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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豪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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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3日滇南市，夜，闷热
“豪爵”□□坐落在城东一片霓虹最密集的区域。巨大的招牌用俗气的金色和紫色灯管缠绕，即使在夜色中也亮得刺眼。门前停满了各色车辆，从廉价的出租车到光鲜的跑车，穿着暴露的迎宾小姐站在门口，对每一个进出的客人挤出模式化的笑容。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酒精、香烟和隐隐的汗味，震耳欲聋的电音节奏穿透厚重的门帘，敲打着人的心脏。
我站在街对面阴影里，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黑色修身T恤，深灰色战术长裤，脚上是那双不起眼的黑色低帮靴。身上没带显眼的武器，只有袖口藏着一把薄如柳叶的特制短刃，以及后腰别着一根高强度聚酯甩棍——都是“阿远”这个层面该有的防身家伙，不算越界。虎哥给的两万块现金，分了几处放好。
我深吸一口气，将“程凛”的所有痕迹彻底压入心底最深处，让属于“阿远”的那种带着市井戾气、又因“前警察”身份而略显克制的冷漠神态浮上面容。深灰色的眼睛在霓虹映照下，只剩下对外部刺激的漠然反射。
推开沉重的隔音门，声浪和热浪瞬间将我吞没。闪烁的激光灯切割着弥漫的烟雾，舞池里挤满了随节奏扭动的身躯。我避开人群，径直走向侧面的楼梯，通往二楼的办公区和VIP包厢。楼梯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耳朵里塞着耳麦的壮汉，目光警惕地扫过我。
“找谁？”其中一个上前一步，挡住去路。
“跟你们新来的看场大哥聊聊。”我语气平淡，声音不大，但确保能在嘈杂背景中让对方听清，“虎哥让我来的，关于前几天那点不愉快。”
听到“虎哥”两个字，两个壮汉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掂量。其中一人按住耳麦，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对我点点头：“跟我来。”
我被引着穿过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两边是紧闭的包厢门，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嬉笑和音乐声。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门口同样站着守卫。引路的壮汉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进。”
门被推开。房间不小，装修奢华但透着暴发户气息，巨大的皮质沙发，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俗气的抽象画。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舞池的喧嚣。他穿着花哨的丝绸衬衫，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脖子粗壮。
听到我们进来，他缓缓转过身。
大概三十五六岁，平头，方脸，皮肤黝黑粗糙，左边眉骨到额角有一道明显的刀疤，破坏了原本还算周正的五官，添了几分狠厉。他嘴里叼着雪茄，眯着眼睛打量着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和身体。
“你就是虎哥派来的？那个……阿远？”他开口，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语气不怎么客气。
“是我。”我站在原地，没往前走，也没表现出任何局促。“怎么称呼？”
“道上给面子，叫一声‘刀哥’。”他吐出一口烟雾，挥了挥手，引路的壮汉退了出去，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隔音很好，外面的喧嚣变得模糊。“虎哥就派你这么个小白脸过来？看来是不太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啊。”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和轻视，目光特意在我冷白的皮肤和缺乏“江湖气”的脸上停留。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虎哥觉得，讲道理比动粗有用。我是来讲道理的。”
“讲道理？”刀哥嗤笑一声，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把脚架在桌面上，雪茄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我倒想听听，虎哥想讲什么道理。我的人被你们的人打了，这笔账怎么算？”
我没坐，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放松，但脊柱笔直。“事情我听说了。起因是你们的人越界，在我们的场子边上拉客，还先动了手。我们的人只是自卫。”我的声音平稳，不带情绪，只是陈述。
“放屁！”刀哥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刀疤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那是公共区域！谁规定了是你们的地盘？再说了，就算是你们的人先挨了打，那下手也太重了！我兄弟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公共区域，讲究先来后到，也讲规矩。”我迎着他凶狠的目光，深灰色的眼睛里毫无波澜，“你的人坏了规矩，挨了打，是教训。至于下手重不重……”我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听说刀哥你也是从北边过来的，应该明白，在这边混，手底下没点分寸，容易吃亏。这次是躺医院，下次可能就没这么走运了。”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很明显，但我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提醒一个客观事实。
刀哥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死死盯着我，雪茄在手指间捏得咯吱作响。房间里气氛骤然紧绷。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甚至带刺。
“小子，你很狂啊。”他慢慢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他个子比我矮一些，但气势很足，带着一股亡命徒般的彪悍。“知不知道老子以前是干什么的？就凭你，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以前干什么不重要。”我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逼视，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看起来像是因他的气势而略有退避，但随即又抬起眼，目光落在他眉骨的刀疤上，“重要的是现在。虎哥的意思很简单，这事到此为止。你的人医药费，我们可以适当补偿一点，算是给刀哥你一个面子。但规矩得立清楚，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你觉得不行……”
我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那虎哥也不介意，用他的方式，把道理讲得更清楚一点。只不过到时候，恐怕就不只是几个人躺医院那么简单了。”
软硬兼施。给出了台阶（补偿），也画出了红线（规矩），最后是毫不掩饰的武力威慑（虎哥的方式）。
刀哥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那道刀疤像蜈蚣一样扭动。他在权衡。黑狼集团在滇南的势力根深蒂固，不是他一个外来户能轻易撼动的。虎哥派我来，本身也是一种姿态——派个“小白脸”来谈判，既是示好（不想闹大），也是示威（没把你放在眼里）。
他混迹江湖多年，这个道理不会不懂。
僵持了大约半分钟。他猛地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重重坐下，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医药费，五万。”他闷声道，没再看我。
“两万。”我报出虎哥给的数字，“这是虎哥的诚意。多一分都没有。”
刀哥抬起头，眼神凶狠地剜了我一眼，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行！”
我拿出准备好的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现金，放在桌面上。“刀哥是爽快人。”
他没有立刻去拿钱，而是又点燃一支雪茄，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我，眼神里少了些最初的轻视，多了几分探究和忌惮。“阿远是吧？我记住你了。以前真是警察？”
“以前是。”我简短回答，不愿多谈。
“怪不得……”刀哥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赞是讽，“说话办事，是有点不一样。行，话带到了，钱也给了，你可以走了。告诉虎哥，我刀疤强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以后大家各走各路。”
“话一定带到。”我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握住门把手，身后又传来刀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听说……你最近在帮沈先生办事？”
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拉开门，侧身回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替沈先生跑跑腿而已。刀哥消息挺灵通。”
说完，我不再停留，径直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音乐声隐约传来。我面色如常，步伐稳健地走向楼梯，走下喧嚣的一楼，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出“豪爵”那扇金光闪闪的大门。
夜风扑面，稍稍吹散了里面的浊气。
谈判比预想的顺利。刀疤强是个老江湖，知道进退。最后那句关于沈川的试探，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他忌惮的不是虎哥，而是虎哥背后的“沈先生”。我的回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保持了一种模糊的威慑力。
这或许就是沈川（或虎哥）派我来处理这件“小事”的另一层用意——借“沈先生”的势，敲打新来的不安分者，同时也向外传递一个信号：我阿远，不仅仅是虎哥的手下，更与那位神秘的沈先生有所关联。
坐实“阿远”的价值，巩固他的地位。
一切都很合理，符合逻辑。
但我心里那根弦，并未完全放松。刀疤强最后那个探究的眼神，以及他对沈川消息的敏感，都让我隐约觉得，这个人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一个外来的、脸上带着刀疤、能在“豪爵”这种地方迅速站稳脚跟并接管看场的人，绝不仅仅是个莽夫。
不过，这暂时不是我需要深究的问题。我的任务完成了。
我走向街角，准备拦一辆车离开。就在我抬手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街对面一家便利店门口，有个身影迅速背过身去，隐入了店内。
动作很快，很自然，像是进去买东西。
但我对那个侧影的轮廓，有极其模糊的一丝印象。不是今晚在“豪爵”里见过的任何人。
是巧合？还是……我依旧在某种视线之下？
出租车停下，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旅馆附近一个路口的名字。
车子驶离灯红酒绿的城东。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豪爵的声浪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刀疤强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和探究的眼神在黑暗中浮现。
沈川的棋盘上，我这颗棋子刚刚完成了一次看似无关紧要的移动。但这移动激起的涟漪，会扩散到哪里？又会引来哪些暗处的关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个边境的夜晚，没有一件事是真正孤立的。
而我，必须时刻准备好，应对从任何方向悄然接近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