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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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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扫把棍砸在教室水泥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股该死的坠落感复又攀上钟持愉的四肢，像是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某种毛骨悚然的可怖存在拖拽着压向最深处，自由落体般，让他在那个瞬间差点一头栽倒。
“啪”——
又是一声，伴随着易观礼从喉咙里脱口而出的、又近又远隐隐约约的呼喊一齐砸进钟持愉的脑海里。
他下意思攥住贴近自己的东西，加上一条手臂如钢铁般死死箍住自己的肩背，勉强支撑快要软倒的身体。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耳鸣里，闯进来的是一串火急火燎的疑问和关心。
钟持愉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花了片刻方聚焦，这才发现自己抓在手里的不是冰冷的桌角，而是已经被捏皱校服和对方结实的另一条胳膊，他轻微摇摇头，“没……”事一字还未出口，便倒抽一口凉气。
剧痛在颅腔内炸开，那感觉堪比脑门被开瓢，而后痛感顺着神经游走于每一寸筋骨、部位，疯狂乱窜，疼得他耳鸣更甚，两眼一黑。
攥着易观礼的那只手的力道渐渐卸下去，易观礼伸手去捞对方，只来得及揪住一片衣角。他就像断线的风筝从自己的怀里挣脱而出，蜷缩着砸向面前的一张桌子旁，一只手颤抖地去抓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抱住抖如筛糠的身体。
易观礼已经没功夫去思考这倏然而至的变故是怎么回事了，他快速蹲下身，膝盖磕在桌腿发出沉闷的声响，钟持愉剧烈地抖动一下，将自己缩成一小团。
易观礼一手稳稳垫在他撞向桌角的额头，另一只手将他快要把头皮都掀开的手指一根根坚定地分开。
“我们去看校医。”
易观礼护在他额前的手掌细细密密的全是汗水，一些是自己给吓出的冷汗，大部分是来自钟持愉的。
他轻而易举地托起对方的下巴，钟持愉紧闭着双眼，额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鬓角还挂着汗水，牙关在苍白如纸的唇下打着颤。
易观礼一边心脏在受极刑凌迟，一边已经不假思索地抱起地上的人快步出了教室转向楼梯口。
他不知道校医在不在值班，据他多年来的经验，学校的校医有几个，大部分值班时都在校医室给病患睡的床上呼呼大睡，有人敲门时才慢悠悠踱步下床开门，还有部分就是开的药好几天才见效。
但他无暇顾及校医是否有能力缓解对方的痛苦，他们奔向的不是一个能解除苦痛的希望，而是一个暂时能安放的、相对安全的地点。
去校外的市医院距离学校有一段不短的路程，他只能先将人送到楼下五十米以内的校医室再去拨打急救电话。
这种明知无用却不得不为的无力感才是最深的折磨。
易观礼两个阶梯两个阶梯的下楼，脚步声比平时重了几分，在略显空旷的楼梯口急促地回响。
但他的眼睛没离开过怀里的人毫无血色的脸。
剧痛如潮水般渐渐褪去，眼前黑一块白一块的，隐隐绰绰映出一个轮廓。钟持愉没什么力气地揪住易观礼的衣领，有气无力地问：“去……哪？”
“校医。”易观礼脚下速度没变，但看他有点意识了，卡在喉咙的心脏往下落了一点。
“没用……的，先放我……下……”细听还能听清他话里的哽咽。
易观礼没说话，拧着眉毛担忧地望着他，又收了收手上的力度，牢牢地托着他的肩背和双膝。
他就这样抱着他穿过几个周日来学习的高三学生，不顾他们眼神里的困惑和询问，在他们的让道中接着下楼。
他头一次恨自己选了六楼这个层数。
在剧痛席卷而来的那一刻，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片段，钟持愉就明白这不是自己身体有什么疾病造成的。
他曾完成的那一百个炮灰任务里，能避免的死亡早就在他和感冒灵的规划下避开了。而不能且必须的死亡，在任务之时感冒灵便用穿书局的能量给他屏蔽了百分之九十，剩下那点咬咬牙几个瞬间就过去了。
只是这个屏蔽是在他第二次经历死亡时才开启的，第一次他生生忍着敌方射向心口的箭矢所带来的撕心裂肺之感，最后实在受不了有点漫长的过程，干脆又给自己补了一刀。
那时感冒灵的解释是：局里能量供应不足，因为能量来源是完成的任务难度和数量，但那些能量要花费部分维持穿书局内部稳定、实现任务者愿望等，以至于消除痛感这方面的能量会偶尔延迟。
有时和感冒灵的闲聊内容中，又能挖出点穿书局表面看着各方面有条不紊，井井有条，实际上三天两头出现点漏洞才被发现问题的高层管理员解决掉。
钟持愉在心里咒骂了一句，这次漏洞直接漏到他身上来了，把之前屏蔽的痛感全都归还给他，坠崖的死亡经历原封不动让他刚刚差点疼死过去。
眼看易观礼还是带着他“飞”向校医室，要是后续还要经历其他二十几次千奇百怪的死亡的话，他并不打算在校医面前练滚带爬，徒留校医六神无主扒拉自己所剩不多的头发想出每个无法解决问题的方案。
于是他压下剩下那点可以忍受的痛意，毕竟坠崖死亡并不会太过长久，扯出个笑来：“系统bug，我自己扛。”
那个笑说不上有多让人放宽心，配合他现在煞白的脸色和还未蒸发的汗水，惨兮兮的。
而我、自、己、扛四个字也像个深海炸弹要把易观礼炸死了。不知道现在更应该嘲笑自己的无能，还是该敲一敲这个有苦不说自己憋着的人……但他不舍得，他不想给对方增加哪怕一丁点其他的痛感，明明都这样了还要抽出点意识去分析是狗屁的系统bug造成的和安抚自己，易观礼更想用置换反应，将对方的苦痛全都转移到自身来。
“我不准。”易观礼几乎是挤出这三个字的。
钟持愉愣了一下，随后将揪着他衣领的手搭在对方结实温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那我们找个没人处，好不好？”
见对方还是没反应，他又补了一句：“没事的……不会留下外伤或者内伤，我们不去看校医和医院。”
钟持愉都这样说了，易观礼还能怎么样？置对方的恳求于不顾吗？还是置对方的安危在两言三语之间？
他不是信不过他的话，但他不敢赌……
易观礼内心天人交战，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压下所有恐慌，看着他嘶哑地说：“好，我们不去……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情况更糟糕……我是说如果，一切由我做主。”
情况更糟糕是怎么个糟糕法，他没明说，两人却心知肚明。
钟持愉又笑了，虎牙在易观礼的阴影下闪烁着：“听你的，你不要怕，没事的。”
易观礼皱着的眉头并没有松多少，几个呼吸间，他已经熟门熟路拐到了主楼一楼的唯一一间空教室，用肘关节压下门把，脚一踢开了门，膝盖一顶“砰”的一声门又合上了。
由于东附楼比较小，只挤得下其他十二个班级，以至于主楼一楼是高二一到四班和老师办公室的地盘，这个空教室是方便考试时安排空置出来的。
易观礼找了张靠墙、窗户望不进来的位置，将钟持愉轻柔地放在椅子上。
之后易观礼也没另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快速用手机发了条信息给张叔后，蹲下身拉着微凉又带着湿意的手，仰头直视他，轻声说：“告诉我可以吗？我不想一无所知看你独自面对。”
钟持愉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这样的位置莫名给了他一种安全感，也可能是因为易观礼在吧？
“痛感屏蔽出了问题，大概会将之前屏蔽的都还给我……刚刚是第一次。”钟持愉不怕在易观礼面前显示狼狈，他不在乎那点面子，只是担心对方太过惊慌，“说不定它们已经在修复了，可能那是唯一一次。”
他自己说完都不信，系统修复和更新慢得令人发指。
“……是死亡吗？”易观礼宁愿听到“不是”，也不愿意看到一个点头。
钟持愉头还没点完，没成想距离第一次不到两分钟就气势汹汹地来了第二次。
他没被易观礼抓住的另一只手猛地扣上自己的颈部，其上青筋暴起，粗重的喘气声在空荡的教室回响。
“痛就掐我！”那道声音着急忙慌的，混在喘气声里。
浑浑噩噩之间，钟持愉在喉间的手死死陷入易观礼的肩膀上。
割喉，快至十几秒就能失血过多死亡。
那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是喉咙还火辣辣的痛。
易观礼没敢轻易去碰他的脖颈，怕引起什么应激反应，只是沉默地抓着他的两只手，一下一下地抚摸，企图转移点注意力。
在每个任务末尾，他必死的一些结局里，能选择的死法他都选择了短痛，长痛避如蛇蝎。
然而也有不得已的死法。
起初钟持愉还能在事后分辨出是沉塘、腰斩、窒息、斩首，后来各种感官好像都感觉不到了，身体条件反射地颤抖着。
麻木，麻木，还是麻木。
时间卷走了教室外的寂静，同学的嬉笑打闹声愈发清晰。
到最后，易观礼轻柔地顺着抵在他颈窝那颗脑袋湿漉漉的发丝、校服下单薄尚且抖动不止的脊背。
“易、易……观礼……”
“我在我在。”
“疼……”
“没事的会没事的，快过去了快过去了……”
易观礼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遍，似乎这每一句话语里，只要重复，就会成真。
他以往从对方动作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里，从对方糊涂时半隐半现的每句话里，试图拼凑出钟持愉那四十二年中哪怕丁点的过往，都不及今天来的清晰、残忍。
他等了四十多年的人，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他参与的世界里，如履薄冰，刀尖舔血。
而今回来，还要被血淋淋地撕开层层皮肉，让结痂的旧疤再经历一次严刑拷打。
“不怕了不怕了……”湿冷的汗水中，掺入一滴温热的液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