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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静默与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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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2日滇南市,阴,持续的闷热
等待。
信息发出后,如同石沉大海。那部新手机静静地躺在床头,屏幕再也没有亮起。没有新的指令,没有询问,没有斥责,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明确的回应都更让人煎熬。它像一层不断加厚的冰,包裹着我的焦虑和猜测。沈川(或是这条线背后的操控者)在思考?在调查那个“第三方”?还是在评估我的行为是否越界,甚至……是否忠诚?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复盘昨晚的一切。我的临机决断或许打乱了原计划,但至少避免了直接冲突和暴露,并且向沈川揭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新变量——第三方监视者的存在。从任务角度看,这未必是坏事。但从一个需要绝对服从的“工具”角度看,我的自作主张可能触犯了某种无形的规则。
吴老四那边,我不敢再轻易靠近。那片出租屋区在经历了昨晚的“警报事件”后,肯定处于一种微妙的紧张氛围中。吴老四本人恐怕已如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彻底崩溃或逃跑。而那个潜伏的第三方,很可能也提高了警惕,甚至增派了人手。现在再去,风险极高。
我只能蛰伏在小旅馆里,像困兽一样。每天除了必要的食物采购(也尽量选择不同时间和路线),几乎足不出户。窗外的城市依旧运转,喧嚣嘈杂,但这一切都与我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我像一个被暂时遗弃的棋子,在棋盘角落等待重新被拾起的时刻。
这种停滞和不确定性,比执行危险任务更消耗心力。时间变得黏稠而漫长,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走廊的脚步声、隔壁的咳嗽、远处隐约的警笛——都会让我神经紧绷,下意识地摸向藏武器的地方。
我开始更多地回想沈川。不是“沈先生”,而是记忆里那个或许存在的沈屿。那些模糊的、一闪而过的熟悉感,那些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习惯性动作,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反复审视。越是想确认,就越是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潭。究竟是潜意识在绝望中拼命抓住的幻觉,还是确有其事的、被严密伪装掩盖的真相?
如果是真的,沈屿……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如何一步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认出我了吗?他那些冷酷的指令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目光?每次下达可能让我双手沾上污秽甚至鲜血的命令时,他又是何种心情?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能在寂静中发酵,变成一种混合着困惑、刺痛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的复杂情绪。
第三天下午,在我几乎以为这条线已经被彻底放弃或遗忘时,旧的那部专用手机——沈川最早给我的那一部——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关于吴老四,也不是关于林薇(那个神秘的“林小姐”自“听潮阁”一别后再无音讯)。是一条简短得近乎突兀的指令:
“今晚八点,老地方修车行。虎哥有事找你。正常即可。”
老地方修车行?虎哥有事?
我盯着这条信息,心中疑窦丛生。自从沈川让我“蛰伏”,我已经很久没在修车行露面了。虎哥也知道我在为沈先生办“特殊”的事,通常不会主动打扰。现在突然通过这条线让我回去,还是“正常即可”?
是沈川要见我?但为什么不直接约在仓库或其他隐秘地点?是虎哥真的有事需要我这个“得力”手下?还是……这是一个测试?或者,与吴老四那条线受阻有关?
我回复:“收到。”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打破僵局的机会,也是重新接触那个熟悉环境、获取外界信息的机会。我必须去。
晚上八点,我准时来到修车行。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传出熟悉的工具敲击声和收音机里嘈杂的音乐。机油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竟让我有一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刚潜入时的日子。
虎哥正蹲在一辆车旁,叼着烟,看着阿鬼调试发动机。看到我进来,他脸上露出笑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阿远!可算回来了!怎么样,沈先生那边的大活儿忙完了?”
“暂时告一段落,虎哥。”我笑了笑,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阿鬼。阿鬼只是抬眼瞥了我一下,没有任何表情,继续手里的活儿。
“回来就好!这边正好有个事儿,可能还得你出马。”虎哥拉过一张凳子让我坐,自己也坐下,“城东‘豪爵’那边,新来了个看场子的头儿,有点狂,不太懂规矩。前两天为了点小事,跟我们底下两个兄弟呛起来了,还动了手。虽然不是大事,但面子上过不去。阿鬼最近有别的事忙,我想着你去看看,跟那边‘谈谈’,把规矩立一立。你以前是警察,懂分寸,也能唬人。”
“豪爵”是城东一家规模不小的□□,背后也有势力,但和黑狼集团不在一个层级,平时井水不犯河水。这种地盘边界的摩擦时有发生,通常由下面有分量的头目去“协商”解决,算是“阿远”这个身份的“日常工作”。
这看起来确实像一件虎哥职权范围内可以指派、且符合我表面身份的任务。时间点也卡在我“蛰伏”结束(至少表面上是),需要重新融入的当口。
太正常了。正常得反而有些刻意。
“行,虎哥,我去看看。对方什么来路?有什么要注意的吗?”我应下来,语气轻松。
“打听过了,外省过来的,仗着有点身手和‘豪爵’老板的关系,不太懂咱们这边的水深。你看着办,别闹太大,但也别软了,让人笑话。”虎哥说着,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活动经费’,该打点的打点,该请客的请客。明天晚上过去就行,那边晚上热闹。”
我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适中。“明白了,虎哥。”
又闲聊了几句修车行的近况,虎哥便让我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细说。整个过程,阿鬼始终没有参与我们的谈话,甚至没有多看我们一眼,专注得仿佛我们不存在。
离开修车行,走在夜晚依旧闷热的街道上,我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这个任务本身没有问题,但时机和传达方式……为什么是用旧手机,由沈川直接通知我“虎哥有事”?为什么在我刚刚汇报了吴老四那边的重大变故、新手机沉默数日后,突然插入这样一件看似平常的“日常工作”?
是沈川在通过这种方式,重新将我拉回“阿远”的日常轨道,淡化吴老四事件的影响?还是说,“豪爵”这件事本身另有玄机,是另一个任务的开始?或者,这纯粹是虎哥的意思,沈川只是顺手传个话?
我想不明白。但我知道,我必须去。不仅要解决“豪爵”的摩擦,还要仔细观察,这里面是否藏着别的信息或试探。
回到旅馆,我打开虎哥给的信封。里面是整齐的一沓现金,大约两万块。对于一次“立规矩”的谈判来说,这个数额不算少,但也在合理范围。我将钱收好。
然后,我再次拿出那部沉寂的新手机。依旧没有回复。关于吴老四,关于第三方,沈川似乎选择了暂时性的搁置和静默。
这种静默,像暴雨前压抑的平静,又像深水潭表面不起波澜的深邃。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阑珊的城市。边境的夜晚,永远藏着无数交易、密谋和无声的搏杀。而我,刚刚被投下了一块石子,惊动了吴老四那潭水,现在又被轻轻推回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另一个水面。
沈川的棋盘,我看不懂全貌,甚至看不懂他下一步要移动哪颗棋子。但我能感觉到,棋局正在变得越发复杂和危险。
而我,这颗棋子,在短暂的停滞后,又被赋予了新的移动方向。
无论前方是另一场考验,还是一个普通的过场,我都必须走下去。
至少,在移动中,我或许能窥见更多棋盘上的纹路,看清那双执棋的手,究竟指向何方。
夜还长,路还远。
静默之下,涟漪已生。而更大的波澜,或许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