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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失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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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有人困在烈焰焚烧的炼狱里。
“哥,他死好多年了,你还没忘呀。”
“他还活着”,荀道求他:“你给我解开,我得回局里,我工作还没忙完。要是我消失太久,他们都会怀疑的。”
荀觞把玩着他手指:“可是你走,就不会回来了。三天假还没过完,你这么着急,去见他么?”
荀道无可辩答之际,他的腕表响了。
他弟将腕表对着他的脸解锁,给他通报了消息:“你同事说,经常有一辆冷藏车从张寻公司那里开到入海口附近一个肉类加工厂。”
刑侦的人怀疑肉可能被运到那里了,就是不知道做什么用。
雷漾准备去协助侦察,和他说了一下局里的工作进度。
“他们不是叫你回去,哥。”
荀道意识凌乱,不知该怎么面对他,翻了个身,不再理他。
荀觞看着他的后脑勺,语气轻柔,带着讨好意味:“哥,我送你两个礼物。”
他往荀道手腕上搭了一串珠子,“这是新的表带,你手上那个很久了,换掉吧。”
手上这个,是当年自己被局里的前辈带到戒毒所,出来后荀觞送给他的沉香苹果珠,寓意平平安安。
很便宜的小玩意儿,他戴了十一年多。
这条新手串绛紫色和炎色交错,上面遍布的密集凤尾纹像无数只凤凰在涅槃飞舞。
对荀觞来说,这玩意也很便宜。对荀道来说,这也不是容易让人联想到思想作风存在问题的贵重物品。当然,他不懂文玩。所以荀觞在便宜的范围里挑选了珍惜的种料。
荀道看也没看,他稍微一动,冰凉的珠子滑到了身侧。
“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明知这是没有终点的跋涉,还是执拗地赶了这么久的路。
“犟种”,荀道连连叹气。
过了一会儿,他翻身坐起来,微不可察,不停颤抖的双手捧住荀觞的脸,满眼心疼,说出的话也迟疑了些:“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哥,你亲亲我。”
荀道双手滑到他的脖间,与他额头相抵:“你怎么不告诉我,小觞。”
他又拉开距离,神魂飘在空中看自己机械地发出声音:“你母亲,还有那个赵叔,是你?”
荀觞垂眸,不作辩解:“是我。”
他其实并没有保护好荀觞,是摧毁他弟的间接推手之一。
没有斥责,没有质问。
荀道怔怔看着手腕上几圈红绳,心想可以的,他可以在他弟身边做一辈子的囚徒,赎罪。
这样,荀觞就不用受牢狱之刑了。
他深知自己已经丧失了作为警察的资质,不是一个合格的人民公仆。
从一开始,荀觞可以阻止他离开那个家。那时他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孩,却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守护了他这么多年。
荀道原本以为,逃离了那个笼子,没人把他抓回去是自己隐藏得好。现在才明白,他们重新抓了一只鸟放进去,或者说那只鸟主动走进了笼子,为的是逃出去的那只鸟永远飞得自由。罪大恶极的是自己。
他是某人的哥哥,做不到在无忧无虑受到一个身处深渊的人竭尽全力地保护时反过来指点他手段不正当,只有心疼荀觞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他承受的一切。
荀觞并未注意到,十二年后,他哥还是坠进了这个漩涡里。
事到如今,懊悔和对不起已经没有意义了,荀道拇指搓过他下颔:“不讨厌的。”
我不讨厌你。
他四处张望,扒拉着被褥寻找新的手串,“在哪儿呢。”
一双臂膀从后拢住了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身后那人的肋骨里面,将他嵌刻在自己的骨血里,“哥。”
荀觞没有索吻,没有更加过分的举动,贴着他哥的背脊,下巴搁在肩上,将他禁锢在怀里,小心翼翼地亲吻他的头颅。
做了那年在出租屋里自己想做又谨小慎微点到即止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一只胳膊,从被子下面捞出那串木珠,在黑夜里摸索着解开了荀道的表带,给他换上新的,“哥,旧的这串给我吧。”
“嗯,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荀觞动作停滞了一下,他听懂了。他哥从未向他人展露过这一面,亲密到近乎无防备的勾引。他的眸子登时变得闪闪发亮,意料之外,他竟然得到了这颗星星。后知后觉绽开笑容,神态被怀里的星星映照得温柔明朗。开心诧异的同时,又为他哥态度陡然转变感到不安。
他有跟赫兹这样说过吗?
方才他说,有喜欢的人了。那对自己说这些话,又算什么。
他虚握着荀道手腕,拇指眷恋地拨动着上面的珠子,笑容一点点黯淡下去。
一切都是假的,他哥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背负起他自认为应当承担的命运和责任,尽可能地满足和补偿自己。
无论他提什么要求,他哥都不会拒绝的,哪怕让他去死。
接下来他再做些什么,是趁人之危,而非两厢情愿。
他哥确实愿意纵容他,但这不等同于彻底地接受。
若他真的还要做些什么,是不敬不尊,和只会发泄情|欲满足自己欲望的牲畜没什么两样。
他哥就白带他了。
他说过,他的命别人替不了。
荀道被他贴心地放倒在枕头上,自腰间缠上他弟的臂膀,出乎料想,他弟老老实实没什么动作。
两人手碰在一起,荀觞手臂转了个角度,缓缓将哥哥的手包裹在手心里。
预想的事情没有发生,他疑惑地看向荀觞,神态悲悯纯真。
“闭上眼睛,不然就亲你。”
荀道立马阖上眼眸。
睫毛被人轻轻吹气,撩动得痒痒的。
很多年前,也有个少年将他圈入怀中,温柔地朝他额头伤口吹气,稚拙地安抚他。
当日那少年沉入海底的声音,竟是震耳欲聋,穿透了山拦海遮,清晰地响彻在他胸膛里。
荀觞又一次选择了退让,成全他。
此刻耳边唯余他弟的呼吸,他心神俱颤,肝肠寸断。
荀觞自知,执念架构的大厦已然崩塌。他仍直挺挺地站在下面,目睹千万流光溢彩的琉璃砖瓦尽数倾泄。他不躲不避,被砸得粉身碎骨,痛不欲生。
最终是这样的结果,和他预料的并无不同。
他愿枕边人安睡,碎裂也悄无声息。
飞蛾在火中起舞,不断地经历灭亡,妄图奔赴新生。
于他而言,新生是伪命题,是饮鸩止渴般地加速自毁。人的灵魂若栖居其上才能直面存在的本质,只是生活高压下所能做的唯一一个选择。
可他找不到另一种存在的方式了。
他哥是不能救他的,他从来不曾舍得将他拖下水。
所以这样活着,虽然很累,也足够指引他走过风风雨雨了。
夜幕上,长庚星离月亮最近,却永远不能靠近月亮。
那又如何,月亮不曾吝啬,照过他走的路,也点亮他的瞳孔,让他一睹人间美满,虽然降落在他怀里的是轻如雪花的遗憾。
他选择接受,再接受。容纳,再容纳。
选择接着去爱,去爱他。
偷偷地,在不会惊扰到某人的限度内。
他的灵魂天生就是为了爱荀道而生,他无法抑制地践行着这件事。
接下来,只有无尽的勾心斗角、权势倾轧在等着他。
乏味的,腐败的,臭不可闻的,是他的一生。
若有朝一日,荀道被卷进风暴之中,失去他哥会是此生最大的憾事。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是远远地看着,守着。荀道永远不能出现在那帮人眼里,成为针对自己的阴谋算计的牺牲品。
这个家,荀道以后还是不回的好。
如果他足够狠心,利用他哥的亏欠心理,用接下来的时间将他哥改造成曾经期待的样子,那就达到了他的目的。
他可以让他哥一辈子出不了这个家门,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可他哥看似沉静温顺,实则骨烈难驯。所谓接纳,也不过是心甘情愿地纵容着给予着,满足自己的欲望。
若爱自己需要荀道付出这样的代价,这份血□□融的情意会变得面目全非。他哥会被这份羁绊牢牢困住,自甘堕落,会变得很沉默,只有在床上时才会发出声音。
这是莫大的诱惑。
他当年为什么没有把荀道囚禁在那个出租屋里呢?
不然他也不会等这么久。
先放生一只鸟,再袒露伤口召唤它回来,趁机折断它的翅膀,关在笼子里。这种做法很卑鄙。
他的所作所为也算个卑鄙小人,反正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可为什么,到这一步就是下不了手呢。
那样不会再听到有人对他说:“小觞,听话。”
只剩笨拙的取悦和弥补,肆意的攻略和占有,漫长的求饶和失神。欲海浮沉,爱意或在这荒诞人世间被隐晦而癫狂地言说到极致。他确信在这个过程中,荀道会一言不发地承受着,自我洗脑般容纳他。
荀道理解他的残缺,也准允他病态的痴迷和占有欲。
无论做什么,他哥都不会反抗的。
崩溃着,而不期求重建。
被吞食,而不发出呐喊。
这和摧毁他有什么区别呢,他心里已经住了另一个人。
经年累月,当荀道心底也滋生出那份界限模糊的爱,才是彼此解脱之时。
在此之前,有那么久,他哥都会活在自责和自弃里。每一次交姌,都是荀道自甘服下的惩罚。
他哥无错。
他不忍。
血缘是祝福,亦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