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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九幽冰魄莲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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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的黑暗,并非视觉上的盲,而是感知被浓稠如实质的墨色魔气彻底剥夺。每一寸空气都沉重得如同水银,挤压着肺腑,侵蚀着护体灵光。耳边是亿万亡魂与地煞混杂的、永无休止的尖啸与呜咽,直接作用于神魂,试图将理智拖入疯狂。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由无数惨白骨殖、破碎兵刃、以及冻结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怨念凝结成的、滑腻而崎岖的“路”。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踩在无数不甘嘶吼的灵魂之上,冰冷的死气顺着脚底窜入经脉,与周身护体的黑色剑气激烈对抗,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这里,是幽冥渊中层,距离那传说中的、孕育着“九幽冰魄莲心”的极寒魔眼,还有一段足以让寻常元婴修士神魂俱灭的死亡距离。
墨无影周身笼罩在一层薄而凝实的黑色光晕中,那是他将剑气催发到极致形成的防护。玄色衣袍早已被魔气侵蚀得破损不堪,边缘处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如同被岁月风化的龟裂痕迹。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冷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墨黑的瞳孔,在绝对的黑暗中亮得惊人,也冷得骇人,如同两点永不熄灭的寒星。
嘴角,残留着一道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左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胛斜拉至肘部,皮肉翻卷,边缘处凝结着诡异的紫黑色冰晶,正不断试图向更深处侵蚀。伤口处没有流血,因为血液甫一渗出,便被极致的阴寒冻结。
三日前,他遭遇了一头由渊底魔煞与上古战魂碎片融合而成的“噬魂幽魇”。那东西没有实体,攻击却直接作用于魂魄,更兼能引动周遭魔气形成绝杀领域。一番苦战,他虽以一道本源剑气为代价,将其彻底斩灭湮灭,自身也受了不轻的魂伤,左臂更是被其临死反扑的魔煞冰晶所创。
魂伤带来的眩晕与刺痛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他的神识。左臂的伤口更是不断消耗着他的灵力去压制那阴寒的侵蚀。但他前进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不能停。
意识深处,有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画面,支撑着他,如同在无尽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光——石室中,那张沉睡的、清秀安静的脸。还有……额头上那一点,被他印下的、带着所有未竟之言与沉重誓言的冰凉触感。
禧……
这个名字,如今成了他抵御神魂尖啸、压制伤势剧痛、在这绝望深渊中继续前行的,唯一的“锚”。
他必须拿到“九幽冰魄莲心”。不仅仅是为了兑现那句“用往后所有时间来还”的承诺,不仅仅是为了给迎风禧重塑根基、涤荡心魔。更是因为……在他险些被过往心魔吞噬、几乎失控伤了他的那一刻,墨无影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灵魂深处那积累了太多黑暗、怨恨与暴戾的“病灶”,同样需要被彻底净化。
否则,他永远无法以真正平静、完整的状态,去面对那个将他视为唯一依赖、毫无保留地靠近他的人。他害怕,下一次心魔翻涌时,自己会真的控制不住,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莲心……必须拿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疲惫也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专注。他调动起所剩不多的、更为精纯凝练的剑气,在体表流转,艰难地对抗着越来越强的魔压和无处不在的阴寒侵蚀,同时,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延伸向黑暗深处,捕捉着那一丝属于天地至宝的、极其微弱的纯净寒意波动。
忽然,他脚步一顿。
不是发现了莲心的踪迹,也不是遇到了新的危险。
而是……丹田深处,那缕与留在迎风禧体内的本源剑气有着微妙联系的、更核心的本源剑种,极其轻微地、异乎寻常地颤动了一下。
这颤动不同于以往感应到迎风禧引动剑气修炼时的共鸣,也不同于他自己调动剑气时的流转。
而是一种……质变的反馈?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靠近感?
墨无影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可能?!
他留在迎风禧体内的那缕本源剑气,除了护持、引导、定位外,还有一个极其隐蔽的作用——当迎风禧的灵力在极端淬炼下,发生质变,开始朝着与他同源的“剑元”方向转化,并初步掌控之时,那缕剑气会与之产生更深层次的融合与反馈,并通过本源联系,传递回一丝极其微弱的信息。
这种质变,至少需要将基础法门修炼到小成,并在冰原魔气的压力下坚持至少两个月以上,才有可能发生一丝萌芽。他留给迎风禧的资源和那个石室环境,理论上最多只能支撑他完成基础的巩固,触摸到质变的门槛,已是极限。
可现在……距离他离开,才过去多久?一个月?还是更短?
而且,那“靠近感”……虽然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仿佛只是幻觉,但墨无影对自己的本源剑气感应绝不会错!那方向……赫然是朝着幽冥渊而来!
难道……禧他……提前出来了?并且,真的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初步的灵力质变,甚至……开始尝试沿着剑气指引的方向寻找过来?
这个念头让墨无影的心脏猛地一沉,比面对噬魂幽魇时更加剧烈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胡闹!简直是找死!
幽冥渊的外围尚且危机四伏,中层更是十死无生!以迎风禧那点刚刚完成质变、微弱得可怜的新生剑元,哪怕只是沾染一丝这里的魔煞余波,都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他留给他的纸条上明明写着,三月后若未归,便自行离去!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是……是因为自己吗?因为担心?因为……不愿独自等待?
纷乱的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墨无影本就因魂伤而刺痛的神识。他仿佛能看到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正带着怎样固执而决绝的表情,一步步走向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单薄的身影,在无边的魔气中,如同风中残烛……
不!绝不行!
墨无影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不及心中恐慌的万分之一。他几乎要立刻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回去,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揪出来,狠狠教训一顿,然后牢牢锁在身边,再不让他涉足任何危险!
但理智(或者说,更深的责任)死死拉住了他。
他现在身处幽冥渊中层,距离入口已极为遥远,且路径险恶,危机重重。此刻回头,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因仓促赶路而遭遇无法抵御的危险,届时两人皆亡。
而且……若禧真的已经踏入外围,甚至更深处,盲目折返,很可能错过。
必须……尽快拿到莲心!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出去!
只有拿到莲心,解决自身隐患,恢复更多实力,他才更有把握在这片绝地中找到迎风禧,并将他安全带离。
焦虑、恐慌、愤怒、心疼……种种激烈情绪在他胸中冲撞,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冷的外壳。他周身原本稳定流转的剑气光晕,因着心绪剧烈波动而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周遭的魔气立刻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来,侵蚀加剧!
左臂伤口处的紫黑色冰晶趁机蔓延了一分,带来刺骨的剧痛。
墨无影闷哼一声,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将神识与剑气重新收束凝练。眼底,那因为得知迎风禧可能涉险而泛起的惊涛骇浪,被更深的、近乎毁灭的冰寒与决绝所取代。
他不再犹豫,甚至不再顾及魂伤与手臂伤势的消耗。将所剩的灵力与剑气催动到极致,周身黑光大盛,如同在墨色海洋中劈开一道细微裂隙的利刃,朝着感知中莲心波动最清晰的方向,以一种近乎燃烧本源的速度,疾掠而去!
所过之处,魔气退避三舍,怨魂尖啸着湮灭。
代价是,左臂伤口的冰晶侵蚀更快,魂海中的刺痛愈演愈烈,唇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瞬间冻结。
但他毫不在意。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也如同最虔诚的祈祷,在无边黑暗与死寂中反复回响:
等我,迎风禧。
在我找到你之前……
你最好,给我好好的活着!
死寂。
并非无声,而是声音被浓稠如墨、沉重如铅的魔气彻底吞噬、扭曲后,形成的一种令人窒息的空白。风在这里失去了形状,只有冰冷的、带着腥甜腐朽气息的气流,如同濒死巨兽的喘息,贴着地面缓缓蠕动。
脚下不再是冰原冻土,而是一种黏腻湿滑、仿佛由无数年怨念与秽物沉淀而成的黑色淤泥。每拔起一脚,都发出“咕嘟”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带起丝丝缕缕更浓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负面情绪,试图顺着毛孔钻入体内。
迎风禧周身的护体灵光——或者说,那层稀薄却异常凝练的黑色剑元光晕,此刻正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墨无影留下的隐匿玉佩早已光华黯淡,只能勉强扭曲他自身的气息,却无法完全隔绝这幽冥渊外围深处、无孔不入的魔煞侵蚀。
他的脸色比身上深灰的衣袍还要难看,苍白中透着一股死气的青灰。嘴唇干裂,渗出的血珠瞬间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碴。那双曾经清澈温润的眼眸,如今布满血丝,眼底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惊悸,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光芒。
他进入这片被称为“幽冥渊外围缓冲区”的死亡地带,已经……不知多久了。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侵蚀、以及越来越强烈的、丹田内那缕本源剑气传来的牵引感,提醒着他方向。
每一步,都像是在黏稠的沥青中跋涉,消耗着巨大的体力和灵力。更要命的是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东西”。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有时是一团骤然扑来的、带着刺骨冰寒的阴影;有时是从淤泥中无声无息探出的、仿佛由骨骼与怨念凝结成的惨白鬼爪;有时甚至是直接作用于脑海的、充满了恶意与诱惑的虚幻低语,试图引动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欲望。
最初遭遇时,迎风禧手忙脚乱,险象环生。他新生的剑元虽然锋锐,但量太少,运用也远不够娴熟。一次,他几乎被一团阴影扑中,千钧一发之际,是丹田内那缕本源剑气应激般震颤,引动他体内剑元爆发,才险之又险地将其斩灭,自己也因灵力瞬间抽空而瘫软在地,喘息了许久才恢复。
渐渐地,他学会了节省灵力,学会了依靠对魔气的微弱感应和那缕剑气的预警,提前规避一些危险。学会了将剑元凝聚于指尖或足尖,以最小的代价,爆发出最有效的攻击。
但他也付出了代价。身上添了几道伤口,虽不致命,却因沾染了此地的秽气与魔煞而极难愈合,传来阵阵阴冷的刺痛。更严重的是神魂上的消耗,时刻保持高度警惕,对抗无处不在的精神侵蚀,让他的意识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支撑他的,除了怀中那件早已被污泥和血渍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玄色外袍(他不敢再穿,怕损毁这最后的念想,只贴身存放),便是丹田深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炽热的牵引感。
阿鸦……就在前方。更深处。
他能感觉到,那牵引感传来的方向,魔气的浓度和危险程度都在呈几何级数上升。但他没有退缩。
因为他同样能感觉到,那缕本源剑气传递回来的、除了方向之外,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墨无影自身的、冰冷而动荡的气息波动。
阿鸦的状态……似乎并不好。这认知让迎风禧的心揪得更紧,前进的意志也愈发坚决。
这一日(或许不是一日),他正小心翼翼地绕过一片不断翻涌着惨白色气泡、散发着刺鼻恶臭的“腐魂沼”,忽然,前方黑暗中,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密集的“窸窣”声。
那声音起初很轻微,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刮擦着岩石或骨骼,但很快,便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潮水般的声响,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迎风禧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立刻向侧后方一块相对干燥的黑色巨石后闪去,同时将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剑元光晕都压缩到只剩贴身薄薄一层。
他刚刚藏好,那“潮水”便已涌至。
借着淤泥中偶尔闪烁的、不知名矿物的微弱磷光,迎风禧看清了那是什么——噬骨魔蚁!
单个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甲壳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口器锋利如针。它们并非活物,而是由幽冥渊中死去的虫豸精魂混合魔气与秽土所化,没有智慧,只有对一切蕴含灵力或生气之物的疯狂吞噬本能!它们汇成的“蚁潮”所过之处,无论是岩石、骨骼、还是不慎陷入的低阶魔物,都会在顷刻间被啃噬一空,只留下光滑的痕迹。
眼前这片蚁潮,规模不大,但也有数万之众,正贴着地面,如同黑色的地毯般迅速蔓延过来,方向……恰好经过他藏身的巨石!
迎风禧的心沉到了谷底。隐匿玉佩对这类没有灵智、只凭本能和气息追踪的东西效果有限。而一旦被蚁潮卷入,以他现在的状态和剑元的量,根本撑不了多久就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跑?周围地形复杂,淤泥遍布,他的速度绝比不上这些贴地疾行的魔蚁。
硬抗?死路一条。
怎么办?!
蚁潮越来越近,那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几乎就在耳边!腥臭腐朽的气息浓烈得让人作呕。
危急关头,迎风禧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片蚁潮。恐惧到了极致,反而逼出了一丝异样的冷静。他注意到,这些魔蚁虽然密集,但彼此间并非毫无缝隙,尤其是在转向或遇到障碍时,会形成短暂的、微小的空隙。
而且……它们似乎对纯粹的、高度凝练的阴寒能量,有一定的……“忌惮”?方才有一只魔蚁不慎碰到巨石边缘一块凝结着浓郁寒煞的黑色冰晶,立刻像被烫到一样飞速弹开。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没有时间犹豫!
就在蚁潮的前锋即将触及巨石的瞬间,迎风禧动了!
他没有向后逃,也没有向上跃(空中可能隐藏着更未知的危险),而是将全身仅存的剑元,以一种近乎榨干的方式,瞬间凝聚于双脚和体表最外层!
然后,他猛地从巨石后蹿出,不是直线逃离,而是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曲折突进的步伐,如同鬼魅般,朝着蚁潮相对稀疏、且靠近几处寒煞冰晶的侧翼,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极快,将新生剑元催动到了极致,深灰色的身影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蚁潮立刻被惊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沸腾!无数魔蚁调转方向,朝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猎物”疯狂涌来,口器开合,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咔嚓声。
迎风禧不管不顾,眼中只剩下前方那几处寒煞冰晶和蚁潮中瞬息万变的微小缝隙。他将身法施展到极限,时而急停转向,时而矮身滑步,精确地避让开扑来的魔蚁,同时尽量让自己的路径靠近那些散发着阴寒气息的冰晶。
果然,靠近冰晶时,魔蚁的攻势会略有迟缓和混乱。
但这远远不够!蚁潮的数量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涌动的黑色甲壳和锋利的针状口器。一道剑元光晕被数只魔蚁同时啃噬,瞬间黯淡!另一只魔蚁趁隙扑向他的小腿!
迎风禧瞳孔紧缩,几乎是本能地,屈指一弹——一道比发丝还细、却凝练到极致的黑色剑芒从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将那只魔蚁洞穿,钉死在淤泥中!
这一下攻击,消耗不小,也让他的气息泄露了更多。更多的魔蚁发出兴奋的嘶鸣,更加疯狂地涌来!
“滚开!”迎风禧低吼一声,眼中血丝更密。他不再单纯闪避,开始有选择地出手。指尖、肘尖、甚至膝盖,都成了武器,将微量的剑元凝聚于一点,爆发出瞬间的锋锐,将扑到近前的魔蚁一一击溃、震开。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厉,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深灰色的身影在黑色的蚁潮中左冲右突,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吞噬。
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是被魔蚁口器划破或啃噬的,火辣辣地疼,更有阴寒秽气试图侵入。灵力在飞速消耗,丹田传来阵阵空虚的绞痛。
不能停!不能倒!
阿鸦还在前面!
这个念头如同最猛烈的强心剂,支撑着他榨干最后一丝潜力。他甚至开始尝试模仿记忆中墨无影战斗时的某些韵律,将剑元的运用变得更加简洁、高效,带着一股以伤换命、以攻代守的决绝。
终于,在不知道击溃了多少魔蚁,身上又多了多少伤口,灵力几乎见底,眼前阵阵发黑时——他猛地一个踉跄,冲出了那片黑色蚁潮的边缘!
身后,失去目标的魔蚁群骚动了一阵,似乎犹豫着是否要追击这个难缠的“猎物”,但最终还是被前方更浓郁的生灵气息(或许是其他倒霉的魔物)吸引,调转方向,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了另一侧黑暗,窸窣声迅速远去。
迎风禧扑倒在冰冷的、相对坚硬的黑色岩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浓烈的腥甜味。他浑身剧痛,灵力枯竭,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他没有昏过去。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最后半颗凝神丹和一小块下品灵石,看也不看便塞进嘴里,用尽最后力气运转起几乎停滞的法门,贪婪地汲取着那微弱的药力和灵气。
同时,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执拗地,望向前方更深邃的黑暗。
丹田内,那缕本源剑气的牵引感,从未如此刻般炽热、清晰。
阿鸦……
我来了。
再等等我。
哪怕爬……我也要爬到你身边。
黑暗,粘稠,冰冷,无休止地挤压、侵蚀。疼痛从每一寸皮肤、每一道伤口、每一根骨髓深处传来,尖锐而持久。灵力彻底枯竭,丹田空荡得如同被掏空的破布袋,只有那缕本源剑气还在微弱而固执地散发着牵引的热度,像风中残烛,却也像最后的路标。
迎风禧趴在冰冷的黑色岩石上,意识在无边无际的痛楚和疲惫中沉浮。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视野里只剩下模糊的、跳动的黑暗光斑。他努力想睁开眼,想爬起来,想继续向前,可身体背叛了意志,连指尖都无法挪动分毫。
凝神丹和那点可怜的灵气,如同泥牛入海,杯水车薪。
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滑入几乎停滞的思维。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阿鸦……还没见到阿鸦……
他拼尽全力,试图调动起哪怕一丝残存的剑元,试图再次与那缕本源剑气共鸣,汲取一丝力量。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丹田深处传来的一阵更加剧烈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空虚绞痛。
“呃……”一声极其微弱的、破碎的呻吟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随即被周遭死寂的魔气吞噬。
视线彻底被黑暗淹没。
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飘飘摇摇,坠向无底深渊。
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消散于幽冥秽土的刹那——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他自身魂魄的最深处,一个连他自己都从未察觉、甚至无法想象的、被层层封印与遗忘的角落。
“咔嚓——”
仿佛有某种亘古的、坚不可摧的枷锁,于无声处,悄然崩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紧接着——
“轰——!!!”
一股难以形容、无法理解的、纯粹到极致也浩瀚到极致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亿万载的洪荒巨兽骤然苏醒,以迎风禧的身体为中心,轰然爆发!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只有一种实质般的、几乎要将这片幽冥渊外围缓冲区的空间都凝固、碾碎的绝对压迫感!
这股威压是如此强大,如此古老,如此……神圣!与周遭污秽、阴寒、充满怨念的魔气截然相反,它仿佛代表着秩序、创造、与俯瞰众生的绝对权威!仅仅是气息的泄露,便让方圆百丈内的魔气如同遇到骄阳的冰雪,发出尖锐的“嗤嗤”声,疯狂退散、湮灭!那些潜伏在黑暗中、原本蠢蠢欲动的魔物残魂,更是如同受到了最极致的惊吓,发出无声的哀嚎,瞬间逃窜得无影无踪,或者直接魂飞魄散!
趴在岩石上的“迎风禧”,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用双臂支撑起了身体。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与这濒死躯体完全不符的、难以言喻的韵律与……漠然。
他(或者现在该称之为“祂”?)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污泥与血污、微微颤抖的双手,似乎有些困惑,又似乎只是在适应这具陌生而脆弱的“容器”。
良久,“祂”抬起了头。
当那张脸暴露在幽冥渊微弱的、不知来源的惨淡光线下时,若有旁观者,定会骇然失色!
那依旧是迎风禧清秀的轮廓,五官未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天翻地覆、判若云泥的剧变!
原本总是带着温和、清澈、或后来沉淀下的坚毅与疲惫的眼眸,此刻却变成了一片冰封万载的寒潭!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宇宙生灭,却又空洞漠然得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情绪。没有痛苦,没有焦急,没有思念,只有一片俯视蝼蚁、超脱物外的绝对平静,与一丝……极淡的、仿佛刚刚从亘古长眠中被意外惊扰的不悦。
而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是那一头长发。
原本从发根墨黑自然渐变为发梢幽蓝的独特发色,此刻,那墨黑的部分,如同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力量瞬间漂白、提纯,化作了冰雪般的纯白!唯有发梢,依旧保留着那抹幽蓝,却蓝得更加深邃、更加冰冷,仿佛凝聚了宇宙最深处的寒意。白与蓝的交界处,流淌着梦幻般的光泽,与这污秽死寂的幽冥渊格格不入,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圣洁与……诡异。
“祂”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滞涩,仿佛这具身体还不太听使唤。深灰色的粗布衣裤破损不堪,沾满污秽,穿在这具此刻散发着无上威仪的身躯上,显得无比滑稽又无比……违和。
“祂”微微蹙眉,似乎对这具躯体的虚弱和糟糕状态感到不耐。指尖随意地拂过身上一道正在渗着黑血的伤口。
不见任何灵力或光芒波动,那道沾染了幽冥秽气、极难愈合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脱落,露出底下完好如初、甚至更加莹润光洁的皮肤。其他伤口亦是如此。
然后,“祂”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前方浓稠如墨的魔气,虚虚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那一片区域的魔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凭空抹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一片短暂的、纯粹的“真空”地带!连空间都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祂”似乎消耗了些许,那浩瀚无边的威压略微收敛了一丝,但依旧足以让任何生灵(或死灵)在其面前战栗俯首。
“祂”低头,再次审视这具身体,目光掠过掌心,仿佛在感受着什么。片刻,冰封般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祂”自己似乎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波动。
那波动,源自这具身体丹田深处,那缕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黑色剑气牵引,以及……紧紧贴在心口位置、那件早已污秽不堪、却依旧被这具身体原主死死护着的、残留着冰冷气息的玄色外袍。
“墨……无……影……”
一个陌生的名字,从“祂”那形状优美、却冷漠无比的唇间,极其生涩地、缓缓吐出。声音依旧是迎风禧的音色,却失去了所有温度与情感,如同玉石撞击,冰冷而空灵。
“祂”复述着这个名字,冰封的眼眸深处,那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似乎清晰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漠然覆盖。
“无聊的执念。” “祂”淡淡评价,仿佛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然而,“祂”却没有立刻抹去这缕牵引,也没有丢弃那件外袍。
“祂”只是站在原地,白蓝渐变的长发在无风的死寂中微微飘动,如同流淌的冰河。那双漠视万物的眼眸,顺着丹田处那缕剑气指引的方向,望向了幽冥渊更深处,那片连“祂”此刻这残缺苏醒的状态,都能感受到强烈危险与混乱的黑暗核心。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战斗,在燃烧,在……呼唤?
片刻的沉寂后。
“也罢。” “祂”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既然暂居此身,便顺了这因果。看看是何等‘劫数’,值得如此……飞蛾扑火。”
话音落下,“祂”迈开了步伐。
不再是迎风禧那艰难跋涉、踉跄前行的姿态。
而是如同在自己后花园漫步一般,从容,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刻入本能的、属于上位者的优雅。
所过之处,魔气退避,秽土生辉(一种冰冷的光泽),一切阴邪鬼祟之物,尽皆蛰伏、湮灭。
白蓝渐变的身影,在这片象征着死亡与绝望的幽冥绝地中,宛如一尊降临凡尘、涤荡污秽的冰雪神祇,朝着那牵引所指、战斗最激烈的深渊核心,不疾不徐地行去。
而在“祂”这具身体的意识最深处,那被浩瀚神威强行压制、陷入绝对沉眠的角落,属于迎风禧的微弱意识,依旧在无知无觉地、执着地重复着那个名字:
阿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