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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祈祭 ...

  •   三天后,七月十五日,中元节。每月十五日,是女人嘴里举行庆典的日子。

      这天一早,女人给沈真预备了白色袍子,放在她床上,“今天你如果能通过真君的考验,你就能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这三天里,她并未见过真君。上午一般跪坐在大殿里的蒲团上,和众人一起吟诵经文。期间她偷偷睁眼,四处打量,想找到那个乞丐,昨天,她终于在最后一排见到了那个老人。

      吟诵结束后,她从众人身旁穿过,追上那名老人,在大殿左侧叫住了他。

      “伯伯,你是生什么病了吗……”

      “我岁数到了,你不用避讳。”

      “那你笑得开心,是因为你对一切释然了吗?”

      “这倒不是,我笑,纯粹是不受我控制的哈哈哈,这是神君显灵的福兆。我吃了一辈子苦,要去真君身边享福啦!”

      “你怎么就能确定呢?”

      “哈哈哈,娃儿,那你说我整天笑,无时无刻都想笑都要笑,这合常理吗?唯一的解释,是我福气到了啊!”

      “是吗……”沈真喃喃自语:“不尽然吧。”

      老人说:“明天你自会知晓,我们生活在这里,不出任何费用,真君是怀着大爱来召引我们的。就是我在路边乞讨惯了,白天不出去呆着我心里不舒坦。”

      上午不到八点,信徒们陆陆续续来到大殿,满屋白袍之间,沈真的黑裙格外显眼。人们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身上游移。按照规矩,只有昄依神君座下,才能穿上和信徒们一样的衣服,她们每个人都经历了这样的考验。

      八点整,那名首领身着五彩斑斓、层次繁复的白袍,在四位信徒的簇拥下,走到最高的那座神像下面。

      信徒们躬身行礼,一霎那间沈真成了独自傲然开放的那朵黑莲花。首领的目光越过弯腰俯身的众人落在她身上,对她的倔强并不觉意外。

      在他的指令下,两名信徒抬着一具担架停到他身旁。

      沈真偏身张望,那上面躺的,是昨天那个老人。双目紧闭,神态安详,好像已经……死了。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恶心惊惧,悄悄攥紧了衣袖,而身旁众人皆是习以为常的样子。

      “对于受难的女同胞们,你们下辈子会变成男人;对于受难的男同胞们,你们都会拥有神赋予的权力,为神办差,凌驾于三界之上。这位信徒,将去往永生极乐之地。”

      老人被抬到不锈钢平台上,紧接着,堂而皇之的解剖就在众人的注视下平稳地进行!

      沈真想要大叫,想要冲到前面去反抗,夺走那些冰冷的解剖工具,然而,她也明白,自己会被群起而攻之。

      血水随着不锈钢刀具的搅弄在腹腔内翻涌,发出细微的流动声。血腥味蔓延在众人之间,无人异议。

      “你且上前来。”

      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沈真明白他在叫自己。

      抬腿试图往前走,沈真才发现自己全身在微微颤抖,刚才注意力全在那被开膛破肚的老人身上,精神太过紧绷,甚至让她忽略了身体的反应。

      人们自觉给她让道。

      那两人拿出一根透明管子,一头插在腹腔,一头连接高脚杯,血液缓缓流入杯子里,递给了首领。

      首领向她靠近一步,递出了手中的琼浆玉液。

      众人目光皆凝聚在两人之间,那具瓷白莹润的小酒杯上。

      大殿之中,众神默默俯瞰着下方的一切。祂们看到,女人指尖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杯殷红色的福酒,面色麻木无措。

      年轻女人犹豫着,迟迟不肯饮下,正进行着艰难的思想斗争。
      是一饮而尽,归顺这个吃人的世道?还是摔杯反抗,做众矢之的?

      多年的囚困经历,她并不会将希望寄托于神祇。可是,如果不顺从,她能活着从这里出去吗。

      沈真后悔草率地来到这里,视线在众人身上徘徊,企图找到一个清醒的、能和自己一起逃脱的人。

      忽而,她目光停滞在一人身上,是那个男孩的父亲。

      宋玉明缓缓走到她面前,看向首领。

      沈真喜出望外,感动得眼眶湿润。

      接着,他道:“她是真君送给我的礼物,是我的妻子,为我所有。首领,交给我。”

      随着他的话语流露,沈真大脑一片轰然,如坠地狱。
      “你……你这个人渣……”,酒杯被宋玉明推举到她唇边,他掐住她的肩头,强迫她喝下去。挣动推搡间,血溅在沈真下巴上。

      “别不识好歹,这是你的福分!”

      “我呸!”

      此时,老人被两名侍者悄悄抬走了,他们将台面擦干净。宋玉明见状,掐着沈真的脖子,强行用杯沿挤开她的牙关。
      血涌进口腔里,腥腻无比。沈真不受控制地呛咳,血水反而顺着敞开的喉管流进胃里。众人见状,皆大欢喜。

      宋玉明松开她,平静地回到了队列里,人们纷纷向他投来赞赏的目光。

      有如任人随意摆动的木偶娃娃,她被抬到解剖台上,没有再反抗。冰冷的触感从尾椎骨一路上升到头顶,她坐在上面,眼神空空荡荡,视眼前一切如无所有。

      “她信服了神。”

      解剖台被推到屋子中间,众人自发围着平台排起圆形的长队,绕了五圈。

      沈真面色痛苦,想逃,可她连手指都动不了。绝望地闭上眼,留下两行清泪。

      众人围着她,开始绕圈走动,并且吟咏起来。

      “每日取我心头血一滴,啦啦啦

      用它炒菜用它洗衣,啦啦啦

      夜里用它润滑x体,供他舒爽身体,啦啦啦,啦啦啦

      养育婴儿时它会化作鲜□□漆,啦啦啦,啦啦啦

      人们说,孩子和我无法分离,啦啦啦,啦啦啦

      男人,男人,啊~我的神祇,我的天和地,我这卑贱的奴隶誓死效忠你

      不要逃离,为何逃离,不应只有我,陷在蛛网里

      哪里密不透气,牢笼不过是通往神祇心中的阶梯

      求他垂怜,和我一同跪下,献上自我和主体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母亲需要你

      变成我,你是我,我是你,此生逃不开的命题

      接受吧,臣服吧,来和我一同伺候这尊贵的神祇

      三从四德,句句真理,夫为妻纲,天经地义

      何必多思,何必多虑,快来这幸福园地,和我一同沉溺”

      优美绵长的歌声,仿佛神祇亲自降临此地,布旨传道。

      首领站到她面前,问:“你可脱离了当下的痛苦?”

      “或许吧。”

      这场仪式快要结束了吧,沈真绝望地想。

      就在她刚被侍者搀扶着从解剖台上下来时,主殿的大门外传来了不甚明晰的脚步声。

      是有人来了吗。不可能吧,应该是听错了。

      下一瞬,大门被人从外推开,天光从外面照射进来,屋内昏沉死寂的气氛被打破了。来人的影子投射在回望他的众人身上。他一人独立,倒也成了众矢之的。

      “生一!你怎么来了?快走!”

      众人身形聚拢,将沈真挡在重重包围圈内,一致对外。

      “这位先生,来此有何贵干?”

      “来寻人”,话音刚落,荀道已冲在为首那人面前,蓄势待发,“我以为她暂时避世,是为了平复心境,没想到是受人钳制。都让开。”

      “此言差矣”,首领发令:“拿下他,别让他从这里出去。”

      顷刻间荀道被众人团团围住,于是决定先发制人。他一脚踹在左前方那人身上,像多米诺骨牌接连倒塌般,一下子四五个人仰倒在地。右胳膊阻拦下另一边朝他门面袭来的拳风;后背挨了一脚,他顺势抓住身前人的衣领,将他拎着转了半圈甩出去。

      百十个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到最后,但他必须坚持到最后。

      喀喇喀喇声在一片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里突兀地响起,沈真推着解剖台横冲直撞,直直撂倒了一二十人。

      她快意地撞倒一个又一个人,车轮碾过他们身上,哀嚎声接二连三。

      首领盯着她细长的背影,沉吟叹息,嘴里念叨:“停下。”

      沈真果然立在那里不动了,又像方才那般,有什么东西掌控了她的意识,对身体下达了指令。她的大脑里好似有什么细微的异物爬过,自脑髓深处产生了放射性疼痛,直叫她蹲到地上,抱头惨叫。

      解剖台被人推到一边去,宋玉明将沈真拖到角落里,抬起她的脸,贪婪地舔舔嘴唇,刚闭上眼准备享用,沈真扯住他头发将人拽开,爬起来跑远。

      有人开了门,拿着一捆棍棒冲进来,很快被众人抢光。

      数十根棒子冲着荀道劈头盖脸砸下来,他吃痛闷哼,再无处躲闪,被制服在众神脚下,更有一人踩上他的头颅,脸皮磨破,冒着细小血珠,火辣辣地疼。嘴角破了,裸露的皮肤多处青紫,那双冷然无畏的眼睛仍旧在一群白色的靴子和裤腿缝隙里搜寻着沈真的身影。

      首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着腕表问:“这人留还是不留。”

      腕表上传来冷冷的斥责声:“干嘛搞出这么大动静,先等着,我派赫兹去看看,再做决定。”

      听到那个名字,荀道几近咬碎牙龈。他不想以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出现在那人面前。更不想又听闻赫兹做了或者默视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们之间走到如今,怕是彻底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只能这么沉沦下去了吗,荀道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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