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旧照 ...
-
2023年8月25日滇南市，午后，暴雨将至的闷热
林薇。
这个名字，连同她那优雅疏离的笑容、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冷静、以及虎口处那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薄茧，像一枚投入心湖的冰棱，不断下沉，释放着持续的寒意和疑问。
我几乎动用了所有残存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找。警校同期？不对，没有这张面孔。内部培训见过的女警？印象模糊，似乎也对不上。通缉令？更不可能，她的气质和出现场合，绝非逃犯。
那种熟悉感，更像是一种“类别”上的识别，而非具体个体的记忆。像在庞大的资料库里，瞥见过类似的气质模板，或某种特定训练留下的痕迹。
我坐在小旅馆房间里，对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出神。空气黏稠得让人呼吸困难，远处传来隐约的闷雷声。沈川让我“记下她”，这意味着林薇的出现，并非偶然的社交场合相遇，她很可能是一个需要关注、甚至需要防范的目标。
我的调查资源有限，无法对林薇进行深入背景调查。但沈川的指令，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林薇，可能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就在我试图理清思路时，那部用于联系吴老四事宜的新手机震动了。不是指令，是一张照片。
一张翻拍的老照片，有些模糊。照片背景像是一个简陋的宿舍或工棚，几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冲着镜头笑，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脸上带着疲惫又畅快的笑容。照片一角用圆珠笔写着日期：2015.08。
我的目光瞬间被其中一个人吸引。
是吴老四。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乌黑，虽然也瘦，但眼神里有光，笑得咧着嘴，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他搂着旁边一个人的肩膀。
旁边那个人……
我放大照片，仔细辨认。
岩坎。
虽然比我在渡口雨夜看到的那个黑衣人更年轻，更鲜活，眉宇间还没有后来那种沉郁和鬼祟，但我能确定，就是他。照片上的岩坎也在笑，笑容甚至有些憨厚。
吴老四和岩坎，不仅认识，而且看起来关系不错，像是曾经一起干过活、吃过苦的兄弟。
照片里还有另外两三个人，面孔陌生。
发来照片的匿名信息附言：“清理旧物发现。他可能还留着类似的东西，或记得更多。照片上其他人，可留意。”
信息没有落款，但显然是沈川那条线上的人发来的。他们在深入挖掘吴老四和岩坎的过去，并且已经开始关注照片上其他可能的相关者。
这张照片，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吴老四尘封过往的一角。它证实了吴老四与岩坎的关联，也暗示着，他们可能曾是一个小团体，共同参与过某些事情。这些事情，或许就是岩坎后来被灭口的原因，也是沈川现在要引导吴老四“回旧路”想要触及的核心。
那么，林薇呢？她和这些陈年旧事，会有联系吗？还是说，她代表着另一条完全不同的、正在迫近的线？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按照指令销毁了信息。窗外，第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炸雷滚过，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暴雨如注，像是要洗净这座边境城市的尘埃与秘密。但有些东西，是雨水洗不掉的。比如照片上定格的过往，比如深植于黑暗中的根系，比如那些穿着光鲜、却可能带着另一重身份出现在这里的人。
我靠在墙上，听着狂暴的雨声。脑海里，几张面孔交替浮现：
沈川冰冷的面具。
林薇优雅而疏离的微笑。
吴老四麻木茫然的眼神。
岩坎在照片中憨厚的笑，以及他中箭坠河时僵直的轮廓。
还有……记忆中，沈屿在阳光下清澈的侧影。
这些面孔，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各自属于不同的画面，不同的时空。但我有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它们终将被拼凑在一起，形成一幅我或许不愿面对，却必须看清的完整图景。
而我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观察吴老四，执行沈川的指令，记住林薇——都像是在被动地收集这些碎片。我像一个被蒙住眼睛、凭触觉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不知道下一片摸到的会是光滑还是锋利，是残片还是关键。
雷声隆隆，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
我拿出那枚警徽，握在手心。金属的冰凉质感，在这闷热潮湿的天气里，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无论沈川是谁，无论林薇代表什么，无论吴老四的过往埋藏着怎样的秘密，我的身份没有变，我的任务没有变。
我要活下去，要看清真相，要找到那道能刺破这无边暗夜的光。
哪怕，收集碎片的过程，本身就是走在刀刃之上。
暴雨冲刷着城市，也冲刷着我的疑虑和决心。当雨停时，有些痕迹会被抹去，有些则会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
我等待着雨停。
也等待着，下一片拼图的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