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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共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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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苏黎世湖的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有温润的暗流,不动声色地改变着轮廓。
柏然的腿恢复得比预期更快。双拐换成了单拐,然后单拐也渐渐用得少了,只是在走长路或上下楼梯时作为支撑。肌肉的线条在规律复健和于怀近乎严苛的“营养-训练”监督下重新显现,虽然左右腿仍有些微差异,但步履日渐平稳有力。那道疤痕颜色变得更淡,像一片被岁月抚平的浅色叶脉。
于怀不再需要时刻处于“守护模式”,但他那种精密的关注并未减少,只是转化了形式。他会注意到柏然放下拐杖后,站立时无意识将重心偏向右腿的微小角度,并在晚餐时“不经意”地提起某个强化左腿平衡感的训练动作。他会默记柏然对某些食物的偏好(比如发现柏然其实不喜欢芹菜,但能接受胡萝卜),然后在下一次购物清单中进行微调。他的观察和调整,如同他处理实验数据一样,静默、持续、且有效。
“弦与沙”项目的线上讨论每周进行。柏然逐渐习惯了那些抽象的术语和跳跃的思维碰撞。他甚至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干扰”讨论。当小组纠结于如何量化“情感强度”对记忆重构的影响时,他会插话:“是不是有点像调色?不是增加颜料的量,而是改变它的纯度和明度,还有它和其他颜色的关系?” 玛格丽特教授往往会陷入沉思,然后兴奋地说:“类比!我们需要的是找到认知调色板上的‘纯度’和‘明度’参数!”
每当这时,于怀如果在线上(他通常在线,但多数时间静默),柏然会从视频小窗里看到他嘴角极细微地上扬一下,然后低头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什么。会议结束后,于怀有时会和他单独讨论那些“艺术类比”在认知科学中可能的对应物,两人挤在书桌前,一个用笔在纸上画着扭曲的色块和箭头,一个用公式和缩写试图捕捉其中的逻辑,脑袋越靠越近,呼吸交缠,常常忘了初衷,最后演变成落在对方嘴角或脖颈的、带着思考余温的轻吻。
他们的生活形成了一种新的节奏。早晨,于怀准备早餐,柏然做复健操。上午,于怀去研究所,柏然有时跟着去,在休息区画画或看书;有时留在公寓,整理自己从戈壁带回来的影像素材,或者尝试用简单的编程工具(于怀给他安装的)模拟一些基础的“感知-图像”生成算法——这是他受小组讨论启发的新念头。午后,两人可能会一起出门,去超市,去公园,或者只是在家,各自占据沙发一角,一个读文献,一个画速写,偶尔交换一句话,或分享一块于怀严格限量供应的黑巧克力。
夜晚是属于私密的。复健按摩成了固定仪式。于怀的手指早已熟悉柏然腿部的每一寸肌理,从最初的谨慎治疗,渐渐多了些无目的的流连。按摩油清淡的草木香弥漫在空气里,台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大,交叠。指尖划过皮肤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柏然舒服的叹息或于怀低声询问力度的语句,构成了夜晚最安宁的底色。
按摩结束,于怀不会立刻起身。他会就着跪坐的姿势,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柏然的小腹上,停留片刻。没有更亲密的动作,只是那样贴着,呼吸平缓,像在聆听什么,又像单纯的依偎。柏然则会用手指梳理他后颈微硬的发茬,或轻抚他凸起的脊椎骨节。这一刻的安静,往往比之后的缠绵更让他们心颤。
情事也发生了变化。最初的激烈和急迫,被一种更绵长、更探索性的节奏取代。于怀依旧严谨,但这种严谨用在了探索柏然身体的每一次细微反应上,像在绘制一张不断更新的敏感地图。他会记住某个触碰带来的战栗,某次角度的调整引发的更深喘息,然后在下一次实践中“优化”。而柏然,也乐于成为他的“研究课题”,甚至故意给出一些矛盾或夸张的反馈,引至于怀更专注的“验证”和“纠偏”,最终在两人交织的笑声和喘息中共同抵达高峰。
暧昧不再是大张旗鼓的试探,而是渗透在每一个日常细节里的、心照不宣的甜蜜。
比如,柏然开始“侵占”于怀的书架。他把自己那本关于星图的书插进了天体物理学的专著之间,又把几本自己带来的、封面花哨的艺术画册,挤进了排列整齐的灰色理论书籍行列,像几块颜色跳脱的异域瓷砖,镶嵌在素雅的墙面上。于怀每次看到,不会说什么,但目光会在那些“异类”上多停留一秒,然后继续找自己需要的文献。有一次柏然发现,自己一本讲敦煌壁画色彩学的书,被于怀拿走放到了他床头,里面夹了几张写满公式和问号的便签纸。
又比如,柏然对于怀那个一尘不染的厨房发起了“温和攻势”。他会在于怀做饭时,“不小心”把一滴酱汁溅到光洁的台面上,或者“忘记”把用过的调料瓶放回原处。于怀会立刻拿出专用抹布擦掉污渍,将瓶子归位,动作迅捷,眉头都不皱一下。但第二天,柏然会发现调料区多了一个方便取用的旋转架,或者台面容易溅到的地方,铺上了一小块易清洗的硅胶垫。是于怀式的应对——不指责,不抱怨,只是用更完善的系统来包容“变量”带来的扰动。
最暧昧的时刻,往往发生在最平常的瞬间。
一个下午,于怀在书房视频参加一个国际评审会,全程英语,术语频出,神情严肃。柏然在客厅修改他的算法模拟,被一个逻辑bug卡住,有些烦躁。他起身去倒水,经过书房门口时,听到于怀正在用冷静清晰的语调反驳某个专家的观点,措辞强硬,逻辑缜密。
柏然靠在门框上,静静听了一会儿。工作中的于怀,有一种锋利而耀眼的光彩,与他私下里的沉默甚至偶尔的笨拙截然不同。这种反差让柏然心头发热。
于怀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他一边继续说着话,一边极其自然地、头也不回地,朝门口的方向伸出了手,手掌向上摊开。
那是一个无声的、却又无比明确的邀请手势。
柏然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放进于怀摊开的掌心。于怀的手温暖干燥,立刻收拢,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他的目光依旧盯着屏幕,神情专注,语速未变,继续着他严谨的辩驳。
柏然就那样站在他身边,任由他握着手,听着他流利的英语和那些听不懂的术语,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脉搏。一种被全然接纳、甚至无需言明便已成为对方世界一部分的笃定感,汹涌而来,几乎让他眼眶发热。
会议结束,于怀关掉视频,这才转过身,将柏然拉近,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小心地避开了左腿受力)。他没说话,只是用鼻子蹭了蹭柏然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充电。
“bug解决了?”他闷声问,指的是柏然之前念叨的算法问题。
“还没。”柏然玩着他衬衫的纽扣,“但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于怀抬起头,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和一丝疲惫。“你的非理性优先级又调整了?”
“嗯,”柏然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当前最高优先级是……于怀教授的掌心温度。”
于怀的喉结动了动。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然后吻住了柏然。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刚刚结束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的放松和依赖。
“温度数据已记录,”吻毕,于怀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并确认对解决柏然研究员的逻辑困境具有显著正效应。”
两人都笑了起来。
又一天,柏然终于鼓起勇气,开始处理戈壁项目的最终影像剪辑。他将笔记本电脑搬到客厅地毯上,坐在于怀脚边,背靠着他的小腿。于怀则在沙发上读着一篇新到的预印本论文。
屏幕上闪过戈壁的风沙、星空、烈日下的雅丹、还有那些传感器捕捉到的、变幻莫测的光影数据可视化图案。柏然专注地挑选片段,调整节奏,试图将那种荒芜与科技交织的震撼感呈现出来。
于怀的注意力渐渐从论文上移开。他的目光落在柏然的屏幕,以及柏然随着音乐节奏轻轻晃动的发顶。看了一会儿,他放下论文,也滑坐到地毯上,从背后环住了柏然,下巴搁在他肩上。
“这里,”于怀指着一段快速闪过的、模拟粒子碰撞般的光点爆炸序列,“时间可以再压缩0.3秒,峰值亮度提高10%,更能模拟瞬间的能量释放感。”
柏然有些惊讶:“你还懂这个?”
“不懂艺术剪辑,”于怀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气息温热,“但懂能量释放的曲线。”
柏然依言调整,效果果然更加震撼。两人就那样依偎着,一个凭直觉和美学感知,一个提供物理规律和数据处理建议,竟然将那段最难处理的抽象片段打磨出了意想不到的力度。
工作告一段落,柏然靠在于怀怀里,放松下来。于怀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的一缕头发。
“于怀,”柏然看着屏幕上定格的、浩瀚的戈壁星空,忽然问,“你说,如果‘弦与沙’的模型真的有一天能描述甚至预测某些……嗯,比如创意的产生,或者强烈的情感联结,”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那它会不会……反而让这些东西失去魔力?”
于怀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柏然的发梢。然后,他缓缓开口:
“知道光的本质是电磁波,并不会让彩虹失色。了解引力的方程,也不会削弱潮汐的壮丽。”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科学的描述,不是取代,而是加深理解。它揭示的规律,可能让‘魔力’变得更清晰,更可循,但也因此……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他低下头,吻了吻柏然的耳尖。
“就像我知道你的某些反应基于神经递质和生理反馈,但当你那样看着我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气音,“我依然觉得,那是任何模型都无法完全捕捉的……奇迹。”
柏然转过身,吻住了他。在这个堆满设备、书籍、和未完成作品的客厅地毯上,在戈壁星空与复杂公式交织的屏幕微光映照下,他们分享了一个无关技术、无关理性、只关乎此刻心动与温暖的吻。
暧昧早已不是若即若离的试探,而是深深嵌入彼此生活纹理中的、呼吸般的自然。它是书架上的异色书脊,是厨房里多出来的硅胶垫,是会议间隙无声伸出的手,是依偎在地毯上共同完成的作品,更是深夜里一个关于“奇迹”的、用科学语言包装的告白。
他们的共振,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吸引与激情,进入了一种更深厚、更安宁的谐和状态。弦与沙,不再是比喻,而是他们共同存在的、每时每刻都在书写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