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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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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悄然流淌至傍晚。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缓缓沉入地平线以下的熔金火球,将天边浸染成一片瑰丽而柔和的琥珀色。
云彩被镶上暖橙与暗红的滚边,层层叠叠,宛如上帝打翻了调色盘。
整片大地仿佛被披上了一层流动的、温暖的黄金绸缎,白日的喧嚣在暮色中渐渐沉淀,却无法驱散弥漫在警车内的凝重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沈酌靠在副驾驶座上,微仰着头,将一个临时找来的冰袋轻轻敷在依旧有些红肿的鼻梁上,冰凉的触感暂时缓解了那股挥之不去的酸胀痛楚。
萧百辰专注地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道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只有车载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
最终还是沈酌率先打破了这片沉寂,他的声音因为冰袋的压迫和之前的撞击,带着一点沉闷的鼻音:“你们在那边翻找资料的时候,周隆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萧百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沉吟片刻,回忆道:“确实有。他的注意力似乎并没有完全放在寻找资料上,反而会时不时地、状似无意地瞟向你所在的方向,眼神……有些难以捉摸。”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肯定,“而且,我总觉得他像是在有意无意地误导我们。”
“哦?具体说说。”沈酌微微挑眉,冰袋下的眼眸闪过一丝锐光。
“就是……有些明明看起来就在他手边、或者很容易发现的文件夹,他会刻意绕过去,反而去翻动一些更偏远、更不太可能存放目标资料的地方。”
萧百辰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好像他并不希望我们太快、或者太顺利地找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沈酌低下头,冰袋的冷意似乎让他思维更清晰。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片刻后,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带着冷峭弧度的笑:
“你的直觉没错。他确实在防着我们,而且,防备心极重。”
萧百辰趁着红灯,疑惑地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你在他桌上发现了什么关键东西?”他早就注意到沈酌离开办公桌区域时,神色有异。
沈酌调整了一下坐姿,略显懒散地向后靠了靠,将冰袋暂时拿开,取出手机,熟练地解锁,调出几张照片,递到萧百辰眼前:
“趁你们在书架那边忙碌,我大致看了一下他桌上几个未封口的文件袋。其中一份,是标注了许多社会名流的名单,非富即贵。另外,就是这两名死者的简易病历,萧云的详细体检报告,以及……”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放大了一张图片,“……一份手写的、关于萧云器官分配的初步名单。”
“富人的名单?萧云的器官分配?”萧百辰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沟壑,“他要这些东西做什么?这组合太诡异了。”
沈酌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手机屏幕上,声音平稳却带着抽丝剥茧的冷静:“更关键的是,我发现,在萧云、还有那两名死者张良、方杰的照片复印件上,周隆用红笔,在他们身体对应的器官位置——眼睛和心脏,做了清晰的标记。”
他滑动屏幕,展示出特写,“而这份分配名单上,则明确地写出了萧云的哪个器官,‘分配’给了谁。注意看这里,” 沈酌特意加重了语气,指向名单的某一行,“……以及,肺部。”
“肺部?”萧百辰狐疑地重复,一时未能领会其中的关窍,“这有什么问题?”
沈酌将手机收回,单手托着下巴,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沐浴在残阳中的街景,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记得上午李晗提供的、关于萧云死因的原始记录吗?”
“跳海自杀,鉴定为溺亡。”萧百辰立刻回答。
“没错,溺亡。”沈酌的语调陡然带上了几丝属于法医的专业性严肃,
“法医学上,溺死的主要机理是呼吸障碍引起的窒息。大量液体(海水)会进入并充盈肺部,导致肺泡破裂、水肿,肺部组织会遭到严重破坏。
因此,一个溺亡者的肺部,是绝对不可能作为合格的器官供体使用的。这一点,周隆作为资深医生和院长,不可能不知道。”
他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萧百辰:“而这份由他亲笔拟定的分配名单上,却白纸黑字地写着,萧云的‘肺部’完好无损,并且被列入了可分配器官之中。
更重要的是,你们在搜查时,有找到任何由萧云本人或其家属签署的《遗体捐献同意书》吗?”
萧百辰瞳孔微缩,猛地摇头:“没有!确实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捐献文件!”
他脑中灵光骤现,思路瞬间贯通,
“我明白了!没有合法的捐献同意书,就意味着萧云并未同意捐献遗体。结合这份伪造肺部可用的名单来看,萧云根本就不是跳海自杀!她的死因是伪造的,很可能是他杀!而凶手,极有可能就是周隆!他杀死了萧云,并窃取了她的器官!”
沈酌微微颔首,投来一个“思路正确”的眼神:“推论合理。而且,我高度怀疑,周隆背后运作着一个非法的器官贩卖网络。
他将目标锁定在像萧云这样社会关系简单、不易引起广泛关注的弱势群体身上,然后利用阿尔法医院的资源,将这些非法获取的器官,专门‘分配’、或者说,高价贩卖给那些有需求、且支付能力强大的客户。这份名单,就是他客户群和‘货源’去向的冰山一角。”
萧百辰的眉头皱得更深,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愤慨:“可他如何精准地寻找合适的‘供体’?又如何掌握那么多潜在目标的健康状况?”
沈酌再次点亮手机屏幕,调出另一份他快速查阅的资料:“我简单查了一下阿尔法医院的公开信息和技术介绍。他们引以为傲的一项新技术,叫做‘红外线全身扫描体检舱’。”
他解释道,“这种设备可以在极短时间内,无创地获取一个人大量的生理数据和器官健康状况。
如果周隆掌握了这项技术,他完全可以以‘公益免费体检’或‘单位福利体检’的名义,吸引大量普通民众前来。
在获取了海量的健康数据后,他就可以从中筛选出那些身体健康、器官状况良好的‘优质供体’。”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嘲:“然后,他只需要通知这些被选中的人,‘体检发现疑似问题,需要尽快来院进行深入复查’。
身体健康是每个人最重视的底线,很少有人会拿此开玩笑,绝大多数人都会在恐慌和担忧中乖乖上门。
一旦进入他完全控制的医院环境……后果可想而知。这样,他就能拥有源源不断的‘活体器官库’,来满足他那些高端客户的‘需求’。”
萧百辰深吸了一口凉气,点头认同,但随即理性地指出:“你这套推理逻辑上说得通,但目前来看,大多数还停留在我们的推测和间接证据上。
仅凭你手机里这些照片和我们的分析,恐怕很难申请到搜查令。我们还需要更直接、更确凿的证据,必须从其他方面找到突破口。”
“嗯。”沈酌关上手机,略显疲倦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的确。但周隆的那个助理董怡,显然知道一些内情,她的反应过于激烈和不自然。
不是已经安排人去深入调查她的背景以及她与萧云的真实关系了吗?等那边的结果出来,或许能有新的发现。现在……”
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慵懒的依赖感,“先去吃饭吧,我饿了。”
萧百辰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疲态和直接表达的需求,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触动。
刚好前方遇到一个较长的红灯,他停下车,下意识地转头想回应一句什么,却发现沈酌的头不知何时已偏向车窗一侧,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竟是睡着了。冰袋被他无意识地松开,滑落在腿边。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透过车窗,柔和地勾勒着沈酌安静的侧脸。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和锐利,此刻的睡颜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柔和。
几缕墨黑的发丝散落在额前,白色的玉簪在阳光的照映下映映生辉,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
萧百辰凝视着他,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这个总是冷静到近乎漠然的人,此刻卸下所有防备,竟让他想起赛里木湖深冬的冰面——表层凝结着拒人千里的寒霜,底下却封存着无人得见的深邃。
阳光能照亮它的表面,却永远触不到那冰封之下的秘密。他无声地勾起唇角,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不过……睡着的时候,看着倒是比平时那张冷冰冰、说话又带刺的样子……可爱多了。”
他轻轻拿起滑落的冰袋,小心地放在一旁,生怕惊扰了这片难得的宁静。
与此同时,阿尔法医院顶层,院长办公室。
周隆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伫立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窗外,暮色正迅速吞噬着最后的光明,城市华灯初上,映照在他毫无温度的镜片上。
他仔细地审视着桌面,与之前相比,一切物品的位置似乎都毫无差异,井然有序。
但他心头的不安却愈发浓重。“难道是因为时间太仓促,他没来得及仔细翻看?” 他阴鸷地想道,脑海中浮现出沈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要不是他坚持要亲自跟来,打乱了我的节奏,我怎么可能没有时间处理掉这些东西……”
一种被窥探、被威胁的危机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他不再犹豫,快步走到窗边,拿出一个未经登记的加密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
几声等待音后,电话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慵懒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年轻男声,背景音里隐约还有嘈杂的音乐声:“喂?什么事儿?不是说了没事别打扰我享受生活吗?”
周隆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越发阴狠,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凌:
“有个人,需要你尽快处理掉。”
“呦呵?”年轻男人似乎来了点兴趣,语调上扬,带着调侃,“难得啊,还没见你对谁给出过这么‘高’的评价,甚至到了需要‘处理’的地步。他谁啊?”
周隆的目光穿透玻璃,望向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仿佛能锁定那辆载着沈酌远去的警车。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龙津市公安分局,刑侦支队法医科科长——沈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