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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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课间操的喧嚣隔着办公室的门，闷闷的，像浸了水的鼓点。老班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谢宁身上，带着点例行公事的审视，也有一点几乎不可察的、对于“麻烦”的规避。“谢宁，你的住宿单下来了，但…”因为我们班就你一个住宿，所以有可能和其他人一起住。老班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截掉。
“好的，我知道了”谢宁迫切的回答
他其实一直都挺想住宿。谢家宽敞冰冷的别墅，和学校里规矩森严的集体宿舍，对他来说都是盒子，不同的盒子而已。谢婉清又出差了，这次不知道是飞欧洲还是北美，家里只剩下他和谢楚安，以及几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保姆阿姨。回不回去，没区别。
中午回家，别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餐厅长桌上摆着精致的四菜一汤，却只放了两副碗筷。谢楚安已经坐在那里，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半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比谢宁小两岁，在同市另一所私立中学读初三。
谢宁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饭吃到一半，他想起什么似的，头也没抬，说：“我要搬学校住去了。就今天。”
谢楚安划屏幕的手指顿住了。她慢慢抬起眼，目光像细细的针，先扎在谢宁脸上，然后滑开，嘴角扯起一个极其细微、含义不明的弧度。“住宿？”她尾音微微上扬，“给我说干嘛？”她放下手机，身体往后靠进椅背，抱起胳膊，“怎么，不会是要在学校里，和你的那个小男朋友呆一起吧？”她故意把“小男朋友”几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谢宁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眼，冷冷地看着她：“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谢楚安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谢宁，你当我瞎，还是当全世界都瞎？”她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却把每个字都吐得格外清晰，像在念什么恶毒的咒语，“江洛，A班那个，对吧？长得是不错。我的好哥哥——”她拉长了调子，“这么快就把人搞定了呀！怪不得第一天见他，就要找我打听。”
“谢楚安！”谢宁“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瓷碗震得轻响。
“怎么，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谢楚安毫不退让地回视着他，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快意的光，“妈妈知道吗？她要是知道她不学无术的儿子，又在学校里不干正事，还是跟个男的……”
“闭嘴！”谢宁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地盯着谢楚安，后者仰着脸，嘴角那抹讽刺的笑依然挂着，眼神冰冷而挑衅。
餐厅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两人之间无形的、噼啪作响的敌意。
谢宁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餐厅，沉重的脚步声一路响上楼，最后是房门被狠狠摔上的巨响。
下午的课，谢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第二节课刚上一半，他从后门溜了出去，径直出了校门。
他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个离家、离学校都足够远的网吧名字。
网吧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精的味道。谢宁开了台角落的机子，戴上耳机，把音乐声开到最大，震耳欲聋的鼓点勉强能盖过心里的嘈杂。他机械地移动鼠标，点击，屏幕上的光影变幻，却什么也没看进去。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有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提醒着世界的流逝。他打游戏，输了就再开一局，赢了也毫无感觉。饿了就叫网管泡碗面，囫囵吞下，继续对着发亮的屏幕发呆。谢楚安的话，江洛模糊的脸，他试图用疲惫和感官的麻痹来对抗这一切，像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霓虹灯次第亮起，在网吧污渍斑驳的玻璃上投下迷离扭曲的光影。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地贴着大腿。谢宁迟钝地摸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大学霸。
是放学找不到他，才打来的吗？他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刹，但随即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自暴自弃的情绪淹没。他现在不想说话，不想面对任何人，尤其是江洛。那个名字像一根刺，轻轻一碰，就牵连出下午谢楚安那些恶毒的话，以及自己心里理不清的烦乱。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油腻的电脑桌上，任由它震动着，直到归于沉寂。
没过两分钟，震动再次响起，执着得让人心烦。谢宁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终于还是抓起了手机，划开接听，放到耳边。他没吭声。
“在哪？”江洛的冷淡而又关心的声音传来。
“我在哪里，要你管吗？”谢宁听见自己的声音传出。
“定位说一下，我去接你”江洛隔着电话说。
谢宁沉默着，耳畔是网吧嘈杂的背景音和电话那头江洛平稳却不容置疑的呼吸声。那句“要你管”像颗石子投进深潭，除了自己心里那点可笑的回响，似乎没在对方那里激起任何波澜。
“……不用。”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定位。”江洛重复，语气没什么变化，但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谢宁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游戏角色，血槽已空，画面灰白。“说了不用，你听不见？”他试图让声音更冷硬些，却莫名有些发虚。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江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些，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谢宁，你那边很吵。是网吧，对吗？”
谢宁没答，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烟盒已经空了，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发生了什么吗。”不是疑问句。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挑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下午谢楚安的话语、餐厅里对峙的窒息感、独自面对屏幕的麻木……混乱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他凭什么这么问？又凭什么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跟你没关系。”谢宁听见自己生硬地说，“我挂了。”
“你敢挂试试。”江洛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那份惯常的淡漠裂开一道缝，泄出些许凌厉，“谢宁，别让我说第三遍。地址。”
或许是这罕见的强硬态度让谢宁愣住了，或许是心底某个角落其实并不想真正切断这通电话。他盯着屏幕上“游戏结束”的字样，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外壳上停顿良久。
“……愈安路，‘极速’网吧。”他终于报出名字，声音低得几乎被周围的键盘声淹没。
“待着别动。”江洛说完，电话便挂断了，只剩单调的忙音。
谢宁把手机扔回桌上，向后重重靠进椅背，摘下耳机。网吧里各种声响瞬间放大，冲撞着他的耳膜。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摸到发梢沾着烟味。屏幕上，灰色的游戏角色呆呆地站着，像个嘲讽。
他有点后悔告诉江洛了。等会儿见了面说什么？说家里那点破事？说谢楚安的恶言恶语？还是说自己像个逃兵一样躲到这里？江洛会怎么看他？同情？还是觉得他可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谢宁不再看屏幕，转而望向窗外。夜色浓稠，霓虹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偶尔有车辆驶过，灯光扫过网吧肮脏的玻璃，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网吧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谢宁下意识地绷紧脊背，用眼角余光瞥去。
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穿着干净的校服外套，与这里昏暗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江洛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烟雾缭绕的大厅，然后，准确地落向谢宁所在的角落。
他穿过一排排闪烁的屏幕和沉浸其中的身影，朝这边走来。脚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仿佛周围的喧嚣自动为他让路。
谢宁没有回头，依旧盯着窗外，但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上。他能感觉到江洛停在了他身后，似乎打量了一下他手边空掉的烟盒和泡面桶。
然后，一只手按在了他握着鼠标的右手上。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起来。”江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压过了周围的噪音，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谢宁没动。
那只手微微用力，将他从椅子上带了起来。谢宁这才不得不转过身，对上江洛的眼睛。
那目光沉静如常，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专注的审视，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掠过他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角，没有询问，没有安慰，也没有丝毫谢宁预想中的怜悯或鄙夷。
“走吧，”江洛松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里空气太差。”
他率先转身朝门口走去，甚至没再看谢宁是否跟上，仿佛笃定他一定会来。
谢宁站在原地，看着江洛挺直的背影融入门口的光晕里。网吧浑浊的空气似乎真的更令人窒息了。他低头，看了眼桌上凌乱的残局，沉默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