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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旷野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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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恩施到利川的路,比想象中更美。
G318在这一段像是被施了魔法,时而贴着清江蜿蜒,时而在山脊上盘旋。
四月的阳光正好,不烈,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地铺在腿上。
郑意安依旧举着手机在拍。
今天他换了种风格。不拍静态的景物,而是拍动态的行车视角。
手机架在挡风玻璃后面,镜头对着前方不断延伸的公路、连绵的山峦和变幻的天空。
“你这样能拍到什么?”等红灯时,江阔看了眼那个小小的镜头。
“路的呼吸。”郑意安调整着角度,“你看,弯道像不像山的脉络。云飘过去的时候,整条路都在动。”
他说得很抽象,但江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觉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这条他走了无数次的国道,在四月的晨光里,确实有种活生生的、呼吸般的美。
车过利川市区,他们没有停留,直接往齐岳山方向开。路边的指示牌开始出现“高山草原”“风力发电”的字样。
“齐岳山是华中地区最大的高山草场,”郑意安念着手机上的攻略,“海拔一千八百多米,有‘南方空中草原’之称……哇,还有风车!”
越往上开,景色越开阔。树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平缓的草坡。
正值四月,草还没完全返青,黄绿相间,像一块巨大的、还没织完的地毯。
等他们终于开到山顶的观景平台时,眼前豁然开朗。
连绵起伏的草甸一直延伸到天边,几十座白色的风力发电机矗立在草坡上,巨大的叶片缓缓转动,在蓝天下划出优美的弧线。
更远处,是层层叠叠、淡如烟霭的远山。
风很大,呼呼地刮过耳畔,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太——美——了——!”郑意安拉开车门就跳了下去,张开双臂对着山谷大喊。
声音被风吹散,在山谷里回荡。
江阔也下了车,站在他身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
他眯着眼望着眼前这片辽阔的天地,胸口有种久违的、想要长啸的冲动。
但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往常一样。
“江阔!快来!”郑意安已经跑到最近的一座风车下面,仰头看着那几十米高的巨大白色塔身,“这个角度拍肯定绝了!”
江阔走过去。郑意安正举着手机找角度,一会儿蹲下,一会儿踮脚,忙得不亦乐乎。
“你帮我拍张照呗?”郑意安把手机塞给他,“要那种……人在风车下面特别渺小的感觉!”
江阔接过手机,不太熟练地调整构图。取景框里,郑意安站在巨大的风车基座旁,仰着头,侧脸在阳光下轮廓清晰。
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整个人看起来像要随风飞起来。
“好了吗?”郑意安问。
“嗯。”江阔按下快门。
郑意安跑过来看照片,眼睛亮了:“哇!可以啊江阔!有天赋!”
江阔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他。其实他以前从没给人拍过照。主要是因为工作不需要,生活里,好像也没什么需要记录的人。
但刚才按下快门的瞬间,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郑意安总在拍。有些画面,确实值得留下来。
他们在风车群里走了很久。草坡很缓,走起来不费力。
郑意安像只撒欢的小狗,一会儿跑到这个风车下面,一会儿又爬上那个草坡,时不时还躺下来,在草地上感受风拂过脸颊的感觉。
“江阔!你也来试试!”他躺在草地上喊,“草特别软!还有太阳的味道!”
江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他旁边坐下,他没好意思没躺下,只是坐着。
草确实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
“你看天上。”郑意安指着天空。
江阔抬起头。四月的天空是高远澄澈的蓝,几缕白云被风吹成细丝,缓缓飘过。风车的叶片转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大地的心跳。
“我以前在北方,草原都是平的。”郑意安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说,“像这样在山顶上的草原,还是第一次见。”
“南方很多山都有这种高山草甸。”江阔说。
“但这里特别好看。”郑意安睁开眼,偏过头看他,“可能是因为”他顿了一下,随后笑着说道:“今天天气特别好吧。”
也可能是因为,是和你一起来的。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转了一圈,就被风吹散了。
中午,他们回到车上吃饭。江阔用卡式炉煮了简单的面条,两人就坐在车尾的踏板上,对着无边的草场吃。
“下午干什么?”郑意安问。
“随便走走?”江阔说,“或者就在这儿待着。”
“待着!”郑意安立刻说,“这儿多舒服啊,又没人。”
确实,工作日的高山草场几乎没什么游客,只有几个当地牧民赶着牛羊在远处放牧。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吃完饭,郑意安突发奇想:“江阔,我们把椅子搬出来,在这儿晒太阳吧?”
说干就干。两人把折叠椅和露营桌搬下车,找了一处背风又向阳的草坡。郑意安甚至还从车里翻出一条薄毯子铺在椅子上。
“完美!”他瘫在椅子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江阔也坐下,从车里拿了本书。是之前在恩施买的当地风物志。但他没立刻翻开,只是拿在手里,望着远方。
风依旧很大,但阳光很暖。郑意安很快就开始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沉。
“江阔……”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会在这儿待多久?”
江阔转过头,看见郑意安已经闭上眼睛,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知道。”他说,“也许几天,也许……看心情吧。”
“哦”郑意安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均匀。
江阔看着他睡着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翻开手里的书。
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公司楼下永远亮着灯的便利店,地铁里拥挤的人潮,出租屋里永远洗不干净的窗户。
然后是和郑意安相遇后的一切:撞车,感冒,抽血,大峡谷的栈道,恩施的辣味,吉他,还有此刻高山上的风和阳光。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好像二十四岁之前的人生是一场漫长的梦,而现在,梦醒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缓缓转动的风车叶片。那些巨大的白色机器矗立在天地间,沉默而坚定,像某种指引。
如果人生有方向,他想,那大概就是自由的方向。
如果自由有形状,那大概就是此刻眼前这片无垠的草场,和吹过耳畔的、永不停息的风。
郑意安睡了一个多小时才醒。醒来时,太阳已经西斜,草场上的光影变得柔和而漫长。
“我睡了这么久?”他揉着眼睛坐起来。
“嗯。”江阔合上书,“睡得好吗?”
“特别好!”郑意安伸了个懒腰,“感觉把前几天的累都补回来了。”
他站起来,在草地上蹦跳了几下活动身体。风依旧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江阔,”他忽然说,“我们来赛跑吧?”
江阔一愣:“赛跑?”
“对啊!看谁先跑到那个风车下面!”郑意安指着大概两百米外的一座风车,“输的人晚上做饭!”
说完,他也不等江阔答应,喊了声“三、二、一——跑!”,就冲了出去。
江阔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也站起身,追了上去。
草坡看着平缓,跑起来才发现并不容易。草地松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风还迎面刮来,阻力很大。
郑意安一开始冲得很快,但没跑出五十米就开始喘。江阔则保持着均匀的速度,一点点缩短距离。
“不行了不行了!”离风车还有二十米时,郑意安撑着膝盖停下来,大口喘气,“我……我认输!”
江阔超过他,轻松跑到风车基座旁,才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但比郑意安好多了。
“你……你怎么跑这么快!”郑意安终于挪过来,整个人靠在风车基座上,“不公平!你腿比我长!”
江阔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和凌乱的头发,忍不住笑了:“愿赌服输,晚上做饭。”
“做就做!”郑意安不服气,“我今晚一定要做个不辣的菜!”
两人慢慢走回停车的地方。
夕阳已经快落到山后面了,整片草场都被染成温暖的金红色。风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草地上缓缓移动。
“真好看啊”郑意安举起手机,拍了张夕阳下的风车群,“可惜拍不出十分之一的美。”
“有些东西,”江阔忽然说,“本来就不需要被完全记录下来。”
郑意安转过头看他。
“记住就好了。”江阔望着远方,“记在心里。”
郑意安静了几秒,然后笑起来:“也是。”
晚上,郑意安果然做了饭——西红柿炒蛋,蒸米饭,还煮了个紫菜汤。确实不辣,而且味道比上次进步了不少。
“怎么样?”他眼巴巴地看着江阔。
江阔尝了一口,点头,“可以。”
“就‘可以’?”郑意安不满,“应该说‘很好吃’!”
“嗯,很好吃。”江阔从善如流,但语气平板得毫无诚意。
郑意安瞪他一眼,自己也尝了一口,然后满意地点头:“嗯,确实很好吃。”
江阔看看他,笑了。郑意安没有想到江阔会笑,他愣了一下,随即和江阔一起笑起来。
饭后,他们没立刻回车上,而是继续坐在椅子里看星星。
高山上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洒满钻石的丝绸,横跨天际。
“明天去哪儿?”郑意安问。
“你想去哪儿?”
郑意安想了想,没有想出去哪,不过倒是想到了,“我想吃烤鱼”
江阔被他一句话砸得有点懵,“你又想吃辣?”
“这次我点微辣!真的微辣!”
江阔挑眉,没说话,只是看着星空,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夜风很凉,郑意安裹紧了外套。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江阔:“对了,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江阔顿了一下:“七月。”
“七月啊,夏天诶。我是二月,冬天的。”郑意安笑起来,“一个南方最热的月份,一个北方最冷的月份。”
“嗯。”
“那你喜欢夏天还是冬天?”
江阔沉默了一会儿。“都不喜欢。”
“啊?为什么?”
“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江阔说,“春天和秋天最好。”
郑意安想了想:“也是。不过我觉得冬天挺好,可以看雪。”
“你一个北方人还喜欢看雪,不是年年都看?”
“那就不能喜欢啊!”郑意安冲江阔扬扬头,“你们南方人不是都向往雪天吗?你怎么喜欢春秋”
江阔转头看向他,“怎么,有意见啊?”
“没没没——”郑意安拖着调子,“谁敢对你有意见啊”。
江阔笑了笑,继续看着星空。
两人又安静地坐了很久,直到郑意安打了个喷嚏。
“进去吧。”江阔站起身,“别又感冒了。”
回到车上,洗漱,准备睡觉。郑意安躺在后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江阔。”他轻声叫。
江阔等着他的下文,见他没再说话,扭头看向郑意安的方向。
“江阔”郑意安又说,“晚安”。
江阔垂下眼,“嗯,晚安”。
车厢里安静下来。
窗外,齐岳山的风依旧在吹,吹过草场,吹过风车,吹过这个四月的、属于两个少年的夜晚。
郑意安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像被这片高山上的风和阳光,填得满满的。
而江阔也睁着眼,望着车顶。
他想,也许自由并不在远方。
也许自由就在此刻,在这辆停在风车下的房车里,在这个吹着山风的夜晚,在这少年的身边。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很轻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