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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猎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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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7月8日晴,酷热
文件夹里的资料,我反复看了三天。
林宗纬,四十五岁,“宗纬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法人。公司注册地在高新区,主营建材、五金和“高档工艺品”进出口。表面履历干净得像蒸馏水:大学毕业,白手起家,慈善捐款,家庭和睦,女儿在国外读高中。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合体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一副标准成功商人的模样。但沈川不会对这样一个人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特殊工艺品”,是林宗纬对现有渠道的“不放心”,是这个人需要绕开正常监管的“需求”。
这不是普通走私。普通走私犯不会挑剔渠道,他们只关心价格和是否安全。林宗纬挑剔,意味着他运的东西非同一般,或者,他本人有非同一般的“洁癖”和风险意识。
我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自然接近他,又不引起他过度警惕的身份。用“阿远”这个修车行打手的身份显然不行。用“前警察”的身份?太敏感,容易触发对方的防御机制。
沈川给的“独立承包人”身份是个空壳,需要我自己填充血肉。我想起了老陈,那个迅驰物流的失意老员工。他对物流行业的人头熟,或许知道些边角消息。
我约老陈在上次那家大排档见面,还是请喝酒。几杯下肚,他话多了起来。
“宗纬贸易?林老板啊!”老陈眯着醉眼,“听说过,是个场面人。不过……道上有零星传闻,说他路子有点‘野’,不是指违法啊,是指他做生意胆子大,什么偏门冷门都敢碰,而且特别看重‘私密性’。好像几年前吃过一次亏,被合作方坑了,损失不小,从那以后就特别小心,只跟自己绝对信得过的人做生意。”
“绝对信得过的人?”我问。
“那就不知道了。”老陈摇头,“这种大老板,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不过……我好像听谁提过一嘴,说他有个爱好,或者说是癖好——特别喜欢收藏老钟表,尤其是那种需要上发条、带机械鸟报时的古董座钟。为这个砸了不少钱。”
老钟表。机械鸟。一个看似无害的奢侈爱好。
一个计划在心里慢慢成形。
接下来两天,我跑了本市几个最大的古董市场和二手奢侈品店,恶补关于古董钟表的知识,特别是欧洲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机械鸟鸣钟。我需要一件足够特别、足够吸引林宗纬注意力的“道具”,还需要一个与之匹配的身份。
周五下午,我在一家颇有口碑的古董店,以“急于变现”的卖家身份,押上了沈川经费里的一部分,租借了一台品相不错、但略有瑕疵的德国产仿古机械鸟鸣钟一周。店主是个老师傅,看在我押金丰厚的份上,还给我简单培训了如何操作和讲解这台钟的“故事”。
同时,我通过一些灰色渠道,弄到一套质感不错的仿名牌西装、一块二手但款式经典的腕表,还有几张印着“艺术品投资顾问——陈默”头衔的名片。陈默,沉默。这个名字和我现在需要扮演的角色很配: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为有钱人处理一些“特殊”收藏品流通的中间人,低调,专业,有门路,守口如瓶。
周一一早,我换上西装,提着装有钟表的特制手提箱,走进了高新区一栋明亮的写字楼。宗纬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在十七层。
前台小姐训练有素,笑容甜美。“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预约。”我递上名片,声音平稳温和,“但我相信林总会对我的来意感兴趣。我手里有一件非常特别的十九世纪瑞士‘勒考特’工坊的机械鸟鸣钟,听说林总是这方面的行家,特意前来请教。如果林总不方便,我可以改日再来。”
我把“请教”和“行家”咬得很重,并将手提箱轻轻放在前台柜台上,打开一条缝,让里面古朴的钟壳和精致的铜质小鸟露出一角。
前台小姐显然被这套行头和说辞唬住了,她看了一眼那精美的钟壳,犹豫了一下:“请您稍等,我问问林总秘书。”
几分钟后,我被请进了公司内部。不是会客室,而是直接通往林宗纬办公室的方向。秘书是个四十岁左右、妆容精致的干练女性,她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手上的箱子和腕表上停留片刻,然后露出了职业化的笑容:“陈先生,林总正好有点时间,请跟我来。”
林宗纬的办公室很大,装修是现代中式风格,简洁而有格调。一面墙是落地窗,城市景观尽收眼底;另一面墙则是实木书架,上面除了书籍,还错落摆放着几座造型各异的古董钟表。
林宗纬本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眼神也更为锐利。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陈默先生?”他开口,声音平和,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听说你有一件‘勒考特’的鸟鸣钟?这个工坊的作品流传很少,我很好奇。”
我把手提箱放在他办公桌侧面的一个矮几上,小心地打开,将那座钟完整地展现出来。黄铜鎏金的壳子,彩绘珐琅的面板,虽然有些岁月痕迹,但依然精美。
“林总好眼力。”我开始按照背熟的资料讲解,从工坊历史讲到机械原理,最后提到一点无关痛痒的“瑕疵”和它目前的“流通状态”。我的语气保持在一个爱好者兼专业人士的度上,不卑不亢,既展示了知识,又暗示了我有处理此类“特殊物品”的渠道。
林宗纬听得很仔细,不时问一两个非常内行的问题。我能感觉到,他对钟表本身的兴趣是真实的,但他更多的注意力,似乎放在了我这个人身上——我的谈吐,我的举止,我出现的方式。
“很不错的藏品。”听完我的介绍,他点了点头,但话锋一转,“陈先生是做艺术品投资顾问的?不知主要专注于哪个领域?”
“主要是欧洲古典艺术品和一些……具有特殊流通价值的物件。”我斟酌着用词,“为一些注重隐私和品味的客户服务。有时候,也帮客户解决一些比较独特的‘物流’需求,确保心爱之物能安全、 discreet(隐秘)地抵达。”
我把“物流”和“discreet”稍微加重了语气,眼睛平静地看向他。
林宗纬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靠向椅背,双手指尖相对。
“独特的物流需求……”他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这倒是个有趣的业务范畴。陈先生看起来很年轻,没想到涉猎这么……广泛。”
“专业不在于年龄,在于能否解决问题,以及是否懂得沉默的价值。”我迎着他的目光,坦然说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旁边一座古董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你的钟很不错。”林宗纬最终开口,没有接我关于“物流”的话头,“可惜,我最近刚入手了一件类似的作品,暂时没有扩充收藏的打算。不过,很高兴认识你这样一位懂行的年轻人。”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器。“李秘书,送送陈先生。”
这是婉拒,也是送客。但我没有失望。第一次接触,留下一个专业、有门路、懂“沉默”的印象,已经足够了。如果林宗纬真有那种“需求”,他会记住我的。
“打扰林总了。”我礼貌地起身,将钟表仔细收好,“如果日后有什么需要,或者对别的藏品感兴趣,随时可以联系我。”
我将一张名片轻轻放在他的办公桌角。
离开宗纬贸易,走进灼热的阳光里,我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刚才在冷气充足的办公室里那种从容专业的感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紧绷。
林宗纬比赵广生更难对付。他更谨慎,更聪明,防御也更严密。他就像一座堡垒,我需要找到那道隐藏的门,或者,制造一个让他不得不打开门的理由。
沈川给了两周时间。第一周,我敲了门,让他听到了我的声音。
接下来,我需要让他相信,我不仅是个有门路的人,还是个能解决他“难题”的人。而这,可能需要一个契机,或者,一点小小的“推力”。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高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看不清里面的任何细节。
林宗纬现在一定在查“陈默”。让他查吧。我铺好的背景虽然不深,但足够应付一般的商务调查。至于更深的东西……查不到,反而会增加我的神秘感和“可信度”。
猎物已经进入视野。接下来,是耐心布网,等待他自己露出破绽,或者,被某种“意外”逼到需要向我求助的境地。
我拎着手提箱,汇入街上的人流。西装革履的“陈默”消失了,我又变回了那个穿着普通T恤、背影沉默的年轻人。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正一步步走进另一个更精致、也更危险的猎场。而这一次,我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沈川最终想从林宗纬那里得到什么。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必须继续往前走。
带着疑惑,带着伪装,带着那台租来的、滴答作响的仿古钟表,走向下一片未知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