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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幻梦   十二月 ...

  •   十二月的雪下得很大很漫长,周晏安一次着凉就发起了烧,病得反复。
      “许医生,小姐最近一直生病可怎么办啊?!”温姨端了药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
      约莫大半个月,周晏安反反复复发了三次烧。
      “晏晏,我们去医院吧。”许闻舟只能选择去医院,求助他的老师。
      周晏安的手很冰,许闻舟捂了很久才稍稍变暖。“不用,我睡一觉就好了。”
      这几天是最关键的时期,周家马上就要尘埃落定,如果这个时候去医院,周振初一定会为难许闻舟的。
      灰暗的天空上,漂浮着团团铅灰色的云朵,显得厚重压抑,一般股寒流随之席卷而来,洒下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交织成一片白色。
      许闻舟眼睁睁看着窗外的梧桐叶落得干净。
      “许医生,你这几天去见一见你的老师吧,股东大会结束之后我说不定就好了。”
      “晏晏,”许闻舟想留下来陪她。吊针还在流。
      “许医生,我不会有事的。”
      周晏安只是觉得这半个月相比从前太长太冷了。
      过了两三天,周晏安就渐渐恢复精神,很快通知律师,商量股份相关的事情。
      “对了,周小姐,您的父亲今天好像派人去赵女士的住处了,您知道这件事吗?”
      周晏安拿着笔的手抖了一下,紧张问道:“他去那里干什么?”
      “赵女士生前透露过,她的住宅有很重要的东西。”律师解释说,“周先生应该告诉您的。”
      “他怎么会告诉我。”周晏安处理好手上的事情,穿好大衣,“还麻烦你送我过去。”
      赵清菡念旧,在北城专门买了一栋别墅。
      周晏安总觉得周振初不单纯是为了那里的资料,但她没想明白。
      阴天的下午,路上行人很少。
      周晏安下车踩在雪地里,切实感受到冰冷。
      “你们在干什么?!”周晏安开门进去,里面保存的乐器有一些已经被毁坏。
      “是周先生让我们过来处理的。”
      周晏安拉开那些人,护着那些乐器,反常地对那些人吼叫:“你们住手!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都出去!”
      她的嗓子火辣辣地疼。
      “小,小姐,你怎么在这?!”郑洋听到声响从楼梯下来,对周晏安的到来感到意外。
      “我难道不能来吗,这是我母亲的住处!”周晏安逼郑洋把他翻到的硬盘交出来,“你不给我,我可以随时报警!股东大会还有不久,你们也不想生事吧?”
      “小姐,我们也只是按着周先生的指示做事。”郑洋试图平复她的心情,“而且股东大会将近,您就理解一下先生吧。”
      “我已经让步了,这里突然就让你们闯进来,你们觉得合适吗?”周晏安攥着硬盘,气愤已经快占满她的心脏,
      “还是说,周振初又加了条件!”
      她撑着桌角,看上去实在虚弱。
      郑洋无言片刻,妥协地瞄了眼时间,恭敬道:“先生知道小姐一定会来,所以才…...”
      “他什么时候会来?”
      “应该是快了。”
      砸乐器的声音终于停止。
      “这么久,也该够了,你们到底还想怎样。”周晏安看到地面逐渐显现的影子,光是看到轮廓就让她作呕。
      “安安,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以多少的股份支持我,难道不是我理解的全部吗?”
      周振初已经进门。
      “你来找我,不是只为了股份的事情吧?”
      “你是我女儿,就应该无条件地支持我,你跟我回去,不准再跟许闻舟来往。”周振初看着周边破坏的乐器,内心没有一点波澜,“还是这样有用,才能让我见到你,让我跟你好好谈谈。”
      “我不能接受,为什么你要破坏这些宝贵的东西,你不是不知道这些乐器对妈妈来说有多重要!”
      “她必须为此牺牲,难道你还分不清到底什么更重要吗?她已经死了,我利用这些又怎样,“周振初没有在意周晏安的想法,”安安,这件事你就听我的,跟爸爸回家。”
      “你,你把这些全砸了,就为了逼我跟你演戏?”她知道周振初的性子,从来没有什么他做不到的事情。
      她把抢回来的硬盘重重扔到地上,”你不如直接把我逼死,这样就没有人忤逆你!”
      “周晏安!”
      周振初甩出一个巴掌,怒道:“你该记住的是你作为周家的女儿应该做什么,而不是坚持这些没有用的东西!我都是为了你好!”
      “我不需要!你做的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在感动自己吗?!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喊完这句话,眼泪终于砸了下来,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脚边的碎木上。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你跟他们斗了多少年,斗到这个时候,你的家早就散了,你喜欢权力,你只管去追好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周晏安想离开,不想再待在龙潭虎穴之中。
      “好了!跟我回家!”周振初拽住她的手腕。
      “松手———”
      这一瞬间,很多从前的事涌上来。
      她很小的时候,看着母亲离开的场景历历在目。
      周晏安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眼前都是重影。
      救护车从道路边快速驶过。
      “都让一让!”
      许闻舟正在医院里和别的医生交流,听到声音望了过去。
      那掠过得很快,许闻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隐隐不安。
      “等会儿再说,我打个电话。”
      许闻舟去打电话。
      周晏安没有接。
      连续打了三个,都没有打通。
      “许医生,新过来的病人需要帮忙检查。”
      许闻舟已经过去。
      “稳定状况,先做心肺复苏。”
      时间很长。
      北城还在下雪。
      “许医生,院长找你。”
      周晏安状况稳定之后,许闻舟被院长叫到办公室。
      “小舟,这里是新的报告,病情恶化得确实太快了,比预估的更快。”
      院长的办公室还挂着“医者仁心”的匾额,但院长的话却很直白。
      “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但我还是觉得你需要考虑好自己的前途。”
      院长提过很多次老院长希望许闻舟在国内安定下来,继承他的衣钵。
      许闻舟是一块好料子。
      “老师,我会认真考虑,但不是现在。”
      许闻舟的脾气,老院长也了解,也就没有强求。
      “去看看她吧。”
      许闻舟头一回这么期盼时间快点过去。
      春天如果到来,希望也会到来。
      周晏安因为情绪激动,病情发作,加上从楼梯跌落,暂时还是昏迷状态。
      “晏晏,不是说不会有事吗?”许闻舟还是托着她的手,“小作家,春天还在等你。”
      心电图的指标目前稳定。
      周晏安还没醒的时候,股东大会如期举行,周晏安这一方派的是律师参加,周振初胜任董事长一职。
      因为周晏安,外界对父女的关系进行猜测,但最终还是谈出公共视野,出于什么原因没有人清楚。
      北城的雪消融,候鸟在归来。
      “晏晏,感觉怎么样?”
      “你坐下来。”周晏安照旧“啃”书,醒来之后,她好像也没受到什么影响,她的眼睛明亮,如霁月般澄澈。
      “还好,明后天应该是可以出院了。”许闻舟可以看到她脸上细细的绒毛。
      “今天就出院好不好,做复健好累啊。”周晏安把书放下,天气回暖,她心情都舒适了许多。
      “好。”
      做完该做的检查,周晏安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愿回去。
      周晏安的病情,两人心照不宜地没有提。
      股东大会结束,周振初需要处理许多事情,周晏安和许闻舟这个时候也闲下来,陪在彼此身边,新叶被枝丫分割成细碎的光影,张扬着生命的活泼色彩。
      一直到过年的时候都是喜气洋洋的,周晏安平常冷清的宅子都贴上了对联。
      北城基本也稳定下来,过年的氛围都比往年要轻松得多,周晏安的朋友都来她的住处看望她。
      温姨早早准备了一桌好菜,煲了好汤招待他们。
      沈棠成为了沈家新任主理人之后,和裴樾订了婚。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棠棠!”周晏安远远看见沈棠,就冲过去拥抱。
      “我看你气色还挺好的。”裴樾提着一堆东西,调侃说,“棠棠昨晚就拉着我准备,今天又起了个大早,可折腾我了。”
      沈棠听他这么说,笑着打了他一下。
      他们刚进去没多久,江珩和顾卿卿各自带着各自的伴侣来看她。
      一时间,院子里遍布欢声笑语。
      许闻舟也和周晏安坐在一起,一个一个打招呼,一个一个认人。
      饭桌上好不热闹,众人打趣裴樾和沈棠什么时候生孩子,又说周晏安和许闻舟很般配。
      温姨看周晏安开心得多喝了两碗汤,自己也高兴。
      周晏安喝了口果汁,甜意顺着喉咙漫下去,她侧过头,正好撞上许闻舟望过来的目光。
      他眼里含着浅淡的笑,像冬日里晒暖的阳光,氤氲着暖意。
      许闻舟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周晏安,吃完饭之后去拿相机准备拍照,回来时看到她正仰着头跟沈棠说话,嘴角扬得高高的,连眼尾都带着笑,说起话来眼睛亮晶晶的。
      往日里时常浮在她眼底的淡愁与倦意,此刻全都被欢喜盖了过去,整个人鲜活又明亮。
      花团锦簇,所有的困顿像掩埋在雪地里。
      年后,周晏安的书已经出版。
      “许医生,我的书出版了,你有空可以看看。”
      许闻舟答应她:“我会看。”
      周晏安回房间登了微博,许闻舟在花园里浇花,最近的花凋谢得厉害,许闻舟每天都在想怎么留住它们。
      [给各位亲爱的读者们:很感谢你们能一直支持愿愿,你们是我写作的最大动力,由于个人的身体原因,我要问大家告别,新书《逢春》已经出版,《逢春》为随愿绝笔,希望我创作的故事能让你们感受到生活独具浪漫的美好,如果文字能让你们感到开心,是我能留下的最好的礼物了]
      [春日的诗篇不会烂尾,后会无期]
      这是她以“随愿”的名义发送的最后一条微博。
      在她昏迷期间,律师按照她签的那份协议将赵清菡所留财产一并指赠给福利机构,部分留给了许闻舟。
      周晏安点了熏香之后,在花瓶插上了新买的花。
      她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周晏安一直不舒服,吐了很多血,到傍晚也没有缓和。
      许闻舟在床边守着周晏安。
      “小许医生,我记起来了。”周晏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他听到这句话,桃花眼里的春色跌入满池的江水,溢满层层的水雾。
      “对不起,我原本不该告诉你的,但我舍不得,舍不得你。”
      她舍不得只有许闻舟记得他们的曾经。
      她很安静,与周围的喧嚣对比鲜明,青丝如瀑,风儿吹过,像是挽留,又像送别。
      “晏晏。”外头的花枝在颤动,“我只是为了来陪着你,不为别的。”
      “小许医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她的头已经是剧痛,还是费劲地扯出一抹笑容,落叶飘零,她自己也没有想过,她会在这样的春日里迎来自己的终点,“如果呢,如果我没有生病,我们也该结婚了。”
      她想起来属于周晏安和许闻舟的记忆,超越了死神的扼腕。
      他被她的才华吸引,周晏安为许闻舟的温文尔雅所倾倒,灵魂的贴近,让他们在一起得顺理成章。
      赵清菡曾经也很喜欢许闻舟。
      他们是最合适的眷侣。
      “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周晏安低着头不敢看他,“一份爱需要责任,实在是对不起,我的小许医生。”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许闻舟紧紧握着她才恢复一点温度的手,“晏晏,你比任何人都好。”
      “小许医生,你对我这么好,我舍不得。”
      周晏安想起他们两年前相遇的时节,微风拂过耳畔缠绕着鸟儿的应啼,曾经的青涩和美好还历历在目。
      许闻舟温文尔雅,双眸清亮,温柔得纯粹。
      “你给我念书吧,我好久没听了。”
      面前的许闻舟在给她翻莎士比亚的作品集,周晏安轻笑着在瞳孔里描摹他的眉眼。
      许闻舟声音很轻,一如既往地如他们两年前初见的春天,一如既往地给她念这些美丽的文字。
      ——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
      ——爱情是叹息中吹起的一阵烟,恋人的眼泪是它激起的波涛,它又是最智慧的疯狂,哽喉的苦味,吃不到嘴的蜜糖。
      ——在命运之书里,我们在同一行字之间。
      春光潋滟的时候,是她短暂的生命里才有的光亮。
      许闻舟把书放下,左手一直握着周晏安的手,她的手很冰,直至被自己捂热,才会感觉到生命留存的真实之感。
      “你可是医生,手术台需要你。”
      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你答应我好不好?”
      她曾经说过的,是手术台选择了他,周晏安不希望因为自己,让许闻舟做不成医生。
      “好。”许闻舟放下书本,感受着周晏安现在清晰的脉搏声。
      “明天就是春天了。”
      周晏安的眼睛在这时候真的像马上要凋零的桃花一般,光芒没有绽放,而是细碎。
      立春是她的生日。
      那棵梧桐树从冬天的时候,叶子就不停地往下坠,周晏安这个时候也不期盼有仅剩的一片叶子延长她即将消逝的生命。
      泛黄的信封里,寄存着他们的春光。
      波涛汹涌的回忆是周晏安淌尽最后的墨水创作的诗篇。
      “那些花还会再开的。”
      生与死的指间,是春日濒死的蝴蝶。
      “我的春日看来真的要绝笔了。”
      春光乍现,眼下的风吹得凌乱。
      枯叶落残影,白云簇青山。
      冬日的枯枝落得干净,但并不是希望到来的时节。
      “小许医生,要向前看。”
      许闻舟在最后看见的还是周晏安温婉的笑容。
      立春的凌晨时分月明。
      “晏晏,安心睡吧。”
      梧桐树枯,大雁归来。
      热泪坠在已经冰凉的指节上。
      立春的凌晨,落了半宿的细雪堪堪收住,檐角垂着的冰棱沾了初至的回暖气,尖梢慢慢渗出水珠,砸在廊下青石板的凹处,像不肯出声的啜泣。
      他从前是那样盼着立春。
      盼着巷口的玉兰缀上花骨朵,盼着小院冻土下的草芽顶出嫩尖,盼着她靠在窗边的藤椅上晒太阳。
      北城,往后还会有无数个春天。
      他静静地想,自己已经不会再有灿烂明艳的春日了。
      往后世间所有春风春草,春阳春花,都只是时令流转的寻常光景,再也照不进他寸草不生的心底。
      “小许医生,你要走出来,别留在这里了。”
      他在晨雾中听到温软熟悉的声音,想要去抓住在雾色中若隐若现的手。
      晃而白光闪过他的眼前。
      “农历二月初四是立春,北城天气晴朗。”
      许闻舟在梦中惊醒,鼻尖尽然是茉莉熏香的味道。
      又是一年,是他成为无国界医生的第五年。
      他勾勒着窗外栀子叶脉,如同心里千万次勾勒周晏安的眉骨般虔诚熟练。
      春日是周晏安留下的诀别诗。
      五年来一直在反复。
      那尚未清醒的春光,夹杂着淡淡的寒味,许闻舟沉沦在未清醒的梦。
      恍如梦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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