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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弦” ...

  •   湖边的风带着水汽和初冬的凉意,但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却像一个小型的、自持的暖炉。于怀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着的力道不松不紧,恰好是一种不容忽视的、稳固的联结。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目光重新投向泛着细碎金光的湖面,仿佛在无声地消化和存储这个“令人舒适的残差”时刻。
      柏然也没有再开口,任由这份静谧在两人之间流转。直到远处教堂的钟声悠扬地敲响,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于怀才仿佛从某种深度沉思中回过神来。他轻轻捏了捏柏然的手指,然后松开,站起身。
      “该回去了。”他看了看腕表,“我需要去研究所。你……”
      “我跟你一起去。”柏然打断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于怀动作顿住,低头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研究所环境单一,噪音水平低,但长时间保持坐姿对你的循环系统不利。而且,我的办公室目前堆满了未整理的资料,视觉上可能引发无序焦虑。”
      “于老师,”柏然拄着拐杖试图自己调整轮椅方向,动作有些笨拙,“第一,我现在的‘无序焦虑’阈值经过戈壁滩和你的公式洗礼,已经大幅提升。第二,作为‘特邀感知记录员’,提前熟悉一下工作环境,采集点‘研究者日常生态’数据,不是很合理吗?”他仰起脸,笑得有些狡黠,“还是说,于教授的实验室里,有什么怕被我看见的‘机密’?”
      于怀抿了抿唇,似乎权衡了一下“合规性”与“变量意愿”之间的权重。最终,他妥协般地极轻叹了口气,走到轮椅后方扶住推手。“没有机密。只有大量未分类的原始数据和可能枯燥的流程。”他推着轮椅转向回程的方向,补充道,“如果你感到任何不适,随时提出。我们可以去图书馆的休息区,或者直接回来。”
      “成交。”
      回程的路似乎快了些。也许是因为心态不同,柏然不再只是被动地观察街景,而是开始想象于怀每日穿梭其中的样子——步伐一定很快,目不斜视,脑子里或许在同步演算着某个难题。这个认知让他觉得眼前这些原本陌生的街道,都染上了一层属于于怀的、冷静而专注的色彩。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研究所大楼是一栋颇具现代感的玻璃与混凝土结构建筑,内部明亮、开阔,但也透着学术机构特有的肃穆与秩序感。于怀推着柏然进入大厅时,偶尔有相熟的同事或学生经过,礼貌地点头致意,目光在柏然身上停留一瞬,带着克制的惊讶或好奇。于怀的回应简短而平淡,没有刻意介绍,也没有回避,只是以一贯的、略微疏离的姿态颔首回应,同时稳稳地控制着轮椅,避免与其他行人发生碰撞。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柏然第一眼的印象是:于怀的描述过于保守了。
      这不止是“堆满了未整理的资料”。
      这是信息的雪崩现场。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籍、期刊和文件夹,许多书籍因为空间不足而横着摞在上面,摇摇欲坠。宽大的L形办公桌上,三台显示器并排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图表和代码,键盘旁边堆着半人高的打印稿,边缘贴着密密麻麻的彩色标签。地上也散落着一些展开的图纸和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电子设备散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因气味。
      唯一的“净土”是办公桌一角,那里整齐地摆放着几本最新期刊,一个保温杯,以及——柏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生态瓶。鹿角蕨在室内恒定的光线和温度下,绿意葱茏,与周围狂野的“知识地貌”形成了鲜明对比。
      于怀显然注意到了柏然的目光所及,他轻咳一声,动作迅速地清理出一把相对干净的访客椅,推到办公桌侧面。“坐这里。这里……视野相对开阔。” 他顿了顿,又补充,“如果你觉得需要整理……”
      “不用。”柏然拄着拐杖,小心地挪到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这片“混沌”的海洋,非但没有感到焦虑,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兴奋感。“这很好,”他说,眼睛发亮,“这才是‘弦与沙’该有的样子——理论前沿的狂沙,和试图寻找其中秩序与模式的、坚韧的弦。”
      于怀正在将轮椅推到角落放好,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回头看了柏然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赞赏的光芒。他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办公桌后,打开了电脑,同时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看起来就很舒适的颈枕。
      “平板里有研究所内部网络的临时访客权限,可以访问部分公开数据库和在线期刊。颈枕,”他指了指柏然背后的椅子,“符合人体工程学,可以减少长时间坐姿的疲劳。”
      然后,他便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腰背挺直,目光聚焦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而稳定,偶尔会停下来,拿起旁边某张草稿纸凝视,或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符号。他完全沉浸了进去,仿佛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不存在。
      柏然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他也被这种专注的氛围感染了。他打开平板,浏览着于怀所说的数据库,里面很多内容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但他试着去理解那些图表和摘要,试图捕捉于怀日常思考的只鳞片爪。累了,他就抬起头,观察于怀。
      工作中的于怀,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嘴唇偶尔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公式。推眼镜的动作干净利落。当他遇到难题时,会无意识地用笔尾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稳定;当思路豁然开朗时,敲击会停止,身体会微微前倾,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他敲击键盘的嗒嗒声、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柏然看着,心里那点柔软的绿色悄然蔓延。他想起了戈壁滩上,自己对着仪器和数据屏苦战的样子。某种程度上,他们是一样的,都在各自的“荒原”上,试图捕捉和理解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秩序与美。
      不知过了多久,于怀忽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他。“需要喝水吗?”他问,声音因为长时间未开口而略显干涩。
      “好。”
      于怀起身,从办公室角落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柏然。自己也拿了一瓶,仰头喝了几口。喝水时,他的目光落在柏然正在浏览的平板上,屏幕上是一篇关于“非线性动力学在认知模式识别中的应用”的论文摘要。
      “感兴趣?”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的探询,仿佛不确定柏然是否能理解。
      “有点云里雾里,”柏然老实承认,指了指摘要里的一个术语,“不过这个‘吸引子’的概念,让我想到沙丘被风吹过后,总是趋向于某种特定的、优美的曲线形态。看似随机,实则被某种‘力’牵引着。”
      于怀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放下水瓶,拉过自己的椅子,坐到柏然旁边,距离近到柏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织物气息和极淡的墨水味。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类比。”于怀的语气变得热切了些,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平淡,“沙丘形态确实可以看作一个经典的地理力学吸引子问题。而认知过程中的模式识别,尤其是在面对复杂、模糊信息时,大脑也可能是在寻找或创造某种‘认知吸引子’……”他语速加快,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试图解释其中的关联。
      柏然听着,尽管那些专业术语依然陌生,但他能跟上于怀的思路,能感受到他思维跳跃时那种兴奋的电流。他适时地提出一些基于自己艺术直觉的疑问或比喻,有时会让于怀愣一下,然后陷入更深的思考,有时则会引发他更详尽的阐释。
      办公室里的气氛悄然改变。不再是研究者与访客,更像是两个探索者在交换地图碎片,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疆域。窗外的光线慢慢偏移,在于怀专注的侧脸上移动。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两人才从那种近乎“共脑”的状态中惊醒。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博士后,抱着一叠资料,看到办公室里的柏然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头致意,然后用德语快速地向于怀汇报了一些工作进展,提到了“弦与沙”小组下午的碰头会时间。
      于怀听完,用德语简洁地回应了几句,然后转向柏然,切换回中文:“下午三点,‘弦与沙’小组有一个非正式进度会议。如果你不觉得累,可以旁听。”
      柏然还没回答,那位博士后已经好奇地问道:“于教授,这位是……?” 目光在柏然和于怀之间来回。
      于怀停顿了一秒,然后平静地回答:“柏然,来自中国的沉浸式视觉艺术家,也是我们‘弦与沙’项目新邀请的跨领域感知记录员与合作者。” 介绍简洁、正式,完全聚焦于工作身份。
      柏然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也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向对方点了点头。
      博士后了然,又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门关上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于怀看向柏然,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这样的介绍,可以吗?”他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柏然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于怀放在桌上的手背。“非常完美,于教授。”他说,“‘合作者’,我喜欢这个词。”
      于怀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他看了一眼时间:“先吃午饭。研究所的餐厅……口味比较单一。或者,我们可以去附近一家我常去的简餐店,他们有意面和三明治。”
      “听你的。”柏然拄着拐杖站起来。
      午餐确实简单,但味道不错。于怀显然对这家店很熟悉,点餐时不需要看菜单,还特意叮嘱服务员将柏然的意面煮得软一些。吃饭时,他们的话题又回到了上午讨论的“吸引子”和沙丘形态上,于怀甚至用纸巾和胡椒瓶,在桌面上给柏然画起了简易的示意图。
      下午的会议在一间小研讨室进行。除了于怀和那位认知科学的女教授艾尔芙丽德,还有一位理论物理学家和一位计算神经科学的博士生。会议开始前,于怀向小组成员正式介绍了柏然,用的依旧是“合作者”和“感知记录员”的头衔。
      会议内容对柏然来说,大部分时间如同听天书。各种专业术语、模型代号、数据争议充斥其间。但他努力听着,尝试抓住那些与感知、体验、意象相关的只言片语。他能感觉到,艾尔芙丽德教授在发言时,偶尔会看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和兴趣。
      当讨论陷入僵局,关于如何量化“直觉性联想”对问题解决的贡献时,艾尔芙丽德忽然将问题抛向了旁听的柏然:“柏然先生,从您的艺术创作经验来看,当您面对一个棘手的视觉或叙事难题时,那些看似无关的、甚至非理性的‘灵感’或‘直觉’,通常是如何介入并发挥作用的?您会如何描述这个过程?”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于怀也看向他,眼神平静,但柏然能从中读到一丝鼓励。
      柏然定了定神,思考片刻,缓缓开口:“在我的经验里,那种‘灵感’或‘直觉’很少是凭空出现的闪电。它更像……嗯,像在戈壁滩上,你长时间凝视一片沙丘或天空后,眼睛和大脑因为过度专注而‘疲劳’时,反而会突然捕捉到之前忽略的、某种色彩或形状的微妙关系。或者,像调试设备时,反复失败后,暂时走开去做点别的,比如啃一口冰冷的面包,舌尖的味觉刺激,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打通某个关于电路接线的思路。”
      他尽量用具体的情境描述。“它不是逻辑推导,更像是一种……感知阈值的暂时偏移?让原本被过滤掉的信息或关联,得以浮现。至于作用……”他想了想,“它不一定直接给出答案,但常常会提供一个全新的、甚至荒谬的‘观看角度’,打破原有的思维定势。就像于教授曾经用一个关于‘最小记忆单元振动’的比喻,帮助我理解了一个信号处理的问题。”
      他提到于怀时,于怀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艾尔芙丽德教授听得非常认真,不时点头。“‘感知阈值偏移’……‘提供新视角’……非常生动的描述。这和我们从一些创造力研究中看到的脑活动模式有潜在的联系。”她转向于怀和其他人,“或许,我们在尝试建立模型时,不应该只关注‘联想’本身的结构,还需要纳入一个关于‘注意力分配疲劳’或‘认知背景切换’的触发机制变量。”
      讨论因此被引向了一个新的方向。虽然柏然无法完全参与后续的技术争论,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提供的那个粗粝的、来自实践现场的比喻,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有用的涟漪。
      会议结束后,艾尔芙丽德教授特意走过来和柏然握手,感谢他的分享,并欢迎他后续更多地参与讨论。于怀在一旁收拾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柏然看到他耳根有点泛红。
      离开研究所时,已是傍晚。天空又飘起了细雨,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于怀推着柏然,沉默地走了一段。
      “你今天提供的类比,”于怀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很有价值。艾尔芙丽德教授非常看重质性经验。”
      “能帮上忙就好。”柏然说,心里有点高兴,不仅仅是因为被认可,更是因为自己真的触碰到了于怀那个世界的边缘。
      “另外,”于怀顿了顿,推轮椅的动作慢了下来,“关于介绍……如果你希望有更明确的……”
      “不用。”柏然打断他,语气轻松却坚定,“‘合作者’很好。这是事实,也是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笑意,“而且,于老师,我们的‘关系模型’,没必要向所有人公开源代码,对吧?”
      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于怀沉默了片刻,然后,柏然感觉到推着轮椅的手,力道似乎更稳了些。
      “嗯。”于怀应了一声,很轻,但足够清晰。
      他们继续向前。公寓楼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温暖而具体。
      对柏然而言,这一天,他从一个闯入者,变成了一个观察者,进而成为了一个或许能提供独特视角的“合作者”。他走进了于怀的“沙丘”,触摸了那些狂野的“理论流沙”,也看到了于怀作为“弦”,在其中专注穿行的样子。
      而对于怀来说,柏然这个“巨大变量”,不仅没有扰乱他的系统,反而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富有启发性的“噪声”,甚至开始与他核心的“研究程序”产生良性的交互。
      弦与沙,依然在寻找彼此的边界与融合点。但在这个雨夜,当他们回到那间有着生态瓶和共同气息的公寓时,某种更深层的、超越“合作者”身份的共振,正在无声地加固,像植物在潮湿土壤里悄然伸展的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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