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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沙 ...

  •   石膏拆除的日子,比预想中来得快一些。预约的诊所干净明亮,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令人安心的专业气息。医生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男人,检查了柏然的恢复情况,又仔细看了之前的X光片,点点头,拿起了一把小巧的电动锯。
      于怀全程站在一旁,没有坐在等候椅里。他站得笔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紧紧锁定在医生手中的工具和柏然的腿上,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线绷紧。当电动锯启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接触到石膏表面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握紧了。
      柏然自己倒不怎么紧张,只是觉得那震动透过骨骼传来,有些奇异。他反而分神去注意于怀的表情,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酸软——这个能面对最复杂公式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却因为一把小锯子而显出罕见的紧绷。
      “放松,于老师,”柏然用中文低声说,带着调侃,“这只是标准流程,不是开颅手术。”
      于怀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略微松了一丝。他往前挪了半步,离操作台更近,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
      石膏被顺利地锯开、剥离。当最后一层衬垫被取下,左腿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时,柏然感到一阵陌生的凉意,以及一种奇特的、轻飘飘的失重感。几个月来习惯了那份沉重和束缚,此刻突然消失,竟有些不适。
      小腿的皮肤显得比另一条腿苍白些,有些干燥脱屑,肌肉也肉眼可见地萎缩了,比右腿细了一圈。但骨骼愈合良好,伤处只留下一条淡粉色的、愈合不错的疤痕。
      医生仔细检查了关节活动度和肌肉力量,嘱咐了一些康复训练的注意事项,递过来一张详细的复健计划表。于怀立刻上前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开始用德语向医生询问几个细节:某个动作的具体角度、负重训练的渐进速率、以及可能存在的长期生物力学影响。
      他的问题专业而精准,医生都有些惊讶,解答时也不自觉地更加严谨。柏然坐在检查床上,活动着终于自由的脚踝,听着于怀用流利的德语和医生进行着他只能听懂零星单词的交流,心里那股酸软的感觉更明显了。于怀一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查阅了大量关于胫骨骨裂康复的文献。
      离开诊所时,柏然试着双脚落地站立。左腿虚浮无力,踏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发软,差点没站稳。于怀几乎是瞬间伸手,牢牢扶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虚环在他腰后。
      “慢点。”他的声音很稳,但扶着柏然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湿,“肌肉萎缩和神经适应性需要时间恢复。根据计划,初期需要双拐辅助至少两周。”
      “我知道。”柏然借着他的力站稳,尝试着将一点点重量移到左腿,那陌生的、带着细微刺痛的虚弱感让他皱了皱眉,但更多的是重获自由的兴奋。“感觉……像多了条新腿。”
      于怀没有笑,只是仔细看着他的步态,评估着:“重心偏移了3度左右,需要纠正。回家后先从静态平衡练习开始。”
      他推来了轮椅,但柏然拒绝了:“我想走走看,拄拐。” 他想感受重新用双脚接触地面的真实感。
      于怀没有坚持,从车里拿出备用的拐杖递给他,自己则提着装石膏碎片的袋子——他坚持要带回去,说是“需要检查内部压力和磨损模式,作为愈合过程的物理记录”。
      回去的路上,柏然拄着双拐,走得很慢,也很不稳。于怀走在他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手臂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搀扶的姿态,目光如雷达般扫描着前方的路面,提前预警每一处细微的不平。他的身体语言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守护模式”,与周围苏黎世街头悠闲的气氛格格不入。
      短短十分钟的路程,走了将近半小时。回到公寓时,柏然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左腿酸软得微微发抖。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于怀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去洗了手,然后拿着药膏和按摩油回来。他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将柏然的左腿小心地架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先冷敷十五分钟,减少可能的软组织水肿。”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两个冰袋,用薄毛巾包好,敷在柏然小腿肌肉最酸胀的部位。冰凉的感觉刺激得柏然一哆嗦。
      “然后是按摩,促进血液循环,缓解肌肉紧张。”于怀的声音平铺直叙,但动作极其轻柔。他挤了一些有草木清香的按摩油在掌心,搓热,然后才覆上柏然的小腿。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起初的按压有些试探性,随即根据柏然的反应调整着力道。从脚踝开始,沿着小腿后方僵硬的肌肉,用指腹和掌根缓慢而深入地打圈、推压。他避开了伤疤处,专注于周围萎缩的肌肉群和紧张的筋膜。
      专业得不像话。柏然舒服得几乎哼出声,身体放松下来,陷进沙发里。他能感觉到于怀指尖的薄茧摩擦过皮肤,带着灼热的温度,将那清凉的药油化开,渗透进酸痛的肌理。这不仅仅是复健,更像一种无声的抚慰,一种通过触碰进行的、精密的修复仪式。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柏然闭着眼问。
      “上周。查阅了运动康复和物理治疗的相关文献,并咨询了在线课程。”于怀回答得理所当然,手指精准地按到一个紧绷的结节,稍稍加重力道揉开,柏然闷哼一声,随即感觉到那块肌肉的放松。“理论上,主动的、有针对性的按摩干预,可以显著加速神经肌肉功能的恢复。”
      他说着理论,手上的动作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情。指尖偶尔划过腿侧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柏然睁开眼,看着于怀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他跪在那里的姿势,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他镜片上倒映的自己苍白的腿,都构成了一幅奇异而亲密的画面。
      按摩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柏然左腿的酸胀感减轻了许多,皮肤因为血液循环加速和精油的润滑而微微发红发热。
      于怀去洗了手,回来时端着一杯温水。“补充水分。”他坐下,将水递给柏然,目光落在他泛着健康光泽的小腿上,“初期恢复期,避免过度疲劳。今天的活动量已经足够。”
      柏然喝着水,目光却瞟向于怀放在一旁的那个装着石膏碎片的袋子,好奇心起:“你真要研究那些石膏?”
      于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内部纹理可能记录了愈合过程中的应力分布和微动情况。虽然临床意义不大,但作为‘弦与沙’项目中关于‘物理载体与信息承载’的一个具象化案例,或许有参考价值。”
      柏然失笑。也只有于怀,会把爱人拆下的石膏视为研究素材。但这恰恰是他最动人的地方——他用自己全部的知识体系,来理解和容纳柏然的一切,哪怕是破碎的石膏。
      晚上,柏然第一次尝试用双腿(虽然左腿还使不上大力)站着淋浴。于怀不放心,搬了把椅子放在浴室,再三确认防滑垫铺好,才勉强同意,但要求不锁门。水汽氤氲中,柏然看着镜中自己明显不对称的双腿,还有胸前背后那些或深或浅、属于昨夜激情的印记,一种混合着脆弱与新生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
      洗完后,他擦干身体,发现于怀已经拿来了干净的睡衣——不是睡袍,而是一套和他身上同款不同色的棉质睡衣裤。柔软的浅灰色,穿在身上很舒服。
      于怀自己也换上了深灰色的那一套。两人穿着“情侣睡衣”,坐在客厅里,于怀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献,柏然则翻看着那本关于星图的书。气氛宁静家常。
      “对了,”于怀忽然从电脑前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玛格丽特教授今天下午发来邮件,对上午和你的交流非常满意。她认为你关于‘记忆如同可塑的黏土,每一次回忆都在重塑其形状’的比喻,极具启发性。她建议将这个比喻形式化,引入我们正在构建的认知模块。”
      柏然从书页中抬起眼,有些惊讶:“我就随口一说……”
      “直觉性描述往往是理论突破的起点。”于怀认真地说,“她邀请你,如果愿意,可以参与下周小组关于‘记忆重构的动力学模型’的头脑风暴。以线上方式。”
      柏然心里一动。这不再是“特邀感知记录员”的旁观,而是真正的参与。他的“疯话”,正在被严肃地对待,并可能融入那个前沿的跨学科模型。
      “好。”他点点头,心里有些雀跃,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临睡前,于怀再次检查了柏然的腿,确认没有异常肿胀或疼痛。两人躺下后,于怀的手臂习惯性地环过来。但这一次,他的手掌没有停留在腰间,而是向下,小心翼翼地覆在柏然左腿刚刚获得自由的小腿肚上。掌心温热,贴着那还有些陌生的皮肤,轻轻地、有节奏地抚摸着,像是安抚,又像是确认。
      柏然在黑暗中转过身,面对于怀。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于怀,”他轻声说。
      “嗯。”
      “我的腿……是不是很丑?又白又细,还有疤。”柏然问出了洗澡时就在心里的那点微末不安。
      于怀沉默了几秒。然后,柏然感觉到他的手指,从抚摸小腿,移到了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上。指尖极轻地、沿着疤痕的走向,描摹了一遍。那触感,不是审视,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研究的专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
      “这是一条愈合良好的线性疤痕,”于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稳而客观,“胶原蛋白排列有序,表明愈合过程受到有效控制,未发生过度增生。颜色显示处于成熟期,随时间推移会进一步淡化。”
      他顿了顿,指尖停留在疤痕末端,那一点微微凸起的地方。
      “至于形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诗意的认真,“它记录了一次意外的地质事件。但事件本身,以及后续的愈合轨迹,共同构成了你此刻腿部形态的唯一性特征。在形态学上,唯一性即是……美的一种。”
      柏然的呼吸滞住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客观到极致,却又浪漫到骨子里。
      “所以,”他喉咙有些发紧,“于教授是从生物力学和形态学角度,肯定了我的疤?”
      “是从所有角度。”于怀纠正道,他的气息拂在柏然唇上,温热而坚定,“包括主观审美角度。它属于你,因此它在我这里,具有最高级别的……数据优先级和审美权重。”
      说完,他吻住了柏然。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不再是前夜的激烈索取,而是充满了安抚、确认和一种深沉的、无需言语的懂得。他的手掌依旧贴在那道疤痕上,温暖的体温透过皮肤,一直熨帖到心里。
      吻毕,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睡吧。”于怀低声说,手滑回柏然的腰际,将他揽紧,“明天开始,按照复健计划,进行系统训练。我会监督。”
      “是,于教练。”柏然带着鼻音应道,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于怀怀里。
      腿上的石膏已拆除,束缚不再。但另一种更柔软、更坚韧的联结,却在日复一日的触碰、照料、和理解中,悄然生长,深入骨髓。他们的频率,在经历了分离、困境、救援与重逢后,终于在这异国的夜晚,校准到了最深处,共振出稳定而悠长的、属于“家”的和鸣。弦与沙,从此真正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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