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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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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8月18日滇南市，阴，闷热
我给吴老四安排的“零活”，是在距离他住处不算太远的一个小型物流仓库，帮忙整理一批积压的旧档案和单据。活很枯燥，就是按照年份和类型把堆积如山的纸质文件分类、捆扎、贴上标签，然后搬到指定的角落。工作环境闷热，灰尘大，报酬也仅够一天的饭钱和烟钱。但这对吴老四来说，似乎已经足够了。
我以“包工头朋友”的身份，远远地看着他干了三天。他干得很卖力，甚至有些过于卖力，仿佛想用体力的消耗来填满内心的空洞和时间的空白。他不怎么说话，休息时就蹲在仓库门口闷头抽烟，眼神空茫地看着远处车来车往的公路。没有可疑的人接触他，他的通讯似乎也仅限于偶尔用仓库门口的公用电话给阿华打一个简短的、报平安的电话。
他像一块沉寂的石头，投入水中，只激起微不可察的涟漪，然后迅速沉底。
这种“正常”和“沉寂”，反而让我有些不安。沈川盯上的人，不该只是这样。岩坎账本里那个“老四”，虽然可能只是个边缘跑腿，但总该有点“江湖气”或“油滑”，而不是眼前这个被生活磨得几乎没了棱角、只剩下麻木的老人。
除非……这几年的牢狱，真的彻底改变了他。或者，他隐藏得极深。
我将观察情况汇报上去。指令很快下来：“继续提供类似零活，维持联系。可酌情提高少许报酬，观察其对金钱的态度及用途。注意其与阿华之外的联系，特别是是否有试图联络旧识。”
我照做了。给吴老四的报酬稍微提高了一点，并“无意”中透露，如果表现好，以后可能有更稳定一点的活计。吴老四接过钱时，手指有些颤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比较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混合着感激、卑微和一丝终于抓到点什么实物的安心。他小心地把钱数好，藏进贴身口袋，然后对着我笨拙地、幅度很小地弯了弯腰。
他拿着稍微多出来的一点钱，并没有去改善饮食或买烟，而是去了一趟附近镇上，买了一套廉价的剃须刀、一块香皂和一双结实的劳保鞋。剩下的钱，他似乎存了起来。
他没有联系任何“旧识”。他的生活轨迹简单得可怜：出租屋、零活地点、小卖部、偶尔去阿华那里吃顿饭。阿华对他似乎也放松了些警惕，偶尔会留他吃顿饭，但话题很少，气氛沉默。
吴老四就像在这座边境城市汹涌暗流边缘的一粒尘埃，自顾自地按照一种最卑微的轨迹漂浮、沉降。
我开始怀疑沈川这个指令的意义。难道吴老四真的只是一步闲棋？或者，他的价值需要更特殊的时机或事件来触发？
就在我对吴老四这条线逐渐感到一丝枯燥和疑惑时，那部旧专用手机，沉寂多日后，突然收到了沈川直接发来的信息。内容与我手头的事情无关，却让我瞬间绷紧了神经：
“明晚八点，‘听潮阁’茶楼，三楼‘观澜’包厢。有‘客人’需要你见。准备一下，穿得体些。以‘阿远’身份，少说，多看。”
“听潮阁”是滇南市一家颇有格调的高端茶楼，消费不菲，去的多是商人和有头有脸的人物。沈川要我在那里见“客人”？以“阿远”的身份？还要“少说，多看”？
这不像是一次任务布置，更像是一次……展示？或者，一次新的考验？
“客人”是谁？是黑狼集团更高层的人物？还是外来的合作方？沈川让我参与，是想展示他新收的“刀”够不够锋利，还是想让我接触某些核心信息？
我立刻回复：“明白。” 没有多问一个字。
第二天晚上，我换上了一套质料稍好、但不过分扎眼的深色休闲装，提前半小时到了“听潮阁”附近。我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对面街角观察。茶楼门口停着几辆好车，进出的人衣冠楚楚。
七点五十分，我看到阿鬼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他没有进去，而是站在茶楼门口一侧的阴影里，点了支烟，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他在做安保检查。
八点整，我走向茶楼。阿鬼看到我，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示意我可以进去。
茶楼内部装饰古雅，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檀香味。服务员训练有素，将我引至三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来到“观澜”包厢门口，服务员轻轻敲了敲门，然后为我推开。
包厢很大，视野开阔，透过落地窗可以看见远处滇南市的夜景和隐约的界河轮廓。包厢内，沈川已然在座。
他依旧戴着那副银灰色的半脸面具，但今晚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中式立领上衣，气质更显清冷矜贵。他坐在主位的茶桌后，正在慢条斯理地烫洗茶具。房间里除了他，还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沈川左侧下手位置，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微微发福，穿着名牌POLO衫，手腕上戴着金表，笑容和煦，但眼神精明，一看就是久经商场的生意人。
另一个人，则让我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一个女人。
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简约却质感极佳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妆容精致淡雅。她坐在沈川右侧稍远一些的客位上，坐姿端庄，手里捧着一杯茶，正微微侧头，听着那个生意人说话。她的侧脸线条优美，鼻梁挺直，睫毛很长。灯光下，她的皮肤白皙得有些透明。
让我心惊的，不是她的美丽或气质。而是……她给我一种极其强烈的、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不是沈川那种轮廓或习惯上的相似带来的熟悉，而是一种更飘渺的、仿佛在哪里见过的感觉。不是现实中的见过，像是在……某种内部通报的照片上？或者，某个尘封的记忆角落？
我迅速垂下眼帘，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到茶桌前，对着沈川微微躬身：“沈先生。”
沈川抬起头，面具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点了点头，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一个位置：“阿远，坐。这位是‘茂昌实业’的李总。这位是林薇，林小姐。”
我依言坐下，对李总和那位林薇小姐点头致意，没有说话，目光保持在一个恭敬而略显拘谨的范围内。
“阿远是我这边得力的年轻人，做事稳当。”沈川淡淡地介绍了一句，语气平常，像在介绍一个不错的下属。
李总哈哈一笑，打量了我几眼：“沈先生手下果然是人才济济。阿远兄弟一看就是能干事的。”
林薇也抬眼看过来，她的目光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和礼貌性的审视，对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她的笑容很标准，很得体，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一种极其隐晦的、不易察觉的冷静和疏离。
就是这一眼，让我心中的熟悉感更加强烈，几乎要呼之欲出。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她！不是这种社交场合的见，而是……
沈川开始和李总谈论一些听起来很正常的生意话题，关于某个区域的开发前景，关于物流成本，关于政策风向。林薇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柔和，见解却颇为独到，显示出良好的教育和见识。她似乎与李总相熟，像是合作伙伴或者重要客户。
我的角色就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李总或沈川目光扫过来时，露出一点似懂非懂、但又努力倾听的表情。我大部分的注意力，都用在了压抑内心的震动和观察那个林薇身上。
她的手指很漂亮，纤细修长，端着茶杯的动作优雅。但她的虎口处……似乎有一点极淡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薄茧。那是长期握笔或者……持枪可能留下的痕迹？
她喝茶时，小指会无意识地微微翘起一个特定的弧度。
她的坐姿，看似放松，但脊背始终挺直，肩膀打开的角度……
这些细节，像碎纸片一样在我脑中飞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总差那么一点关键信息。
会面大约持续了一个小时。气氛一直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商务感。最后，李总接了个电话，抱歉地说有急事要先走。沈川没有挽留，起身相送。林薇也优雅地起身。
“林小姐是第一次来滇南吧？这边风景不错，就是夏天湿热了些。”沈川状似随意地说。
“是的，沈先生。”林薇微笑，“这边……很有特色。尤其是边境的风情，别处少见。”
“林小姐对边境贸易也有兴趣？”沈川问。
“略有涉猎。家父早年做过一些相关投资，我这次过来，也是想看看有没有新的机会。”林薇回答得滴水不漏。
沈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李总和林薇离开后，包厢里只剩下我和沈川。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我也不敢开口，安静地坐着。
良久，沈川才放下茶杯，目光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
“阿远，”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觉得，这位林小姐，怎么样？”
我心里一紧，谨慎地回答：“很有气质，像是……见过大场面的。”
“嗯。”沈川应了一声，“她是李总重要的合作伙伴，背景不简单。以后在滇南，可能会有些交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我，面具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幽深：“记下她。如果以后在别的地方见到，或者听到关于她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沈先生。”我应道。
“今晚就这样。你回去吧。”沈川摆了摆手。
我起身，再次躬身，退出了包厢。
走出茶楼，夜晚微凉的空气让我长长舒了一口气。但心中的惊疑却丝毫未减。
林薇……她到底是谁？为什么沈川特意让我见她，又让我“记下她”？
还有那种该死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听潮阁”灯火通明的三楼。沈川还在里面。
今晚的会面，看似平常，却像在平静的水面下，投下了一颗沉重的石子。吴老四是一条沉寂的暗线，而这位突然出现的林薇，仿佛是一个突兀而醒目的新锚点。
沈川的棋盘上，似乎又落下了一枚我看不懂的棋子。
而我，在棋局中扮演的角色，似乎也变得更加模糊和复杂。
夜色中，我迈步离开。林薇那个优雅而疏离的微笑，和她眼底深处那一丝极淡的冷静，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必须想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她。这或许，是解开某些谜团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