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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真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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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明家住二楼,上楼梯时,旁边一午休醒后出来叫自家猫的大爷使劲朝沈真使眼色,让这个陌生女人小心前面的男人。
沈真冲他眨眼笑笑,她心领神会。无妨的,生,她是路德斯生命的延续;死,她和路德斯终归一途。生与死在天秤上的重量,对她来说同等,怎样都是她赚。况且现在有了“目击证人”,宋父不敢做什么。
如她所料,单亲家庭,母亲不知何故去世,散落在屋里的衣物和他的内心一样潦草凌乱,经不起命运的大力折腾。
喝完茶,她言辞推却,不会留下来吃晚饭,顺道在天黑前去镜湖那边走一遭。
“你去那里干啥?这会儿多热。”
“转一圈儿我就回家,你赶紧进去吧,不然凉气跑出来了。”
宋玉明站在栏杆前,看她驱车离开。
上天为什么突然给他送来一个女人,这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他该有点行动。
围绕镜湖生长的桃树硕果累累,湖心中央的小岛屿上坐落着古朴风雅的凉亭,太湖石边挺立几颗腊梅,此亭名为抱朴亭。一年四季,闲时逛来此处,春雨秋风夏荷冬梅,总有一番景致怡悦人心。
此刻,湖边绿草茵茵的斜坡上,在远处有一群身着黑衣静默打坐的人。沈真本想往湖心亭走,当下被吸引过去,悄悄来到他们后面。
炽热阳光下,他们脸颊通红,汗湿颈背,陷在一种难以解脱和抽离的眩晕里。
直觉告诉沈真,这不是什么瑜伽班打坐班搞的耐力活动,像什么呢?每个人沉浸在一种不可名状的氛围里,深怀忧虑与偏执的憎恨,愁容满面。她说不出来,热风吹过,心里凉飕飕的。
为首那名年轻男子睁开了眼睛,越过人群看向她。
“你且来到我身边。”
众人闻言,皆以淡漠空虚的眼神回望她。
被众多眼珠盯着的感觉有些惊悚,那些目光一直没有消散,沈真感召到了某种压迫和驱使,狐疑地踏出一步,又被紧盯着走到男人跟前,他们终于闭上双眼。
男人从身旁一个透明大瓶里倒出一小杯殷红色的液体,示意她坐下来尝一尝。
“这是什么?”
“母亲的血。”
他声音冷硬,如陨石表面般粗砺。
沈真捏着高足杯的手隐隐颤抖,“什么?”
“女人的心血是最滋养我们人类的东西。”
沈真不明所以,凑近闻了闻,分明是酸甜的浆果味。她等着听男人的后文,在他的注视下一饮而尽。
男人缓缓道来:“自然界中的生物,绝大部分由母亲抚育,人类也不例外。女人们倾注心血,像肥料之于麦子稻谷,怡人身心。”
似沙漠里的响尾蛇窸窣掠过,沈真耳膜里像被冰凉犀利的鳞片刮过,总觉得他口吐不祥之言。
这个男人两只无波无澜的眼睛似悬挂在空中,以俯瞰的角度揭示生物的行为密码。他睥睨众生,自他混浊的眼里看不到任何人的倒影,即便就坐在他面前。
日头毒辣,沈真情不自禁眯眼,皱眉哀叹,“所以,你们为什么要喝女人的血?”
“这,能给你带来解脱。”
仿若触动心底陈年裂痂,沈真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希求里,这种在无望中给自己创造希望的希求感并不陌生,地下室里绝望化成实质时无边无际,大到能将整个世界甚至时间和空间都占满,容不下小小的她。
“没有解脱,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她道。
众人闻言,睁开眼睛,默默等着看男人一点点收容和救赎她的灵魂。
“你已经喝下神施给你的琼浆,他引你到我身边,对你所遭受的苦难都将予以同等的回报。”
“神乃何名?”
“聚阳真君。”
沈真轻哼,不屑一顾,“什么样的神会用人血作为赐福品?”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人类站在生物链顶端,是万物主宰。而人分为男人和女人,雄统治雌,故而,女人是社会的消耗品,为最神圣尊贵的男人服务是她们的天职。”
众人中的女人不约而同地点头,表示忠心。
沈真想要辩驳,又按捺住焦急,在这荒谬处境里生出一股冷静克制,她倒要听听,这个三六九等里,聚阳大神认为女人应该属于哪一等。
“血,有如我们这些儿子和女儿们从母亲身上吸掉的乳|汁,喝了它,女儿就会变成母亲,儿子就会变成男人。世世代代,人类这个怪物,渴求乳|汁,可乳|汁就是令人意想不到的病原体。我们吞咽掉母亲的心血,就将痛苦遗传下去。不过,得救之道,也在其中。”
“如何得救?”
“像母亲一样,供奉着男人。来世,你便可托生为男人。”
“男人不必爱戴妻子,对吗?对她的使用和命令,就是看得起。”
“当然。你是因为前世背负了罪孽,才投胎为一个女人。”
“不”,沈真斩钉截铁,“你不理解女人的痛苦,也把所有的男人都打上了“敌对者”的标签,我们追求的不是这个。”
“你没有为神服务的意愿,你便不得解脱。”
我不得解脱,难道是因为我心里住着的是位女人吗。那可是她正儿八经在墓碑前烧香供着的。
若真有神,神若真有怜悯之心,世界便会真正充满喜悦平和,哪里需要期冀什么来世呢。
“可是我觉得,我信了你口中的那位神仙,也不得解脱。”
“那是因为你心怀抗拒,不认可这个规则。”
“不,是因为……。”
她唯独残存着对路德斯的爱。
他人相爱,于流水光阴里彼此扶持,平常且幸福。或轰轰烈烈,无疾而终。
爱有很多味道,清甜绵长,烈酒灼喉,痛苦烧心,酸楚委屈。能予人解脱,也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们之间尚来不及开始,彼此郁郁数十载,最终在一个如常的夜晚各自爆发出一声嚎叫后,轰然落幕。
如何在失忆的情况下重又想起那人呢?
坐在病床边,她垂眼打量着萦绕自己周身的青丝,疑惑为何将它留得这般长?
手腕上那一圈凹凸不平结了新痂的伤疤从何而来?
梦里,总有个声音不停地重复“是你杀了她”,双手死死掐着脖子喘不上气来憋醒时,眼泪洇湿了枕头。她自问,我到底杀了谁?我害过谁?
偶有过美梦,雾气缭绕的幻境里,女人在帘后痴痴笑着,长久地注视着沈真,温和无害,缠绻温柔。
每当那看不真切的身影入梦,沈真仿若得到庇护,神魄安稳,深睡无忧。
她直觉若说出自己心中所想,会被这群人讨伐,只好乖乖地闭嘴,起身要离开。
男人盯着她的背影,“总有一日,你会回到我身边。”
所有人都会臣服于他。
沈真驱车缓缓穿过一片密集的老旧建筑,外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和新鲜的。巨大的落差感总是裹挟着她,物是人非。
忽而,有什么吸引了她的视线。
不远处,垃圾桶边的两个流浪汉,一边大声笑着,一边大喊着什么。
听不清切,沈真打开车窗。
嘈杂的声音进入车里。路边许多人和她一样,看着神经兮兮的两个乞丐,他们嘴里念叨着:“得救啦,我要去见真君啦。”
他们表现得,就像死亡是如此令人开心的事。
那笑声怪异,有人惊悚,却忍不住打量着他们。
“真君,我在死前,忽然笑得开怀!你一定是要接我去享福吧,这是你显灵了,在帮我们。”
沈真想,他们也是湖边那人的信徒?
在悲苦麻木的生命尽头,哈哈大笑,真的是神灵现世,前来接引他们吗。
直觉告诉她,没有这么简单。
天渐黑,已是饭点。众人散去,沈真下车,跟在他们摇晃的身躯后面。
穿过两旁挂满了红色灯笼的宽长石桥,来到一个有三层宝盖顶,雕梁画栋的木构建筑面前。上面挂着牌匾:济世。
这地方非富即贵,不是乞丐能进的地方。沈真狐疑着走了进去。
大厅正门立着一面高大的金箔屏风,无法窥探后面的情形。
犹豫一下,沈真越过屏风,来到庭院里。
身着素服的信徒两两三三,并行走动着。
见有人来了,也习以为常。
沈真和一名下午见过的女子对上视线,那人扯出一抹讥讽与欢迎的笑意来,心道果如首领所预言那般,这头发丰厚的女孩儿自己找来了。
她顿了脚步,向沈真走来。引领她进了大堂。
神君仙班群立于殿内,不同于让人感到畏惧震慑或宁静安魂的常见神像,这些高大神像有股无形的威压和逼迫之意,似乎殿内空气因祂们的磅礴私欲充塞而愈发稀薄。
沈真抬头直视祂们的眼睛,又感受到如午后烈日下那种堕落昏溃颓圮怨世的诱引。
这哪里是神,怕是蛊人妖魔。
而在大殿正中,众魔环伺注视之下,有一类似荀道解剖室内的不锈钢平台。
沈真毛骨悚然,寒意从脚底钻到胸腔,她无法呼吸。
一旁女人见状,道:“怕什么,这东西用来在举行祈祷仪式时,给神供奉食物的,到时你就知道了。”
沈真这才将那股恐惧压下去,可不祥的预感始终笼罩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