缘不到半米的地方。
“发什么呆?”江阔回头看他,“走了。”
“哦、哦……”郑意安连忙跟上,这次他听话地走在内侧,紧贴着崖壁。虽然还是会忍不住往下看,但有了江阔挡在外面,那种眩晕感似乎减轻了不少。
他们沿着栈道慢慢往前走。每到一个观景台,江阔都会停下来,让郑意安拍照。像出去玩时专门给家长报备用的。
有时候江阔还会简单解说两句:“这是‘一炷香’,那个是‘大地山川’。”
郑意安举着手机拍个不停,但拍着拍着,镜头总会不自觉地从风景移到江阔身上。
他站在悬崖边侧身看风景的侧影,他低头看路时微微垂下的睫毛,他被山风吹乱的头发。
“你老拍我干什么?”江阔忽然转头。
郑意安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谁、谁拍你了!我在拍风景!”
江阔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那眼神分明写着“我信你才有鬼”。
郑意安脸一热,赶紧把镜头转回对面的山峰。心里默默嘀咕:就能你拍我,我拍你就不行啊!
中午时分,他们走到一个相对平缓的休息区。这里有卖简餐和小吃的摊位,还有几张石桌石凳。郑意安早就饿了,闻到烤土豆和玉米的香味就走不动道。
“我要吃那个!”他指着烤土豆的摊位。
江阔去买了两份烤土豆、两根玉米和两瓶水。两人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土豆烤得外皮焦脆,撒了辣椒面和葱花,郑意安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比昨天的炕土豆好吃!”
“因为不辣。”江阔一针见血。
郑意安被噎了一下,瞪他一眼,但没反驳。确实,今天的烤土豆只有一点点辣椒提味,正好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
正吃着,旁边来了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讨论着接下来的路线。
“前面有段‘绝壁栈道’特别刺激!”
“听说有人走着走着腿软了,是工作人员扶下来的!”
“怕什么,来都来了!”
郑意安竖着耳朵听,手里的土豆突然不香了。
绝壁栈道?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善茬。
江阔显然也听到了,看了他一眼:“吃饱了吗?”
“饱了。”郑意安放下土豆,“那个……我们接下来走哪条路?”
“两条路。”江阔打开景区地图,“一条是常规路线,平缓一些,绕远;另一条就是他们说的绝壁栈道,近,但是险。”
“那、那咱们走常规路线吧!”郑意安立刻说,“多走走挺好,锻炼身体!”
江阔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怕了?”
“谁怕了!我是……我是为你考虑!你开车辛苦了,走平缓的路多休息!”
这借口拙劣得郑意安自己都想捂脸。但江阔没戳穿,只是收起地图,站起身。
“那就走常规路线。”
郑意安松了口气,赶紧跟上。但没走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那条通往绝壁栈道的岔路。几个大学生已经兴冲冲地走上去了,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他咬了咬嘴唇。
走常规路线意味着要多绕将近两小时的路程。栈道平缓是平缓,但风景也普通不少,大多是树林和缓坡,看不到最核心的峡谷景观。
走了大概半小时,郑意安越来越慢。
“累了?”江阔停下来等他。
“不是。”郑意安看着脚下平淡无奇的石板路,又想起刚才那几个大学生兴奋的样子,心里像是被小猫爪子挠着一样,“江阔。”
“嗯?”
“我们……要不回去走绝壁栈道吧。”
江阔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郑意安挺直腰板,“来都来了,不看看最经典的风景多亏啊!”
江阔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他们原路返回,重新走到那个岔路口。绝壁栈道的入口比想象中更隐蔽。
是在一面几乎垂直的崖壁上凿出的一条窄路,宽度不到一米,外侧只有简单的金属栏杆,内侧就是冷冰冰的岩石。
站在入口处,郑意安就能感受到从地缝深处卷上来的、带着湿冷气息的风。他做了个深呼吸,抬脚迈上栈道。
第一步踏上去,脚下的金属网格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下意识低头,透过网格能看到下方几百米的深谷,谷底的树木小得像火柴棍。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他赶紧抬起头,死死盯住前方,手紧紧抓住内侧的岩壁。岩壁冰凉粗糙,触感真实,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别往下看。”江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看前面,或者看我。”
郑意安没敢回头,只是僵硬地点点头。他强迫自己把视线固定在前面几步远的栈道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栈道确实险峻。有些地方几乎是贴着崖壁横向延伸,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有些地方需要弯腰穿过天然形成的岩缝。还有些地方坡度陡峭,需要抓着铁链往上爬。
郑意安全程神经紧绷,手心全是汗。有几次风特别大,吹得栈道似乎都在轻微晃动,他吓得直接停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江阔注意到他,走到他前面,伸手,“抓着。”
郑意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那只手。江阔的手干燥温暖,很有力。被他牵着,郑意安感觉安心了不少。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在绝壁栈道上缓慢前行。大多数时候两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风声和彼此交握的手传来的温度。
走到栈道中段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台时,他们停下来休息。
这里视野极好,可以俯瞰大峡谷最壮丽的一段。两侧绝壁如门,中间一线天光,谷底云雾缭绕,仿佛仙境。
郑意安靠在栏杆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这一路的恐惧都值了。
“好看吗?”江阔问。
“好看。”郑意安轻声说,“比照片上好看一万倍。”
江阔没说话,只是也望着远方。山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郑意安看着他,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加快。
不是恐高那种心悸,而是另一种,更柔软、更陌生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痒痒的,暖暖的。
他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看风景,但余光还是忍不住瞟向江阔。
就在这时,江阔忽然转过头,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郑意安像被抓包的小偷,脸“腾”地红了,赶紧转头看向别处。
江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嘴角微动,而是真正的、清晰的笑。笑意从他眼底漾开,让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你脸红了。”他说。
“太阳晒的!”郑意安嘴硬,但耳朵尖都红了。
江阔没拆穿他,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远方的峡谷。但他的肩膀微微抖动,显然还在笑。
郑意安又羞又恼,想说什么怼回去,可看着江阔笑的样子,那些话又卡在喉咙里。
算了,他想。笑就笑吧。
反正……还挺好看的。
他们在平台上待了十几分钟,直到又有其他游客上来,才继续前行。
后半段栈道依然险峻,但郑意安好像没那么怕了。他还是会抓紧栏杆,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速,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
他甚至敢在相对平缓的路段,松开江阔的手,自己走几步。
“进步挺快。”江阔评价。
“那当然!”郑意安扬起下巴,但下一秒脚下一滑,吓得他赶紧又抓住了江阔的胳膊。
江阔扶稳他,似笑非笑:“当我没说。”
下午三点多,他们终于走完了绝壁栈道全程。出口处是一个更大的观景平台,有休息区和纪念品商店。郑意安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累死了……”
江阔去买了两瓶水和一袋当地特产的小麻花,在他旁边坐下。“休息半小时,然后坐缆车下山。”
郑意安灌了大半瓶水,又拆开麻花吃。小麻花香酥微甜,正好补充体力。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平台上来来往往的游客:有兴奋拍照的,有累得瘫坐的,有讨论着刚才经历的。
“江阔。”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今天带我走那条路。”
江阔转过头看他。
“虽然很吓人,”郑意安继续说,眼睛看着手里的麻花,“但如果不走,我肯定会后悔。”
江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阳光渐渐西斜,给整个峡谷披上温暖的金色。风依然很大,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寒意。
郑意安吃完最后一块麻花,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走吧,”他说,声音轻快,“该下山了。”
江阔也站起来。两人并肩往缆车站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观景平台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下山缆车比上山时平稳许多。郑意安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林和逐渐远去的峡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充实感。
一天前的他,还因为发烧和晕针躺在床上;而现在的他,刚刚走完了中国最险峻的栈道之一。
他偷偷看向旁边的江阔。
那个人正闭目养神,侧脸在缆车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
郑意安收回视线,嘴角忍不住上扬。
恩施大峡谷的风很烈,崖很高,路很险。
但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