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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这一次你不用自己扛 ...

  •   孟灾脸上那个灿烂的笑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冻结、碎裂。他眼底强撑的光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茫然的空洞。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余逝将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转向他。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刺眼。上面是数条来自同一个号码的、间隔不一的短信。文字混乱,语序颠倒,充斥着绝望和自我否定,最后一条,停留在十几分钟前:
      “对不起……带我儿子走……别再回来了……是我拖累……”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孟灾的瞳孔,钉进他的大脑,钉穿他的心脏!
      “妈——!”
      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嘶喊从喉咙里挤出来。孟灾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他像被电击般猛地弹起来,转身就要朝门口冲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她!立刻!马上!
      然而,他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攥住!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硬生生将他冲刺的势头截停,扯得他一个趔趄。
      余逝站了起来,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没有丝毫放松,甚至更紧了些。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沉,但声音却异样地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
      “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你这样慌慌张张、情绪崩溃地冲过去。”
      孟灾猛地回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余逝,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声音尖锐而破碎:“你放开我!小拾你放开!那是我妈!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拦我!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联系谁了?!你对我妈做了什么?!”
      “我叫了救护车,”余逝一字一句,迎着他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声音稳如磐石,压过了他的颤抖,“也联系了你父亲。现在,专业的人正在去她那里的路上。而你这样过去,除了刺激她,让她更觉得自己是个需要你照顾的累赘,还能做什么?抱着她一起哭?然后呢?”
      “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孟灾崩溃地大吼,试图挣脱,可余逝的手像铁钳,“那是我妈!她不能出事!她不能……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 自我谴责的浪潮瞬间淹没了他,他的挣扎带上了绝望的自毁意味。
      “凭我不能看着你把自己毁掉!”
      余逝突然提高了声音,近乎低吼。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音量、这样的激烈对孟灾说话。他眼底压抑的平静被打破,翻涌出赤红的痛楚和怒火,那怒火不是针对孟灾,而是针对这令人窒息的局面,针对孟灾这种自毁般的牺牲。
      他手上用力,将挣扎的孟灾猛地拽回来,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重重地按进沙发里。孟灾被那股力道和余逝眼中从未有过的激烈情绪震住了,一时僵在那里。
      余逝没有松开他,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单膝跪在了沙发前的地毯上,自下而上地逼视着孟灾慌乱痛苦的眼睛,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呼吸。
      “你的正常,”余逝的声音压低了,却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孟灾心上,“你的牺牲,是在拿刀捅你们两个的心!你以为你留下,扮演一个乖儿子,她就能好了?你看看这些信息!看看!”
      他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几乎要戳到孟灾眼前:“她病的不是你爱谁,不是你要去哪里!她病的是她自己!是她的心!她被困在自己的痛苦里出不来!而你病的,”
      余逝的指尖用力点着自己的心口,目光灼灼,几乎要烧穿孟灾的瞳孔,
      “是你以为爱就必须牺牲!就必须有一个人留下,必须有人痛苦,必须用你的不自由去换她的安心,用你的沉默去维持表面和平!孟灾,那不是爱,那是慢性自杀!是拉着所有人一起沉没!”
      孟灾被他吼得耳朵嗡嗡作响,那些尖锐的话语剥开他努力掩饰的伤口,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他想反驳,想尖叫,可喉咙被堵住,只剩下破碎的喘息和滚烫的眼泪。
      余逝看着他流泪,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痛楚的坚定取代。他松开按着孟灾肩膀的手,转而用双手捧住孟灾湿冷的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不让他躲闪。
      “孟灾,你听好。”
      他的声音恢复了某种奇异的平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飞出囚笼,不是丢下谁。不是把你妈妈一个人丢在笼子里,我们远走高飞。”
      “飞出囚笼,是找到打开笼子的钥匙。是带着她,或者哪怕暂时背着她,我们一起去找路,找医生,找方法,治她的病,也治你的心病。”
      他拇指擦过孟灾不断滚落的泪水,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斩钉截铁:
      “但绝不是你留下,我走,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在这里无声无息地烂掉!”
      余逝深深看进孟灾盈满泪水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迷茫,有深深的痛苦,也有一丝被猛然点破的、不知所措的微光。
      他给出了最后的选择,不是温柔的商量,而是破釜沉舟的通牒:
      “现在,选。”
      “是继续你那个伟大的、自我感动的牺牲计划,然后看着你妈妈在愧疚里越陷越深,看着我们之间砌起高墙,最后三个人,不,是所有人,一起完蛋。”
      “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信我一次。”
      “我们一起去面对。一起去承担。哪怕前面是地狱,是比现在更糟的情况,我们也一起跳。”
      “但这一次,不许你再把我推开,也不许你再一个人偷偷做决定。”
      “选。”
      余逝跪在那里,仰头看着他,目光如寂静燃烧的火焰,不容置疑,也不容逃避。他将所有的选择,连同可能的毁灭与重生,赤裸裸地摊开在孟灾面前。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孟灾压抑的抽泣声,和两人交织的、沉重的心跳。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而屋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一场关于爱、责任与真正自由的战争,正到了最关键的十字路口。
      孟灾看着近在咫尺的余逝,看着他眼底那团寂静燃烧的、为他而燃的火焰,看着他跪在那里,用从未有过的、近乎逼问的姿态,要他做一个选择。
      那火焰太烫了,烫得他心口剧痛,烫得他所有伪装、所有为你好的算计,都像曝晒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露出底下丑陋的、自私的、懦弱的恐惧。
      “不……不是这样的……” 他摇着头,眼泪疯狂涌出,视线里的余逝变得模糊而扭曲,“不该是这样的……小拾……你不懂……你不该卷进来的……这是我自己的事……是我妈……是我的问题……”
      他语无伦次,想要推开余逝捧着他脸的手,那温度让他贪恋,更让他恐慌。他怎么能把余逝也拖进这片泥沼?余逝好不容易才有了光,才活过来,他应该去更干净、更自由的地方,而不是被他这块沉重的、带着原生家庭毒素的石头,拖进深渊。
      “我自己承受就可以了!” 他猛地拔高声音,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嘶吼,声音却破碎不堪,带着血淋淋的哭腔,“我习惯了!我从小就是这样!我躲着,我忍着,我假装正常,我可以的!我不用你为我这样!我不想看你这样!你走啊!你走!”
      他崩溃地用手捶打自己的头,仿佛那里面的剧痛和混乱能够被物理驱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办……妈……小拾……我……” 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搅动,世界天旋地转,母亲的泪眼,余逝灼人的目光,那些短信里绝望的字句,还有他自己那可笑又徒劳的飞翔计划……所有的一切混成一团巨大的、黑暗的漩涡,要将他吞噬。
      他挣开余逝的手,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发出野兽受伤般沉闷而痛苦的呜咽,肩膀剧烈耸动,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不住地颤抖。那是防御的姿态,也是彻底放弃抵抗、任由痛苦淹没的姿态。
      就在这时,那个他试图推开的、温暖的怀抱,坚定而不容拒绝地,从背后覆了上来。
      余逝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将他整个人牢牢地、紧密地圈进怀里。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和守护。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手掌轻轻盖住了他因痛苦而抵着自己额头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异常稳定。
      孟灾的哭声有一瞬间的停滞,身体僵硬。
      余逝将下巴轻轻搁在他汗湿的、颤抖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凉的耳廓。他没有再说那些锋利的话语,没有逼迫,没有讲道理。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他,仿佛要将他所有的颤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都通过这个拥抱,吸收进自己的身体里。
      然后,他开口。声音贴得极近,不再是刚才的激烈,而是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心安的魔力,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进孟灾被泪水浸泡的耳朵里:
      “孟灾,看着我。”
      孟灾没有动,依旧在哭,只是哭声小了些,变成压抑的抽噎。
      余逝也不急,只是重复,声音更沉,更稳,像锚,要钉进他混乱的海:
      “看着我。”
      孟灾终于,极其缓慢地,在余逝的怀抱里,转过一点点头。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余逝近在咫尺的侧脸,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他那双此刻盛满了不容错辨的、无比清醒的决心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因为他崩溃而生的无措。
      只有一种近乎磐石的:“我在这里,我接住了,你别想逃”的笃定。
      余逝看着他哭红的、茫然的、布满痛苦的眼睛,拇指轻轻蹭掉他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然后,用额头抵住了他汗湿的额头。
      肌肤相贴,呼吸交融。
      在这个极致亲密、也极致脆弱的距离里,余逝看着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缓缓地,无比清晰地说:
      “把一切都交给我。”
      “包括你的痛苦,你的害怕,你的不知道怎么办。”
      “包括你妈妈。”
      “相信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逾千斤。那不是请求,不是商量,而是一个承诺,一个宣告,一个将他自己也彻底押上的赌注。
      “这一次,你不用自己扛。”
      “我陪你。”
      “我们一起,找到出路。”
      “信我,孟灾。”
      余逝一遍遍地说着,声音低沉而绵长,像最有效的镇静剂,也像最坚固的誓言。他不是在哄骗,而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然认定、并准备用一切去实现的未来。
      孟灾的颤抖,在他的怀抱和话语中,一点点平息下来。头痛没有消失,痛苦没有消失,母亲的困境没有消失,前路的迷茫也没有消失。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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