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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梨花终欲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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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妖窟
多年未至此地,千羽承俨然要忘了万妖窟是何模样。
他刚落到地面,窟内数以万计的煞气浊灵蜂拥而上,好在有金罩护体,不一会邪灵们吃到苦头了就主动离开了。
在凌衡宗生活的那几年,都将他伪装成一个真正的仙了。
可这些都没能让他忘记他的天命,他是这九幽十六州(三界)的煞星---飞禽鸟兽避而趋之,仙妖鬼灵见而杀之。
重现人世后,他将这煞星的本命印迹和一缕妖魂封在东海水溪山,盼着此生再也不会开启。
如今也快命不久矣,他的秘密也会永远被埋藏。
正好,天赐的命格他本就不需要。
只是缺着的魂永远不填上这窟隆,那他此生必死无疑。
也好,世人只会记得世上曾有过妖尊千羽承,不会有人会记得天命煞星林辞。
……
千羽承双手结印,对原先仙门百家结的阵进行加固,顿时一缕金芒在这昏暗无光的囚笼里尤为突出。
他又怕封印加固还不够,故而在万妖窟顶上六个方位各放了六块阵石,再以符纸为辅助,最后引血入阵。
“砰”的一声---在结阵的紧要关头,一块阵石破裂,瞬间阵盘不稳,从中撕裂了一个口子。
千羽承察觉到不对,以一滴精血加快封印。
“轰隆”一声,万妖窟内掀起层层气浪,法阵也终于落成了。
千羽承环顾四周,羽潇剑随着他的意念开道。
方才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九幽十六州臭名昭著的邪灵之主莫无妄。
也是他曾经的死对头。
可又严格来说,又不太可能是他,自从十万年前魅族被仙门百家歼灭,莫无妄一众邪灵也被几位大能封于东海海底,破解一道封印少说也要几万年,这才过了几百年,封印就松动了?
这显然不可能,或许是他的猜测错了,极有可能是当年东海大战的漏网之鱼。
只是未免有些凑巧,他一来这邪灵就找上门来,很明显是冲他来的。
可这转瞬间又不见身影,难不成刚才的是试探。
温止说沈今被控制,他是有些不信的,一介大能有那么容易被控制?
除非……
有两种可能,一是沈今假仙逝被邪灵控制身体,二是沈今跟他们是一伙的,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有这样的目的---杀了他。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一丘之貉。
转念一想又不太对,沈今没有理由要杀他,就算那老头再迂腐,再那么想控制沈逸川,也不会干这种蠢事。
沈逸川是他最得意的关门弟子,让沈逸川修了无情剑道也是继承他的衣钵。
仅仅只是他的道有些失意,逼着沈逸川修无情剑道都够他愧疚了。
但是这理由不够充分。
当年沈逸川带他见沈今时,他依稀记得沈今的神态和说过的话。
沈今已是垂暮之年,八十万岁就相当于人间的“期颐”,但也算鹤发童颜,和蔼可亲。
沈今端着一副长辈该有的严肃姿态,声音浑浊还算温和:“逸川啊,你收徒弟为师没有意见,但唯独他不行。”
沈逸川反问道:“师尊,为何?”
沈今含含糊糊道:“为师觉得他的命格与你不搭,你听劝便是,不然你也会连累这小娃娃。”
那时的沈逸川很固执,不管沈今怎么劝怎么斥,沈逸川也没有赶走他。
他明明记得最开始沈逸川是排斥他的。
后来多次劝说无用,沈今就云游四海了,再也没有回过。
回的唯一一次却是想要了他的命,不分青红皂白就定了他的罪,这也就过于蹊跷了。
虽然他与那沈今只见过几面,话也没说过几句。
可是这也不足以说明,沈今是个颠倒黑白的人。
所以当年沈今逼着沈逸川将他逐出师门时,他曾有过迟疑。
就算沈今再怎么受仙门百家所威胁逼迫,万万也做不出这种决定。
他定是被人抓住什么把柄了,想来也关系着凌衡宗。
第一次见面话里话外都好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只是选择隐瞒罢了。
想到这,千羽承心里有些郁闷,既然之前的沈今不是真的沈今,那说明真的沈今他可能有难言之隐的。
那沈逸川呢?
他不信沈逸川对他没有隐瞒,毫无保留。
可是经历过生死这一遭,他突然不想再去了解这些。
沈逸川有想隐瞒的,他也有。
本就不同路,又何必各自为难?
以前他总是将心思花在沈逸川身上,以至于迷失了自己。
反正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本来就不是个喜欢绕弯子的人,既然从一开始就是不同路,趁现在还来得急,就一并断个干净。
……
千羽承用神识搜查了一番,还是没找到那个邪灵。
无奈之下,也只好就此作罢。
待久了,沈逸川也会察觉他来了万妖窟。
千羽承敛下所有不宁的心绪,用清除术除了他留下的法术印记和气息。
还好这法阵,是妖族的秘术,他做得极为隐秘,想来仙门白家也不会发觉有人在此又布了一个阵。
……
松华峰
傍晚,朱砂晕染了整片天际,飞鸟吻过远山的尖头,最后撒下倦意归巢。
千羽承折了几枝桃花,挑了其中最好的几枝放在花瓶中。
他捻着一桃花枝,拢袖立于悬崖边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边那点点朱砂渐渐隐去。
良久,他以折枝为笔,以远方为纸,未思虑太久,写下了:此去经年,未知凶吉,愿尔平安喜乐,勿念。
写完后,模糊的字迹化作片片桃花隐没在天际。
他刚转身,就被一人拥入怀中。
“阿轩。”
沈逸川声音沙哑发颤。
千羽承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沈逸川,神色不悦地斥道:“沈逸川,你放开。”
千羽承推了一把发现没推开,并指凝聚妖力就要在沈逸川身上落下一掌时---沈逸川微微蹙眉,反手锁住他作妖的双手,将他死死的揉在怀里。
沈逸川箍紧千羽承的腰,封了他的法力,不让他动来动去。
千羽承挣扎片刻后还是没有挣脱开,他看向沈逸川的眼睛里写满了明晃晃的恨意,“沈逸川,你凭什么封我的妖力,有本事你把身体换回来。”
他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也只等来那人淡淡的却不容置疑的一句:“现在还不能换,等到你的神魂调理好了,我自会解了你的禁制。”
千羽承猛地推开沈逸川,拔了头上的玉簪抵在沈逸川的脖颈。
他双眼赤红地盯着沈逸川,怒道:“沈逸川,你非要我恨你是吗?我早就不是你的徒弟了,你没有资格管我!我是生是死都早与你无关。”
“现在这幅惺惺作态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沈逸川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恨意,心里隐隐作痛。
一只藏在广袖下的手,紧紧地打颤。
他知道千羽承需要他一个解释,可是他不能,一旦说了,千羽承只会更恨他。
如今九幽十六州时局动荡,整个仙门百家都对凌衡宗虎视眈眈。
而千羽承又是整个三界的通缉犯,妖族易主,魔族乱世,邪灵再现,人间战争迭起,瘟疫横行,乱象丛生。
眼下他是不能放任千羽承的,出去了只会惹眼生祸端,待在这才是上上策。
那么他所做的一切也不会白费。
他不想失去千羽承了。
他好不容易才救回来千羽承,如今三魂未全,奉命行君奉歌说的法子也只能维持五年---上古神器燃魂灯可集三魂七魄,续仙妖之灵寿。
五年一过,再厉害的大能也救不了他了,就算天道来了,他也没有转生的机会了。
……
沈逸川想得出神,能回过神来也是因为他听到了低低的抽咽声。
沈逸川总算松开了千羽承,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个手抚摸他的脸,这才看清了----千羽承咬牙切齿,赤红红的双眼水光潋滟,眼尾还倔强地挂着一颗水珠,他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他的右手淌满了泪水,也是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的衣襟领口已然湿了一片。
他好像把千羽承惹毛了。
而且火气有点大。
以前的时候沈轩白也很喜欢生闷气。
沈逸川抹掉了他眼角挂的那颗泪珠,将他重新抱入怀里,吻了吻额头。
谁知下一秒,千羽承并指压在沈逸川的脖子上,脖子上一缕蓝光幽幽浮现间,他蓄力一掌拍向沈逸川的心口---刹那间,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二人硬生生往两边震开。
翻涌的罡气将千羽承震在一边,他猛地吐了一口血,整个身子浮在半空中,漫天雪白的梨花飞舞,掠过他如墨的衣摆间。
沈逸川很快稳下来,抬眼眼见千羽承整个身子倾向后头的梨花树,他顾不得胸腔内气血翻涌,连忙飞身抱住已经昏迷的千羽承。
沈逸川将千羽承靠在梨花树下,帮他擦去唇角溢出来的血,和他十指相扣,额头相抵。
霎时间,一抹冰蓝色的魂元落入千羽承的眉间。
做完这一切后,沈逸川眷恋地又吻了吻他的眉宇。
他望向千羽承的眼神里是心疼以及淡淡的忧郁,低声呢喃道:
“何必呢?阿轩。”
“若是你真的想换回身体,只要强势一点我也会同意的,倒不至于又伤了自己。”
梨花簌簌,终欲雪,终逢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