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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猎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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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八年的人生中,卡安并非没有不管不顾、纵情欢笑的时候。自从他跟随希尔德和舅舅伊萨行走于星海,收割姐妹兄弟们的性命与权能,那种瞬间丧失胃口的淤塞便经常出现,截断他正在进行时的各类感知。
独自“探险”的闲适和跃跃欲试褪去,他发了会儿呆。伪装成接待员的青年显然知道他在这种状态下缺乏思维能力,理智地候在一旁,吹着口哨。
口哨的调子从卡安久远的记忆中蹦出来。
“《芙蓉桥小调》?”
“嗯?”青年没想到他这么快回神,被口水呛到咳嗽。卡安递给他泛着薄荷味的姜茶,青年想到没想就泼在一旁。
深褐色的汁水在地砖上蔓延。
卡安避开一步,让出通向疗养院深处的长廊,示意缓过气的青年走在前引路。青年扶着腰瞪他,半晌踏上酒红的丝绒地毯,点起了走廊右侧第一盏仿古灯。
“安全认证。”青年收起浮夸,简要介绍着。
正牌接待员依旧目光空洞地站在原位,周遭寂静得吓人。卡安环视四周,评价道:“太安静了,这里没几个人吧?”
青年领着卡安经过长廊,左侧是面向中庭的一扇扇玻璃窗,右侧墙壁则悬挂着近百幅风景画。那些画作署名各不相同,水平参差不齐,从各个角度描摹了疗养院的外观,一座把复古联排别墅复制四份,拼成四方结构拱卫着绿草地的砖红小楼。
他们在一副歪歪扭扭,几乎只是在铅笔草稿上铺了层油彩的画作前停下。
青年轻敲信息牌三下:“马吉。”
韵律开始波动。
于普通人而言,深域空间的运作是不被察觉、悄无声息的;但信息量的庞然大物只需微微移动,韵律的波纹就能彼此传导至卡安耳中——无论感受器具体位置在哪儿,它们都被定义为卡安的“耳朵”。
“一个疗养院居然这么大手笔?”
“十三年前联合商运将掌握最多空间技术专利的詹第家派驻到界二一,可不是让他们来玩的。诶,开了,您先请。”
向下的逼仄楼梯铺展开来。青年故作绅士,躬身邀请,卡安无所谓地快步走下去,推开落灰的薄木门。门后,铁架床空置,桌椅散乱,地砖遍布蛛网似的裂痕。
不顾青年站在背后,卡安跪坐在门口,单手抚摸地面;银白的液态金属从他耳中流出,渗入裂缝又在几分钟后回流进指尖,带回属于这房间的全部记忆。
“还挺方便。”卡安搓搓手指,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一群护工在深夜摸进房间,将熟睡的老马吉切片搬走的场面。
只剩最后一片的治疗药物被无情踢开,落到更深一点的位置。卡安叫纳尔帮忙捞上来,收进兜里。透过软塌的锡纸,他又不可控制地看到,老人满口抱怨地配合治疗,却不知道颗颗白色药片只是……塑化剂。
指尖分泌的模拟胃酸浸湿药片,使其活化,爆散开来,如寻路的菌丝,试图将触角刺入被它们盘踞的皮肤。卡安碾碎它,粉末簌簌落地。
“十五个疗程,保管从内到外蜕变成最完美的薄荷上瘾者标本——老马吉先生还特殊点,他是在界二一之外染上的,”青年饶有兴致地吐露情报,“兴许是某个号称仿古的饮茶店?多可悲啊,这曾经深度参与我们饮食文化的小绿叶子,变成这幅可憎的模样。”
“变得不是它们,而是我们。”
卡安的话引得青年狡黠一笑,但接下来他活动手臂的动作,让青年倒吸冷气,连连后退。
“您想干嘛?”
“活动筋骨顺便消消食,”卡安嫌弃地挥挥手,“出去,我要把这里的壶给遗事部送过去。”
“送、什,”青年被骇到咬舌,嘶嘶呼气,“你说什么?!”
“你好笨啊,这还需要解释。”
“您聪慧,”青年消化了他惊世骇俗的言论,有气无力道,“壶中天扎根于本空间,汲取本空间信息量复制并生长,成熟后沉入深域,却依然无法独立存在。您能在不破坏本空间的情况下移动它?”
问着问着,青年平添几分热切:“当然,我所掌握的空间技术知识也不过是无法触发信安法的皮毛,如果您乐意赐教,我可以为您提供一些后续游戏情节的剧透以作防范。”
卡安看他一改轻浮,眼神变得真诚且闪亮,心虚地……移开眼睛。
不是他不想多了解情报,是他真的不懂技术性问题。看青年似乎也对深域空间颇有研究,他若胡说八道,反而会让这些多思多虑的家伙有恶感。
[纳尔?]卡安在神经频道里叫了声,却反被人工智能训斥起来。
[喂,你疯啦。这家伙很可疑,不能因为他展现出好学的模样,就真当他是纯洁小可爱啊!]
那好吧。
卡安随手把青年丢出去,开始配合纳尔运作这片深域空间的搬迁工程。上次他只是拜托纳尔跑腿,这次难得升起几分好奇心,想亲身体会下和整个空间一同远距离传送的感觉。
“嘟嘟嘟!乘客准备好了吗,要开船咯!”
纳尔精神头十足地搬出游轮起航前的鸣笛,扮演起船长广播。卡安被指派坐到落满灰的椅子上,扮演遥望家乡、前去大都市开启新生活的移民……
等两人玩够后返航,卡安认同了纳尔选择的过家家模式。壶在混沌海中高速移动时稳定又缥缈、让人脚下软绵绵的体感,与轮船几乎无二。
先不提因意外手忙脚乱、被迫加班的遗族事务部,和被塞了满嘴“我是遗族,那和我有关系的不就是遗族事务”歪理,被迫揽下职权范围外麻烦事的刘部长。对卡安而言,这是一次成功的散心。
他跑跳着窜出隧道,不掩饰心情愉快,随口哼着歌。等候在画旁的青年收起晦暗不明的神情,挂上求知若渴的闪亮眼神迎接他。
青年热忱的模样让卡安想起涅汶,无论那小孩表现得多老成多无所谓,在谈及韵律学时的鲜活不掺假。事到如今,卡安模糊了当初敲开他家房门的心路历程,却不会后悔从擅长让人“后背肌肉急性金属中毒”的执剑者手中救下他。
对那样的好学生,卡安其实既羡慕,又有点发怵。羡慕他有独自踏上旅途的热情,学习未知事物的勇气,脑子好使,情绪也很稳定;怕则是怕他平时聪明,性命攸关时却总是缺根筋,又是惹上执剑者又是肉身跳进跃迁装置,能活全靠老天(卡安的医疗配液)保佑。
世人常说热爱会赋予人超常的信仰和执着,但在卡安看来,超过自身能力范围的飞蛾扑火,太过虚幻。
就像,如果没有自认对韵律的极致掌控,他根本就不会去找莱迪兹研究所“玩”,而是直接发信给联盟求援;如果沼泽危险程度超出他的能力范畴,他也不会费心多保同行者的命……虽然沼泽危险等级突变也和他有关就是了。
等等。卡安截断思绪,终于关注到被他冷落已久,一看就知道脑筋正在飞速转动的青年——或许这些大脑好使的家伙对于“能做到”的判定标准与自己不同呢?
“嗯咳,”卡安故弄玄虚,装出一副刻意不想交流什么空间知识的模样,“为你自身安全考虑,恕不能告知壶中天的情报;作为补偿,对编译者有任何疑问,我都可以解惑。”
“……”
“怎么了?”
青年复杂道:“您是真的半点不好奇,马林研究员与马吉先生的故事?我提前来此就是为了调查完善,好讲给您听。”
“好奇心很危险,而且马林自己的家事,还是有机会再见时等他自愿讲吧,”卡安语重心长地嘱咐这个堪称柔弱的编译者,思维又跳跃起来,“诶,对了。你明明经过编译,身周的韵律却和普通人几乎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卡安更想直接问他的“出身所”,不过这在编译者中是十分不礼貌的行为,只能忍下。
接着,卡安就在青年脸上,看到某种很熟悉的……看傻子的表情。涅汶一天二十四小时得有至少八小时挂着这幅尊容,以致卡安印象深刻。
“您问话技巧真的很烂。”青年叹气。卡安被看穿,尴尬地挠挠头。
“并非不愿回答您,但,即便您现在拷问我,我也不能在此透露,”青年制止卡安委屈的反驳,“按照常规流程,我其实应该在非常靠后的关卡与您接触。可惜,您在界二一却做出了一些,让幕后那位非常、非常不开心的事。”
“不得不提前让你出场,到界二一来解决他们?”
卡安脸色沉下来。
不是他动的手,却被迫成为杀戮的理由背上罪孽,即便早已满手鲜血,卡安也觉得不舒服。
“他不喜欢我什么……喝酒?就这样,一群家世麻烦的小混混,他倒是爽了,留下一堆烂摊子。那塞穆伊又是怎么回事,他也知情?对了,你们那时候——”
“是的,”见卡安终于发觉其中关键,青年干脆认下,“我们接触过,也是由我传达指令,正式开启了他在界二一的任务。”
嗯?正式?
卡安这才发觉,那一晚称之为“下沼泽行动”的起点也不为过。塞穆伊身边那些吵闹不停的韵律突然躲藏起来、沉默着不发一言;眼前青年难以察觉的,甚至能骗过自己感知的特殊韵律场……
再抬眼时,卡安神情已经不同。
青年被他瞳中那些放大的光点盯住,浑身僵硬,连后退半步都做不到。
“来到界二一后的失控感果然不是错觉,”卡安喃喃自语,“虽然老家那边的人都说我是位于韵律学顶点的技术结晶,但似乎,你们在研究一些很新的东西?”
“莱迪兹研究所的隔离桩功率太低,我还没当回事,原来关键在你们身上?”
边念叨着,卡安偏头打量青年,更向前几步,几乎贴着他鼻尖。
而随着两人距离贴近,青年发觉自己紧张之余,眼前竟然不自觉泛起重影,身后似是贴上柔软厚实的床垫,重力倒转,就要深深地沉进去——
“我与赘生帝国无关!”
一声喊出,青年重新找回了直立的姿态。卡安在离他一米远的位置,拍手鼓掌,微笑道:
“回答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