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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困扰 周晏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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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晏安在傍晚的时候看相机的录像,许闻舟出门拜访他的老师。
北城城郊。
“老师,您找我。”许闻舟回国之后,这么些天过去,还是第一次到白院长的住处拜访。
“小舟,当周家小姐的家庭医生有一段时间了吧?”
白院长找他,就是为了这件事。
“是的,老师。”
许闻舟一如白院长猜想的那样坦诚。
“那你去美洲的学习机会呢?”
他作为医院重点培养的博士生,他应该到世界医疗条件最先进的地方去继续进修。
而不是守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去的病人。
许闻舟没说话。
白院长是他的恩师,一生无妻无子,为了医学奋斗了大半辈子,许闻舟一直将老院长视为自己的父亲,他就这么丢下老院长,也是他的错。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旁观她的死亡。”许闻舟给老院长鞠三次躬,“老师,于情于理,我把她丢下,我都做不到。”
老院长也明白许闻舟对感情的重视,他不认为这是错事,但希望许闻舟把自己的前途放在第一位。
“那个孩子她一定也不希望你放弃自己的前途,再者。”老院长叹了口气,说,“她的记忆神经衰弱得那么快,你突然出现,也会突然消失,又是何苦呢。”
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得沙沙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又一片摇晃的光影,像极了周晏安记忆里那些抓不住的碎片。
许闻舟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U盘——那里面存着他偷偷录下的、属于他们的全部时光。
相机录像的东西很杂,什么都有。
有许闻舟认真工作的时候,他摆新书的时候多加了几盆多肉,他帮周晏安养花,两个人一起去超市,在江边吹风,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日暮。
他们做了好多事。
观察期甚至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只剩下一个月。
周晏安才真切感受到死亡的警钟在敲响。
死亡一直是归零和消逝的代名词。
相比自己的病痛,她更担心许闻舟的感受。
他虽然是医生,但他也是一个普通人,他也会难过。
周晏安拿不准自己先前的决定。接受死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一直没告诉许闻舟,自己已经在慢慢忘记他们之前的事情。
模糊一片。
夜晚常常会产生剧烈的头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晕倒不省人事,她很害怕。
“不过,感受还在。许医生,这也还好吧。”周晏安喃喃道。
许闻舟说过的,感受很重要。
她的便条上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相机关掉,周晏安收敛起自己的多愁善感,准备从阁楼下去。
她刚下楼,眼中就闯入了熟悉的面孔。
那张和她有几分相似的脸。
“你为什么要来?”
是周振初,还有郑洋。
周晏安后悔之前留了周振初的指纹。
“作为父亲,我当然要来看望自己的女儿。”周振初多年操劳,发丝都泛着“周总这么忙,我哪耽误得起。”
周晏安没给他这个面子,笑得讽刺,落在周振初耳朵里显得刺耳。
“安安,你也该谅解我,周家还在洗牌期,不能出岔子,你跟爸爸回家更安全。”
周晏安坐在他的对面,桃花眼低垂,柔软的刘海遮住眼底泛起的涟漪。
“安全?”周晏安轻嗤一声,极尽地讽刺。
“你又要跟我说什么。”
话已经挑明。
“这么说吧,家里长辈想让你尽快结婚,你看沈家的大小姐都跟裴家公子相处得很好,你们不是也在一起玩吗?你们拓展人脉也是好的。”
北城的人际关系互通,周晏安毕竟小时候都在北城。
更不用说最近沈大小姐沈棠回到北城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裴家那一位亲自接风洗尘,把自己的心思挑得明白。
“爸,您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往我这扑的怎么比得上您呢?”周晏安存心想惹他不痛快。
周振初倒也不恼,让郑洋把一早准备好的股权转让书拿出来:“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如果不回去,就把这个签了,尽快和联姻对象见一面,自己准备准备。”
那是他之前和赵清菡的协议,赵清菡名下有周氏的股份,她过世后转到周晏安名下给她傍身免得被人威胁没有资本。
周晏安长舒一口气。
“我们单独谈谈。”
郑洋在周振初的示意下离开客厅。
“安安,现在只有我能帮你,你生病了,有家人在身边我才放心。”
周晏安盯着周振初,隐隐出神,她从前的父亲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是你需要我的帮助吧?”周晏安很不愿意面对,“需要妈妈的帮助吧?”
客厅的熏香还很浓郁。
“我也想回家,可是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周晏安的语气都在哽咽,“所有人都在为了那一点点的利益争得你死我活,爸爸,您明白我不适合那里,就像妈妈不适合那里一样。”
这就是他们分开的原因,这是周晏安知道的。
“那好,可以先和另一个世家的儿子成婚,回去的事不急。”周振初还有事情要解决,没再提起赵清菡,“你跟那个医生要保持距离。”
“许闻舟很好,所以我们在一起了。”
周振初看得很清楚,周晏安谈起他,神情都更轻松。
“他比任何人都好。”
春意正浓,碎开的花瓣像瓷片一样亮晶晶的,周晏安直直看着周振初。
“那手术呢?你会因为他去试试吗?”
周振初的确动容,但也仅仅是动容。
他很可惜,自己的女儿不大像他,性情却完完全全随了她的母亲。
如白山茶一样的纯洁。
他不禁想到满腹才华的前妻。
“安安,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你情我愿的事情,爸爸也是为了你,为了周家,你跟我回去,也当是为了我们周家。”
那么周振初就可以利用周晏安的感情。
“我的时间并不多,我不会再勉强自己,”周晏安的发丝扫过她的耳垂,像是安慰,“周先生,你还是回去处理好你的家事吧。”
气氛降至冰点,风声随之停止。
“至于股份的问题,我在年底的股东大会一定会支持你,如果您还想让我妥协,我一定会在这之前抛售股票,”
周振初之前承诺给赵清菡的股份,做了相应的协议限制,他也没办法再做什么手脚。
周振初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他知道周晏安做得出来。
那一点股份不至于会让他满盘皆输,但股票抛售出去,结果就会不可控,他就干脆答应周晏安。
“我不希望你再突然过来。”
周晏安最后也答应会支持他。
周振初走了没多久,语音系统又传来声音。
“小安,是我。”
那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浸了温水的玉,可尾音里裹着一点惯有的居高临下。
周晏安只听一个字就辨出了来人。她放下栗子起身,踩着软拖鞋往门口走。
门拉开的瞬间,廊下的风卷着淡淡凉意钻进来。
站在门外的人穿一身剪裁妥帖的裙子颈间系着暗纹真丝巾,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纤细的锁骨。
她生得和周晏安有七分相似的骨相,一样是清透的白皮、舒展的眉眼,漂亮得惹眼,可眼尾微微挑着,目光扫过来时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傲气
“你不是还要参加阿樾给你办的宴会吗?你怎么就跑到这了?”周晏安开的门,她见到沈棠,又涌起泪水。
“周振初又来了?还是你这么久没见到我太想念我。”沈棠抱住她,语气也放缓,“你这让我怎么哄,小哭包。”
“谁要你哄。”周晏安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跟沈棠一起进门,“许医生马上 就回来,你要不在我这吃了晚饭再走?”
“那还不行,我还有事忙,你让你的小许医生陪你就好了嘛。”沈棠就喝了点茶,“小安,你的病情怎么样,有什么打算?”
周晏安这里的茶香很浓。
“我没什么打算。”周晏安摇摇头,“棠棠,我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打算,但是——我现在是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饶是沈棠凉薄,听到这句话,她欲言又止。
“因为小许医生?”沈棠她向来说话目的明确,一语中的,“小安,我觉得,小许医生应该希望你平安,但不希望你痛苦,所以,你的决定他都会支持的。”
“不仅仅是这样。”周晏安的眼睛里装的是沈棠。
她们是好朋友,她也不想沈棠因为自己的离开而伤心,沈棠那么辛苦,已经很不好受了。
风卷着淡粉的蔷薇花瓣飘进来,落在茶几底下的相纸上。
周晏安伸手捻起那片花瓣,声音软得像化在风里:“我好久没见到你了,棠棠,我们一起长大,但我忘记了我们的很多事,太不应该了…”
话尾轻轻颤了一下,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柔嫩的花瓣被捏出细碎的褶皱。
她皱着眉努力回想,想记起上一次沈棠坐在这张沙发上和她说话的模样,想记起她们之前一起逛过的花市,可脑子里像蒙了一层半透明的雾,明明影子就在眼前,伸手一碰就散成了模糊的光斑。
听到她说这些话,沈棠也没有再端着高傲的姿态,走过去,紧紧挨着周晏安坐。
沈棠没说那些轻飘飘的“没关系”,只倾身向前,轻轻掰开周晏安攥紧的手指,把那片皱了的蔷薇从她掌心取出来,随手搁在茶几边缘。
“忘了就忘了。”沈棠开口,语气还是惯有的、带着点傲气的漫不经心,可尾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到她,“多大点事儿。你记不住的,我都替你记着。”
“你总是这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什么都自己扛着。我知道我生病以后,你推了好多海外的会,经常半夜还在书房打电话处理工作……我不想你这么累。也不想……有天你站在我面前,我却认不出你。”
最后一句话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却砸得沈棠心口一震。
她偏过头,飞快地眨了眨眼,再转回来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素的笃定。
她伸手摸摸周晏安的头发,动作却放得格外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弯了弯唇角,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底气,“大不了我就每天来一趟,跟你重新自我介绍一遍。我叫沈棠,是你最好的朋友,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以后也会一直陪着你。”
风又卷进来几片花瓣,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远处的鸟叫声初初响起,拖着长长的尾音,是四月初最温柔的声响。
周晏安看着沈棠的侧脸,看着她眼尾藏不住的红意,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两人没说多久的话,沈棠看了看时间就说要走。
“我先走了,留在这里太久,怕被狗仔拍到。”
北城几乎各家都是洗牌期,如果被有心人知道沈棠今天到了周晏安这里,就会引起一阵骚动,对沈棠争权也没有好处,周晏安只好再抱一抱她。
“棠棠,注意安全。”
“我知道。”沈棠顺便提醒让沈淮南过来检查的事情,周晏安一直记着。
好友久不见面,但只能匆匆一聚。
窗前的花继续在呼吸,室内也重新安静下来,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周晏安拨通了通讯录最上面的电话。
“许医生,你什么时候回来?”周晏安不记得许闻舟出门的时间,但总觉得过了很久。
“我刚买完花。”
许闻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
“那你能快点回来吗?”
周晏安坐在阳台的木椅上,垂着眼,脸上的绒毛沾上和煦的阳光,安静地像一幅美丽的画。
“我觉得家里的玉兰花需要修剪。”
许闻舟好像是在电话那边轻轻地笑了一声:“我会很快回来。”
“我等你。”
周晏安挂掉电话之后,觉得很困,托着腮就睡熟了。
“晏晏?”许闻舟刚回来,就看到周晏安垂眼睡熟的模样。
玉兰花在枝头摇曳的响动让周晏安醒来。
“许医生,你是不是去见周振初了?”
许闻舟面色都有些僵硬,这分明是很久之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