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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撬锁 ...


  •   2023年8月30日滇南市,夜,闷热无风,月色被厚重的云层吞噬

      旧档案的信息像一剂强效催化针,注入了吴老四这条原本近乎停滞的血管。指令要求“加快接触,引导其回忆”,目标直指那些可能仍具价值的“旧通道”。我知道,简单的旁敲侧击和模糊施压已不足以撬开这扇锈死多年的门。

      我选择了一个更直接、也更残忍的切入点。在一次仓库搬运后短暂的休息时间,我坐在吴老四旁边,递给他一支烟,状似随意地聊起了边境。

      “听说早些年,这边生意好做,路子也多。”我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山峦轮廓,那山后就是蜿蜒的界河和密林,“不像现在,管得严,到处是眼睛,连耗子打洞都得挑时候。”

      吴老四接过烟,手指依旧有些抖,闷闷地“嗯”了一声,把烟凑到嘴边,却没立刻点燃。

      “我还听一些老人提过,”我把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语气带着点追忆往事的感慨,“以前有些能人,专走别人不走的路,送些‘特别’的东西。那叫一个神出鬼没,山坳、密道、甚至河床底下,都有他们的门路。边防的巡逻车在山这边转,他们的货可能已经从山那边出去了。那才是真正吃‘山水饭’的。”

      吴老四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砸出几个不起眼的小点。他脖颈的肌肉绷紧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他没看我,死死盯着地面,仿佛地上有什么能把他吸进去的深渊。

      “不过啊,”我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惋惜,“走夜路多了,难免遇见鬼。听说后来出了大事?好像是一次往北边送的‘硬货’,半道被卡了,折了不少兄弟,血把河滩子都染红了一段。活下来的,也散了,跑的跑,进去的进去。”

      “出事……都过去了。”吴老四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干裂的唇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他猛地吸了一口还没点着的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背脊像虾米一样蜷缩。

      “是啊,都过去了。”我附和着,语气轻松,仿佛刚才说的只是道听途说的闲篇。但紧接着,我倾身靠近他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冰冷:“可有时候吧,老路虽然荒了,长满了草,塌了方,但知道怎么走的人,心里总归是条路。山形水势变不了太多。说不定哪天,就有人想问问,当年那条绕过老鹰嘴、走阴河槽子的路……现在还能不能借个道?”

      “老鹰嘴”、“阴河槽子”——这是那份旧档案碎片里提到的、可能关联那个团伙的、未经证实的地形代号。我像随手扔出两颗淬毒的钉子,钉向他记忆最深处可能结痂的伤口。

      吴老四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霍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一种近乎凶悍的、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极度的恐惧、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彻底撕开伪装的暴怒。但仅仅是一瞬,那光芒就被更深重、更绝望的灰暗覆盖,仿佛燃尽的余烬。他嘴唇哆嗦着,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惨白如纸,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站起身,把手里那支始终没点着的烟狠狠摔在地上,用脚发疯似的碾磨,直到烟丝和纸屑混入尘土。然后,他像逃避什么瘟疫一样,头也不回地、踉跄着冲回仓库深处堆积的货箱阴影里,背影佝偻、僵硬,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

      够了。种子已经播下,恐惧的土壤足够肥沃。撬动记忆的杠杆,已经压上了我能施加的最大重量。我看到了他眼中闪过的凶光,那证明他并非全然麻木,那段过往仍是他不能触碰的逆鳞,也是他可能保有清晰记忆的证明。

      我没有追上去,只是安静地抽完自己的烟,看着夕阳彻底沉入山后,浓重的暮色吞噬天光。仓库里亮起了那盏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昏黄灯泡,吴老四的身影在里面机械地移动着,但动作完全失去了之前的节奏,迟缓、僵硬,时不时撞到东西,透出一种心慌意乱、魂不守舍的绝望。

      接下来的两天,吴老四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恶化。他变得更加沉默,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空壳,眼圈深陷发黑,干活时频频出错,有两次甚至差点被掉落的纸箱或散落的铁件砸到。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日益增长的警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求,仿佛我是那个手持钥匙、即将打开潘多拉魔盒、释放出他无法面对之梦魇的人。

      他不再主动跟我说话,甚至尽量避免与我对视。但每次我无意间扫过他的方向,他都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一下肩膀,然后更加卖力地、却又毫无章法地干着手里的活,试图用徒劳的忙碌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时机正在成熟。恐惧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已经淹没到他的脖颈,积累到了临界点。要么彻底崩溃失语,要么……在窒息前寻求一丝喘息的缝隙,哪怕是通向更危险的“解脱”。而我要的,是他锁在恐惧深处的记忆,不是一具被吓疯的空壳。

      新手机的指令再次到来,简短、冰冷、毫无转圜余地:“时机已至。明晚十时,其住处。直接问路。告知:说出有用的,过往不究,可得一笔安家费,远离此地。不说,或乱说,有人会让他永远闭嘴,连带可能知情者。设备备用,震慑为主,迫不得已方可使用。确保信息真实。”

      明晚十点。最后通牒。

      我回复:“收到。明白。”

      当晚,回到那间闷热窒息的旅馆房间,我仔细检查了背包里的“设备”——强效镇静剂和注射笔,冰冷的束缚带,还有一副不透光的头套。这些物件躺在粗糙的帆布上,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无声地述说着即将发生的、赤裸裸的胁迫与暴力本质。我将它们一样样拿起,又放下,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我胃部一阵紧缩。最终,我还是将它们塞回了背包夹层,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隔离那种令人作呕的感觉。

      夜深人静,边境城市惯有的、隐约的喧嚣也渐渐平息,只剩下窗外空调外机苟延残喘的嗡鸣和远处界河方向若有若无的、仿佛永不停歇的水流低语。我却毫无睡意,头脑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亢奋。推开锈迹斑斑的窗户,潮湿闷热的夜风涌进来,带着浓郁的植物腐败气息和泥土腥气,还有一丝……危险临近的味道。

      我即将主动踏入黑暗最浓稠的部分,去扮演一个彻头彻尾的施暴者,撬开一个被生活抛弃、被恐惧折磨的老人的嘴。沈川要将我锻造成一把足够冰冷、足够精准的“钥匙”,去开启吴老四这把藏着旧日幽灵的“锁”。每一次执行这样的指令,我都能感觉到,属于“程凛”的某些部分在不可逆转地剥落、风干,而“阿远”这层外壳则被淬炼得更加坚硬、更加适应这片泥沼。

      这种缓慢的异化比任何直接的死亡威胁更让我恐惧。

      我摸索着,从贴身内袋掏出那枚警徽。黑暗中,它不再反射任何光芒,只是一个轮廓模糊、边缘硌手的硬物。我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逐渐被体温焐热,那微弱的暖意顺着掌心血脉,似乎能稍稍抵御心底蔓延的寒意。它是区分“程凛”和“阿远”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锚点,是提醒我为何孤身涉险、最终又要回到何处的微弱信标。尽管那归宿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渺茫虚幻。

      第二天白天,我像往常一样,去仓库远远看了吴老四一眼。他几乎是在梦游,脸色灰败,眼神空洞,搬运东西时手脚都在微微颤抖。下午刚过三点,他没等到往常的下工时间,就佝偻着背,脚步虚浮地提前离开了,背影仓皇,像一只急于钻回地洞的老鼠。

      夜幕如期降临,厚重如墨,没有星光。九点半,我离开旅馆,像一滴水汇入夜色,朝着城郊那片杂乱无章、被遗忘的出租屋区走去。夜色是最好的粉饰,也是罪恶最坦然的舞台。我穿着吸光的深灰衣裤,背着那个装着“备用手段”的背包,步伐平稳均匀,呼吸控制在悠长的节奏,但心脏在胸腔里的撞击声,仿佛擂鼓,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距离吴老四租住的那排低矮平房还有最后一条狭窄巷子时,我本能地放缓了脚步,将身体隐入一处堆放废弃水泥袋和断裂砖块的阴影里,像捕食前的夜行动物,调动所有感官,仔细观察前方。

      巷子深处光线昏暗,只有几扇窗户透出零星的、昏黄的光。吴老四的房子位于中段,窗户亮着灯,但那条洗得发白、印着俗气花朵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缝隙。周围很安静,异乎寻常的安静,连之前常听到的野狗吠叫和邻居电视嘈杂声都没有,只有远处国道隐约传来的重型卡车轰鸣,以及草丛里不知名秋虫有气无力的鸣叫。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我深吸一口带着尘土木屑味的空气,正准备迈出阴影,执行计划——直接敲门,利用他极致的恐惧和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刻,快刀斩乱麻。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虫鸣和风声完全掩盖的“沙沙”声,从斜前方另一堆更高大的、由破烂家具和废旧轮胎构成的阴影后传来。

      不是风吹动塑料袋的声音,更不是小动物跑过的窸窣。

      那是衣物摩擦、身体极其缓慢移动时发出的声音。

      有人。而且,潜伏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呼吸和心跳控制得极好,刚才那一声轻微的移动,或许是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导致的微调,或许是……他也准备有所动作。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从脚底窜上一股刺骨的寒意。全身肌肉在十分之一秒内绷紧,我缓缓地、以毫米计地蹲下身,将自己更深地缩进水泥袋后的阴影,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只用眼角的余光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秒钟后,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一个模糊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影,从废轮胎堆后极其谨慎地探出半个头,帽檐压得很低,脸完全隐藏在阴影中,朝着吴老四房子的方向,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细致的扫视。黑影的姿势很专业,身体重心稳定,暴露的部分极少,观察时颈部转动的角度和速度,都显示出高度的警觉和训练痕迹。

      不是阿鬼。阿鬼的身影我太熟悉,那种沉默的凌厉感独一无二。也不是我见过的任何沈川手下的马仔。这个黑影更加……“正统”,带着一种冰冷的、系统化的观察意味。

      黑影观察了片刻,似乎没有发现预料中的异常(或许他也没料到我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出现),又悄无声息地缩回了轮胎堆后,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我知道,他就在那里,像一条盘踞在鼠洞外的毒蛇,耐心地等待着。

      我的大脑在震惊后飞速运转,背脊渗出冷汗。除了我,除了沈川这条线,还有第三双眼睛在盯着吴老四!而且,是这种级别的潜伏者!

      是谁?指令里那句模糊的警告“可能有其他人也在关注他”,指的就是这个?是警方?某个内部调查组?还是与岩坎之死、与那些“旧通道”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另一方势力?境外?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黏稠沉重。黑影没有再动。吴老四的窗户依旧亮着灯,窗帘紧闭,像一个沉默的、等待被开启或摧毁的盒子。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原计划是单刀直入,利用恐惧瞬间击溃吴老四的心理防线。但现在,一个不明身份、意图叵测的第三方潜伏在侧。我若按原计划行动,敲门、进屋、逼问……任何动静都可能惊动这个潜伏者。届时,会发生什么?他会介入?会攻击我?会静观其变,然后尾随或报告?无论哪种,都意味着计划彻底失败,我暴露在未知风险下,吴老四这条线也可能因此断掉,甚至引发连锁反应。

      取消行动?等待?但吴老四已经濒临崩溃,今晚可能是他防线最脆弱的时刻,也可能是他做出不可预测行为(比如逃跑、自杀、联系不该联系的人)的前夜。错过这个窗口,机会可能转瞬即逝。而且,这个第三方今晚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们也认为时机关键,甚至可能……他们也有自己的接触或“处理”计划。

      新手机在裤袋里沉默着,没有震动,没有新的指令。沈川将临机决断的权力给了我,也将此刻所有的风险和压力,压在了我的肩上。

      我盯着那个黑影潜伏的黑暗角落,又缓缓移开视线,落在吴老四那扇透出昏黄光线的窗户上。两种选择在脑海里激烈交锋,利弊像冰冷的刀刃互相切割。直接冲突风险太大,放弃则可能前功尽弃。

      几番激烈的思想挣扎,一个极度冒险、近乎赌博的计划在脑中逐渐成形——不能按常理出牌,必须打破僵局,制造混乱,在混乱中重新获取主动,或者至少,试探出第三方的意图和底线。

      我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从背包侧袋摸出一个小玩意儿——那是一个改造过的、声音异常刺耳尖锐的简易防盗器,本来是准备在极端情况下制造混乱趁机脱身用的。我调整了一下它的朝向,对准了黑影潜伏位置侧后方十几米外、靠近巷子入口的一堆摞得不太稳的空铁皮油桶。

      然后,我屏住呼吸,从脚边摸起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棱角分明的碎砖块。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用上手腕和手臂的力量,将砖块朝着那堆油桶的中下部奋力掷去!

      “哐啷——!!!哗啦——!!!”

      碎砖精准地击中油桶,在寂静的夜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几个油桶失去平衡,相互碰撞、翻滚、砸在地面上,发出连串刺耳的金属刮擦和撞击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引发巨大的回声!

      几乎是同时,我拇指用力按下了防盗器的遥控按钮。

      “呜哇——呜哇——呜哇——!!!”

      比油桶撞击声更加尖锐、穿透力更强的电子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两种巨大的噪音混合在一起,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像一把无形的锯子,疯狂切割着这片区域的空气!

      潜伏的黑影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堪称狂暴的声浪袭击打得猝不及防!我看到轮胎堆后的阴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那个模糊的身影猛地一震,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朝着巨响和警报声的来源——那堆倒塌的油桶方向紧张地望去,甚至因为惊愕和瞬间的判断需求,身体微微抬起了几分,露出了更多的轮廓。

      就是现在!

      我像一道真正的、被黑暗赋予了生命的幽灵,从水泥袋后的阴影中爆发出全部速度,却不是奔向吴老四的房子,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最大限度地压低身体、贴着墙根最深的黑暗,朝着巷子另一端、与油桶倒塌相反的方向疾奔!我的目标不是接近目标,而是制造一个清晰的“受惊逃窜者”的假象,将潜伏者的注意力引开。

      我故意让脚步显得有些凌乱、沉重,在布满碎石和垃圾的地面上踩出“沙沙”、“咔嚓”的明显声响。在跑过二三十米后,经过一个堆着空玻璃瓶的角落时,我还“慌乱”中“不小心”踢倒了一个瓶子,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咣”碎裂声,在警报的间隙格外刺耳。

      然后,我毫不减速,猛地拐进旁边一条更窄、更黑的岔路,瞬间脱离主巷的视野。紧接着,我没有继续奔跑,而是迅速侧身,以一个训练过的滑步动作,翻身躲进一个早已观察好的、半塌的废弃旱厕后面,身体紧紧贴着潮湿腥臭的砖墙,瞬间进入绝对静止状态,连最细微的呼吸都控制在若有若无之间。

      耳朵,在这一刻成为我最重要的器官。

      身后主巷里,那该死的防盗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刺耳的“呜哇”声。我能清晰地听到,巷子那头传来一声压低了却充满惊怒的短促咒骂,用的是某种方言,我没听清具体词汇。紧接着,是迅速远去的、轻微但极其急促的脚步声——那个黑影果然中计了!他在朝我制造的“逃跑”方向快速追了几步,靴子踩过碎石和垃圾的声音清晰可辨。

      但脚步声只持续了很短一段距离,或许不到十米,就猛地停了下来。显然,他很快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陷阱,或者是意外,追一个不明身份的“逃窜者”并非他的首要任务。他停下的位置,大概就在我拐进岔路的口子附近。

      几乎是同一时间,吴老四的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从里面拉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吴老四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出现在门口昏暗的光晕里,他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布满血丝,惊慌失措地左右张望,首先看到了不远处地上那个还在闪烁尖叫的防盗器,然后又隐约看到了主巷远处(我制造假象的方向)似乎有模糊的人影跑动(或许是他脑补的,或许真看到了黑影追出的刹那),他脸上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嘴唇哆嗦着,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成调的惊叫,猛地缩回屋子,“砰”地一声用尽全力关上了门!几乎在门关上的同时,屋里的灯也“啪”地熄灭了,整扇窗户陷入彻底的黑暗。

      整个区域,此刻只剩下防盗器孤独而执拗的尖叫声,以及远处被惊动的邻居陆续打开窗户的声响、几句带着睡意和怒气的模糊叫骂。

      几秒钟后,我再次按下遥控器。

      “呜哇——”

      声音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寂静,比之前的巨响更让人心悸。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声浪风暴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我躲在旱厕后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奔马,血液冲撞着耳膜,刚才那一番爆发和急速静止消耗了大量体力,冷汗早已浸透内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我调动全部意志力控制着呼吸,耳朵竖起来,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主巷那边,没有再传来那个黑影的脚步声。他停在那里?还是悄悄退回了原处?或者,换了位置?

      吴老四的房子里死寂一片,仿佛里面的人已经窒息。

      远处被惊动的邻居抱怨了几句后,也陆续关上了窗户,夜重新试图恢复它的宁静,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紧绷和不安,却挥之不去。

      我像一尊石雕,在腐臭和黑暗中等待了漫长的十分钟。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充斥着对未知的警惕和判断。直到我确认周围再无任何异动——没有新的脚步声,没有开门声,没有异常的灯光,连虫鸣都暂时噤声——我才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身体。

      没有走原路返回主巷。我沿着这条岔路继续深入,绕了一个更大的弧线,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弃菜地,跳过一条臭水沟,从另一个方向,极度谨慎、反复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像一缕真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溜回了那间位于城市边缘、鱼龙混杂区域的小旅馆。

      反锁房门,拉上所有窗帘,我没有开灯,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才允许自己大口地、贪婪地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黑暗中,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轰鸣。冷汗早已湿透全身,夜风从窗缝钻入,带来一阵寒意。

      计划被打乱了。预想中的直接接触和逼问未能进行。但真的是一无所获吗?

      不。我确认了第三方的存在,并且不是泛泛之辈,是具备相当专业素养的潜伏者。我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惊动了他们,也彻底吓破了吴老四的胆。吴老四现在肯定如同惊弓之鸟,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彻底崩溃或做出极端举动。而那个潜伏者,也暴露了其存在(至少暴露给了我),并且可能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而更加警惕,或被迫调整他们原有的计划。

      更重要的是,我没有暴露自己。在第三方眼中,我可能只是一个“恰好路过、被巨响吓跑”的无关人员,或者是吴老四的某个倒霉邻居。在吴老四眼里,这场恐怖的混乱更是与他内心最大的恐惧产生了可怕的共鸣,他会更加坚信“有人要让他永远闭嘴”。

      我摸出那部新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编写汇报信息,力求客观简洁:

      “行动受阻,未按计划接触。原因:目标住处外发现不明身份第三方潜伏监视,专业性高,意图不明。为免暴露及冲突,主动制造混乱(声响警报),制造‘无关人员惊逃’假象,成功惊退第三方(短暂)并加剧目标恐惧。目标受惊闭户熄灯。我方未暴露。第三方可能仍在该区域或会返回。请示:是否继续执行接触?或改变策略?目标目前状态极不稳定。”

      信息发出后,我将手机调至静音,放在床头。自己则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闭上眼睛。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投掷砖块时粗糙的触感,耳中隐约回响着那刺破夜空的警报。撬锁的行动,在锁孔外就遇到了另一把试图插入的、来历不明的钥匙,甚至可能还有更多的钥匙在黑暗中窥伺。

      吴老四这把看似不起眼、锈迹斑斑的“锁”里,究竟锁着什么样的秘密,竟能引来不止一方势力的觊觎?沈川急于获取的“旧通道”信息,到底牵扯多深?

      而沈川,对我今晚这份完全偏离原定剧本、充满冒险和不确定性的临机决断,以及如实汇报的“受阻”和“第三方存在”,又会作何反应?是赞赏我的应变?怀疑我的能力?还是……从中嗅到更深层次的危险?

      窗外,边境深沉无边的夜,依旧笼罩着一切。远处的霓虹和近处的黑暗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刚才那场短暂的喧嚣中被彻底改变了。水被搅浑,暗处的轮廓或许会更清晰,或许会更模糊。

      我等待着。等待着指令,也等待着,这片黑暗下次掀开帷幕时,会露出怎样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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