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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留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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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柏然是被左腿深处传来的一阵细微的、陌生的酸痛唤醒的。不是之前石膏束缚下的钝痛,而是一种源自肌肉纤维本身的、类似过度运动后的酸软。他睁开眼,晨光已经透过百叶窗,在灰色的床单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带。于怀那边已经空了,床单微凉。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左腿,膝关节和踝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动作依旧滞涩,但那种“属于自己”的感觉正一点点回归。他撑起身,看到床头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于怀利落的字迹:
【早餐在厨房保温。上午9:30开始第一组复健训练(计划表附在餐桌上)。研究所临时有组会,预计11:30返回。保持通讯畅通。 - Y】
后面还画了一个极其简略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笑脸?柏然盯着那个抽象的符号看了好几秒,才敢确认。于怀画的笑脸,比量子跃迁还罕见。他将便利贴小心地揭下来,夹进了昨晚看的那本星图书里。
厨房里,烤箱亮着保温的指示灯。打开,里面是一盘精心摆好的早餐:煎得金黄的太阳蛋,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面包,几片火腿,还有一小碗缀着蓝莓和坚果的酸奶。旁边放着打印出来的、详细的复健计划表,时间精确到分钟,动作配有简单的示意图,甚至标注了每组动作的目标肌群和注意事项。
柏然慢慢吃完早餐,感受到食物带来的能量。他拄着双拐,在公寓里缓缓走动,适应着双腿重新分担重量的感觉。视线扫过于怀井然有序的书架、光洁的料理台、窗明几净的客厅,最后落在书桌上那个生态瓶上。绿意盎然的鹿角蕨旁边,那个装着孢子的小密封袋静静躺着,像一颗等待萌芽的种子。
一种奇异的宁静感包裹着他。这里不是他风暴般充满偶然性的戈壁,也不是他国内那个堆满颜料和未完成画作的凌乱工作室。这里是于怀的世界,一个由理性、秩序和精密时间表构成的世界。而他,带着尚未完全驯服的伤腿和艺术家跳跃的神经,像一个突然嵌入的异质模块,正在学习与这个系统兼容。
九点半,他准时开始复健训练。按照计划表,先是简单的踝泵和股四头肌静力收缩。动作很基础,但对萎缩的肌肉来说并不轻松。他坐在地毯上,专注地感受着肌肉细微的发力与颤抖,额角很快沁出汗珠。于怀的计划表旁边留了空白,用于记录完成情况和任何不适。柏然找来一支笔,认真地写上:【组1完成。左股四头肌中段有轻微灼热感,评级2/10。】
十点钟,是线上“弦与沙”小组的预备讨论。柏然打开于怀留给他的平板电脑,登录会议软件。玛格丽特教授和另外两位研究员已经在线。看到柏然,玛格丽特教授热情地打招呼,她的英语带着悦耳的德语口音:“早上好,柏然!感觉如何?于说你的石膏拆除了,这真是个好消息!”
柏然礼貌地回应,略有些紧张。但很快,讨论进入正题——关于如何将他那个“记忆如可塑黏土”的比喻,转化为一个可操作的认知模型组件。玛格丽特教授展示了一些初步的构想图,涉及神经网络的可塑性和记忆痕迹的动态权重调整。柏然听得半懂不懂,但当教授询问他“在回忆某个特定场景时,最先被‘重塑’的是色彩、声音还是触感”时,他基于自己的创作经验,给出了非常具体而鲜活的描述。
“有趣!”一位年轻的研究员在聊天框里打字,“这暗示感官通道在记忆重构中可能存在优先级序列,而非均匀混合。”
讨论逐渐深入,柏然发现自己那些基于直觉和感官的经验,真的能为这些顶尖学者提供不一样的视角。他不再是单纯的“素材提供者”,而是开始参与到模型的“语义构建”中。会议结束时,玛格丽特教授笑着说:“柏然,你让我们这些整天和数据打交道的人,重新想起了‘感知’本身的丰富性。下周的正式会议,期待你更多的‘黏土故事’!”
关掉视频,柏然靠在椅背上,心情有些振奋,左腿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些。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分。于怀还没回来。
他拄着拐,慢慢挪到书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袋孢子上。旁边果然贴着一张更小的便利贴,上面是培育条件的简要说明,包括光照、湿度和基质配比。于怀的字迹旁,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指向生态瓶的箭头,写着:【可参考此微环境参数。】
一种冲动促使柏然行动起来。他在于怀整齐划一的工具抽屉里,找到了一个闲置的、小巧的玻璃罐,一些水苔,和一把小镊子。他按照说明,小心翼翼地处理水苔,调整湿度,然后用镊子极其轻柔地将几粒微小的、褐色的孢子撒在湿润的苔藓表面。整个过程他做得专注而缓慢,像是在进行一场微型仪式。
当他把那个自制的、简陋的孢子培育罐放在生态瓶旁边时,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玻璃容器并排而立,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满足感。这是他在这个过于整洁的空间里,留下的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带有生命痕迹的印记。
十一点半,门锁轻响。于怀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印着研究所标志的纸袋。他先看了一眼正在做踝泵练习的柏然,目光迅速扫过他的动作和神态,然后才换鞋进屋。
“会议顺利?”柏然停下动作,问。
“常规进展。”于怀将纸袋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你的线上讨论呢?”
“很有意思。”柏然简单复述了一下,重点提到了自己关于感官优先级的描述引发的讨论。
于怀一边听,一边从纸袋里拿出几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着研究所餐厅特供的健康沙拉和全麦卷饼。“午餐。”他言简意赅,然后走过来,蹲下身,很自然地握住柏然的小腿,“感觉怎么样?计划表上的反馈我看到了,‘灼热感2/10’,属于正常范围。”
他的手指按捏了几个关键点,检查肌肉状态。“肌肉张力有所恢复,但离平衡还差得远。下午增加一组低负荷的弹力带抗阻。”
柏然任他检查,目光却瞥向书桌。“我……动用了你的水苔和镊子。”
于怀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个新出现的小玻璃罐。他站起身,走过去,弯腰仔细观察了几秒,然后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罐壁。
“基质湿度偏高5%左右,”他平静地评论,“孢子分布有轻微聚集,可能影响初期萌发均匀度。不过,整体操作符合无菌原则。”
柏然:“……”
“但,”于怀转过身,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柏然脸上,很柔和,“变量引入成功。系统检测到新生命模块接入。”
他走过来,没有继续讨论孢子,而是将午餐摆好。“先吃饭。下午我需要去一趟实验室,有个样品需要临时观测。你可以继续完成复健计划,或者……”他顿了顿,“如果你觉得闷,可以跟我一起去实验室。有休息区。”
柏然眼睛一亮:“可以吗?”
“只要保持安静,不触碰任何设备。”于怀点头,“也算是‘弦与沙’项目的……实地感知拓展。”
于是,下午柏然见识到了于怀真正的“战场”。那是一个充满巨大环形装置、闪烁指示灯、嗡嗡低鸣和复杂管线的地方。空气里有淡淡的金属和冷却液的味道。于怀换上白色的实验服,戴上护目镜,整个人气质变得更加冷峻和专业。他快速地和几位同事交流了几句,然后便投入到一个屏幕闪烁着复杂曲线的控制台前,神情专注得仿佛周围一切都不存在。
柏然被安置在玻璃隔断外的休息区,有一张舒适的椅子和一张小桌。他隔着玻璃,看着于怀在那个充满未来感的空间里忙碌。那些冰冷的仪器、跳跃的数据,在于怀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与他进行着无声而深刻的对话。这与戈壁上他调试那些粗糙的传感器、追逐光影的场景何其不同,却又何其相似——都是人类试图理解或表达这个世界最底层奥秘的努力。
一种跨越领域的神圣感,悄然升起。
于怀工作时几乎忘记了时间。柏然也不急,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开始用铅笔捕捉眼前的景象:于怀弓身的背影,仪器上流动的光影,玻璃反光中模糊的人影交错……他试图用线条和明暗,去捕捉这种理性之美的某种韵律。
不知过了多久,于怀才从里面出来,摘下护目镜,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很亮。他看到柏然在画画,走过来看了一眼。
“在画什么?”他问。
“画‘弦’的具象化。”柏然将速写本递过去。
纸上不是精确的仪器描摹,而是充满动感的线条和光影,突出了空间的结构感和于怀身影的专注感。有一种抽象而强烈的张力。
于怀看了良久,然后指着画中一处留白:“这里,为什么空着?”
“因为那里是数据的流动,是你看得见而我画不出的东西。”柏然说,“留白,是给你的公式留的位置。”
于怀沉默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那些炭笔的痕迹,仿佛能感受到线条的力度。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柏然,目光很深。
“或许,”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公式本身,也需要这样的留白。”
离开研究所时,天色已近黄昏。两人没有直接回家,于怀推着轮椅(柏然走了一天,腿确实需要休息),去了附近的超市。这是柏然第一次和于怀一起逛超市。于怀推着购物车,动作精准高效,按照事先列好的清单选取食材,偶尔会停下来,比较两种同类产品的营养成分表。
柏然坐在轮椅上,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听着周围陌生的德语对话,感受着这种最寻常的烟火气。当于怀拿起一盒草莓,仔细检查新鲜度时,柏然忽然说:“买点那个吧。”
他指的是一种包装花哨的巧克力夹心饼干,明显不在清单上。
于怀动作顿住,看了看饼干,又看了看柏然。“高糖,高反式脂肪,营养价值低。”
“但好吃。”柏然理直气壮,“‘弦与沙’模型难道不考虑‘愉悦感’这个变量吗?”
于怀与他对视几秒,最终,面无表情地将那盒饼干扔进了购物车。“仅此一次。作为……系统对非理性需求的有限度妥协。”
柏然得逞地笑了。
晚餐是于怀主厨,柏然负责(在轮椅上)递个调料,剥个蒜。简单的煎牛排和烤蔬菜,但火候精准,调味恰到好处。那盒饼干被当作餐后“违禁品”,两人分着吃了,确实甜得发腻,但配着黑咖啡,竟有种堕落的快乐。
晚上,复健训练后,于怀再次给柏然按摩腿部。这一次,他的手法更加放松,不再完全是功能性的按压,多了些安抚的意味。指尖流连在小腿肚上,偶尔会无意识地、很轻地划着圈。
柏然舒服地昏昏欲睡。朦胧中,他感觉到于怀停下了按摩,但没有立刻离开。温热的呼吸靠近,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的膝盖上,然后是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上。
那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电流,瞬间让柏然清醒了些。他睁开眼,看到于怀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他的腿,侧脸在台灯光晕下显得异常柔和。
“于怀?”他轻声唤。
于怀抬起头,眼神有些深,像夜晚的湖。“我在想,”他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柏然腿侧的皮肤上划着,“你的‘愉悦感’变量,在模型中,应该赋予多大的权重。”
柏然心中一动,拉着他靠近,吻了吻他的嘴角:“这得做很多次对照实验才能确定吧,于教授?”
于怀的眸子暗了暗。他摘掉眼镜,俯身压下来,吻住了柏然。这个吻带着巧克力的淡淡甜腻和咖啡的微苦,缓慢而深入。
“那么,”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嘴唇贴在柏然耳畔,声音低沉,“今晚的实验数据,需要详细记录。”
夜色渐深。公寓里,两个相互探索的灵魂,在身体与思想的共振中,继续书写着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公式。一个试图用理性理解感性,一个试图用感性触摸理性。而他们的世界,就在这一次次的“变量引入”、“系统妥协”和“实验记录”中,悄然融合,生长出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枝繁叶茂的形状。
窗台上,并排的两个玻璃容器,在月光下静静伫立。大的里面,鹿角蕨舒展;小的里面,湿润的苔藓上,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色,正努力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