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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云宗 我和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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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流转,无声无息。青云宗,绝壁之巅,墨无影的洞府。
这里依旧冷清,隔绝了宗门大部分喧嚣。但洞府内部,与多年前的冰冷空旷相比,已然大不相同。
最大的变化,是洞府深处,紧邻着墨无影日常修炼静室的隔壁,被开辟出了一间小小的石室。石室没有窗户,却以阵法接引了天光与地脉灵气,光线柔和,温度适宜。室内陈设极简,唯有一张铺着厚厚雪蚕丝褥垫的石床,一张石几,一把石凳。
石床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他闭着眼,呼吸轻浅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身上盖着一床触感极佳的云纹锦被,被面是素雅的月白色,衬得他露在外面的脸和手愈发苍白。那头曾经黑蓝渐变、如今却变为白蓝渐变的长发,被仔细梳理过,柔顺地铺散在枕畔,色泽依旧奇异而醒目,仿佛凝聚了不化的冰雪与深海。
是迎风禧。或者说,是迎风禧的身体。
自那日墨无影拼尽最后力气,将他从幽冥渊深处带回,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寒暑。青云宗内,关于墨无影的传闻又多了一条:那位煞星师兄从幽冥渊九死一生归来,还带回了一个气息微弱、昏迷不醒、发色奇异的“人”。无人知晓其来历,也无人敢问。只知自那以后,墨无影便几乎彻底闭门不出,除了必要的宗门任务(如今也极少接取),所有时间都耗在了洞府之中。
晨光熹微,穿透阵法模拟的天窗,洒在石室内。
墨无影推门而入。他依旧是一身玄衣,墨发简单束起,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眼间的冷冽,似乎沉淀得更加深重,如同经年不化的寒冰。唯有在踏入这间石室时,那冰封般的轮廓,才会微微松动一丝。
他走到石床边,垂眸看着床上沉睡的人。目光从那张苍白清瘦了许多的脸庞上滑过,掠过挺秀的鼻梁,淡色的唇,最后定格在那双紧闭的、长睫低垂的眼帘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张脸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衰老,也没有苏醒的迹象。唯有那白蓝渐变的长发,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幽冥深处的剧变,提醒着墨无影,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并非他熟悉的那个灵魂。
沉默地注视了片刻,墨无影转身,从石几上取过一个温玉制成的盆,里面盛着温度适宜的、掺了灵药的清水。又取过一方质地极其柔软的雪白丝巾。
他在石凳上坐下,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掀开锦被一角,露出迎风禧单薄的寝衣。然后,他拧干丝巾,开始为他擦拭脸颊、脖颈、手臂……
动作很慢,很仔细,避开了所有可能的敏感部位,如同对待一件极易损毁的稀世珍宝。指尖隔着温热的丝巾,能感受到肌肤的微凉与柔软。每一次擦拭,墨无影的眼神都专注得近乎凝固,仿佛要通过这简单的触碰,确认这具身体的温度与存在,确认……那沉睡的灵魂,是否还有归来的可能。
擦拭完上半身,他会小心地为迎风禧更换干净柔软的寝衣。这个过程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技巧,墨无影早已做得驾轻就熟,却能看出他每一次都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然后,是梳理那头白蓝渐变的长发。墨无影用一柄玉梳,从发根到发梢,极慢、极轻地梳理,避免扯断任何一根。发丝冰凉柔滑,握在手中,总让他恍惚想起当年在临阙城小巷中,他为惊慌失措的迎风禧束发时的情景。只是那时,发色还是墨黑与幽蓝交织,如今,却只剩冰雪般的白与深海般的蓝。
梳理完毕,他会将长发仔细拢好,置于枕侧。
做完这一切,墨无影通常会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看着沉睡的迎风禧,许久。
石室内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阵法运转时极其微弱的嗡鸣。
有时,他会低声说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沉睡的人听。
“今日宗门大比,有个新入门的弟子,剑法花哨,不堪一击。”
“后山的寒潭冰莲开了,比往年早些。”
“岚茑和轲轲前些时日托人传信,问你的情况。我没回。”
“莲心的力量,我已炼化三成。神魂稳固了许多,旧伤也在慢慢好转。”
“……”
他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语气平淡,没有什么起伏。但若仔细听,便能察觉那平淡之下,压抑得极深的、日积月累的疲惫、期盼,与一丝几不可察的茫然。
他不知道迎风禧是否能听见,也不知道“祂”是否还在某个角落“注视”着。那日之后,那浩瀚的威压与冰冷的神性便彻底沉寂,再未显现。仿佛真的只是“隐去”了。但这具身体的白蓝发色,以及丹田深处那缕本源剑气旁,多出的一点极其微小的、仿佛冰晶凝结的、散发着非人气息的奇异印记,都时刻提醒着墨无影,“祂”并未真正离开,只是沉入了更深、更不可知的地方。
而迎风禧自己的意识,如同被冰封在琥珀中的蝶,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日复一日的照料与等待,成了墨无影生活里唯一不变的核心。除此之外,便是近乎苛刻的修炼。
他将洞府内的聚灵阵开启到极致,每日有固定的时间用于打坐、练剑、炼化“九幽冰魄莲心”的药力。莲心不愧是天地奇珍,其精纯的阴寒净化之力,对他因常年杀戮和幽冥渊侵蚀而积累的魂伤与煞气有奇效。他的修为在稳步恢复并缓慢精进,剑气愈发凝练纯粹,连气质都似乎沉淀得更加内敛深寒。
但他修炼的目的,已不仅仅是为了变强,或是完成宗门的期许。更多是为了……有足够的力量,去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无论是守护这具沉睡的身体,还是探寻唤醒他的方法,亦或是……防备那未知的“神祇碎片”可能带来的变数。
岁月如流水,在绝壁之巅寂静淌过。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洞府外的风雪与云雾,见证着时光的变迁。
墨无影的鬓角,依旧乌黑,不见风霜。但他的眼神,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与孤寂中,沉淀下了更深的、仿佛与山岩融为一体的沉寂。
他有时会坐在洞府外的崖边,望着云海翻腾,一坐便是数个时辰。手中或许握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或是轻轻摩挲着袖中那件早已洗净、却依旧残留着冰冷气息的玄色外袍(他从迎风禧贴身处取出,小心收藏)。
更多的时候,他是在那间小小的石室里。
擦拭,梳理,低语,沉默地陪伴。
仿佛要将所有未能说出口的歉疚、悔恨、思念,以及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仔细分辨的灼热情感,都化作这无声而长久的守候。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一年,十年,百年……或许更久。
但他会等下去。
直到冰雪消融,白发转墨,或者……直到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睁开那双他思念了无数遍的、清澈温润的眼睛,再次轻声唤他一声……
“阿鸦”。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照料、修炼与寂静等待中,悄然流逝。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第三年的深秋,绝壁之巅的寒意已然刺骨。洞府外的古松挂上了厚厚的霜凌,风声穿过石隙,发出尖利的呼啸。
石室内,依旧如常的静谧与柔和。阵法模拟的天光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冷,斜斜洒在石床上。
墨无影刚刚结束清晨的例行修炼,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剑气运转后的凛冽。他如同过去一千多个日夜一样,无声地推开石室的门,端着温玉盆和丝巾走了进去。
盆中的灵药水汽氤氲,带着安神的淡淡香气。他走到床边,习惯性地先看向床上人的脸。
苍白,安静,长睫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白蓝渐变的长发铺在素白的枕上,色泽依旧奇异,却已成了墨无影眼中熟悉到麻木的景象。
六年了。
整整六年,没有任何变化。莲心的药力已被他完全炼化吸收,神魂稳固,旧伤尽复,甚至修为更进一层。但这具身体,依旧沉睡。那点冰晶印记依旧沉寂在本源剑气旁,无声无息。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只是那等待的滋味,早已从最初的焦灼惶恐,沉淀为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麻木的钝痛与习惯性的坚持。
墨无影在石凳上坐下,拧干丝巾,动作熟练而机械地开始为迎风禧擦拭脸颊。指尖隔着温热的布料,感受着那熟悉的微凉触感。
擦拭过额头、眉眼、鼻梁……当温热的丝巾轻轻覆上那淡色的、略显干涸的唇瓣时——
墨无影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并非发现了什么异常,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直觉。仿佛空气中某种恒定了一千多个日夜的“频率”,被极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他垂下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疑虑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悸动。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擦拭下颌,脖颈……
然后,他如常地掀开锦被一角,准备擦拭手臂。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截纤细苍白的手腕时——
那只手,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像是错觉,仿佛只是沉睡中的无意识抽动。
但墨无影的手指,却如同被最炽热的火焰烫到,猛地僵在半空!
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以一种近乎炸裂的力度疯狂撞击着胸腔!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干净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为之凝滞。
他死死地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几根微微向内弯曲、又缓缓放松的手指。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被放大到极致。
是……错觉吗?是因为自己太过期盼而产生的幻象?
不……
墨无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视线,从那只手,移到了床上人的脸上。
目光一寸寸掠过那依旧闭合的眼睑,挺秀的鼻梁,淡色的唇……
然后——
他看到了。
那两排如同蝶翼般栖息着的、浓密纤长的睫毛,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又是一下。
仿佛沉睡了太久太久的生灵,正竭力想要挣脱黑暗的束缚,掀开那沉重的眼帘。
墨无影浑身僵硬,如同被最强大的定身术法定在了原地。他不敢呼吸,不敢眨眼,甚至连心跳都仿佛忘记了该如何继续。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期盼与恐惧,都凝聚在了那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一下,又一下……
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终于——
在墨无影几乎要窒息的漫长等待中,那两排睫毛,如同挣脱了冰封的蝶,缓缓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只是极小的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茫然无焦的、仿佛蒙着一层水雾的微光。
然后,缝隙慢慢扩大。
墨无影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不再是六年前幽冥渊上空那冰封万古、漠视众生的寒潭。
也不是更久以前,临阙城小巷中惊慌失措、泪眼朦胧的清澈。
此刻这双缓缓睁开的眼眸,颜色依旧是熟悉的墨黑,却仿佛被时光和长眠洗涤过,褪去了所有激烈的情绪,只剩下一种初醒的、茫然的、如同初生婴儿般纯净而脆弱的光。瞳孔在适应着室内的光线,微微收缩,显得有些空洞,又似乎在努力地、缓慢地汇聚着焦点。
白蓝渐变的长发衬得那脸愈发苍白剔透,这双刚刚睁开的、带着懵懂水汽的眼睛,便成了这张脸上唯一鲜活的、却也是无比脆弱的色彩。
他……醒了。
不是“祂”。
是迎风禧。
是墨无影等待了三年,不,是等待了更久更久的……那个灵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墨无影维持着半倾着身、手指僵在半空的姿势,一动不动。玄衣之下,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却又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他就这样死死地、贪婪地、不敢置信地望着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望着那张苍白却无比鲜活的脸。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鼓噪、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是狂喜?是恐惧?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还是长久压抑后的茫然无措?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湿意,几乎要冲破那冰封了太久太久的堤坝。
床上的人,似乎终于适应了光线,那双茫然的眼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视线没有焦点地掠过石室顶部简单的阵法纹路,掠过柔和的天光,最后……一点一点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这张死死盯着他的、俊美却写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死寂。
迎风禧的瞳孔,在看清墨无影面容的瞬间,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那空洞茫然的眼底,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极其缓慢地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太久未曾发声,只逸出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墨无影屏住了呼吸,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那微微开合的唇瓣上。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干涩、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耳畔、直击灵魂深处的——
“……阿……鸦……?”
声音很轻,很飘忽,带着初醒的混沌与不确定。
但墨无影听清了。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最锋利的凿子,狠狠凿开他冰封的心防;又像是最滚烫的熔岩,瞬间流遍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如同堵满了砂石,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总是深不见底、冷冽如冰的墨黑眼眸,此刻却翻涌起惊涛骇浪,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眼底剧烈地闪烁、聚集,几乎要满溢而出。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几乎决堤的情绪压了回去。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暗涌,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确认。
他极慢、极轻地伸出手,不再是隔着丝巾,而是用自己微微颤抖的、带着薄茧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般,拂过迎风禧冰凉的脸颊。
触感真实。温度微凉。
不是梦。
他的禧……真的……醒了。
指尖传来的细微战栗,不知是来自迎风禧,还是来自他自己。
墨无影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干涩灼痛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音节:
“……嗯。”
是我。
阿鸦在这里。
一直……都在。
那一声沙哑干涩的“阿鸦”,如同投入墨无影死寂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滔天巨浪尚未平息,便被更汹涌的、混杂着狂喜、恐慌、难以置信的洪流淹没。他维持着指尖轻触脸颊的动作,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只有胸膛下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脏,和眼底剧烈翻涌、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墨色,泄露着内心天崩地裂般的震动。
迎风禧看着他,那双初醒的、犹带水汽的墨黑眼眸,依旧茫然空洞。他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视线凝聚在墨无影脸上,长睫无力地颤动了几下,嘴唇又微微动了动,却没能再发出声音,只是逸出一丝更微弱的气流。
他的眼神,缓慢地从墨无影脸上移开,带着初生般的懵懂与困惑,开始打量四周。石室简洁,光线柔和,陌生的环境让他眼中茫然更甚。他试图转动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但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痛苦的轻哼。
这声细微的哼声,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墨无影被巨大冲击凝固的肢体。他猛地收回手,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又立刻强迫自己放轻放缓。
“别动。”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得厉害,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笨拙的轻柔,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脆弱易碎的苏醒。他立刻转身,从石几上取过早已备好的、温度始终适宜的灵泉水,用一个小巧的玉勺,舀起一点点,小心翼翼地递到迎风禧唇边。
迎风禧的视线落在勺沿清亮的水珠上,喉咙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却似乎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茫然地看着。
墨无影的手稳如磐石,心中却焦灼万分。他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玉勺稳稳地停在唇边,直到迎风禧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他才将那一小勺水,极轻地喂了进去。
清水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清凉与滋润。迎风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长睫微微垂下,似乎舒服了一点。
墨无影不敢多喂,只喂了三小勺,便停了下来。他放下玉勺,又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迎风禧唇边不小心沾到的一点点水渍。指尖传来的皮肤微凉细腻的触感,让他心脏又是一阵紧缩。
然后,他重新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迎风禧脸上,等待着,观察着。像是在研究一件失而复得、却可能布满裂痕的绝世珍宝。
迎风禧喝了水,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精神,但眼神依旧涣散茫然。他再次看向墨无影,这一次,目光停留得更久了一些。那空洞的眼底,似乎有极淡极淡的疑惑在滋生,仿佛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个气息熟悉又陌生、眼神复杂到让他无法理解的人是谁。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两人轻浅不一的呼吸声。
良久,迎风禧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却依旧虚弱飘忽,带着浓浓的困惑:
“……这……是哪里?”
墨无影的心微微一沉。他不记得了?连身处何地都不记得了?
“青云宗。我的洞府。”他立刻回答,声音压得极低,尽可能平稳,不想给他任何压力。
“青云……宗?”迎风禧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眼中疑惑更浓。他努力思索着,但大脑仿佛被浓雾笼罩,一片空白,只有隐隐的钝痛。“我……是谁?”
这三个字问出来,声音很轻,却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了墨无影的心口!比任何锋利的剑气带来的伤痛都要剧烈!
他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那漫长的沉睡,那未知神祇碎片的占据,终究还是……留下了无法预料的创伤吗?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墨无影的心脏。但他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颜色变得更加幽暗。
他深吸一口气,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让自己的气息和面容更清晰地映入迎风禧茫然的眼底。
“你叫迎风禧。”他一字一顿,声音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又藏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近乎哀求的颤抖,“是我……带你回来的。”
“迎……风……禧……”迎风禧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在咀嚼一串毫无意义的音节。他看了看墨无影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又低下头,看向自己放在锦被上、苍白瘦削的手,似乎想从这具身体上找到一点熟悉的线索。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自己垂落在胸前的一缕头发上。
不是记忆中模糊的墨黑,也不是后来隐约感觉到的黑蓝渐变。
而是……冰雪般的纯白,渐变为幽深的蓝。
这奇异而陌生的发色,让他本就茫然的眼中,瞬间被更大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占据。他猛地抬起手(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恢复的些许力气,手臂微微发抖),抓住了一缕白发,举到眼前,死死地看着。
“我的头发……怎么……”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看向墨无影,眼中充满了无助的询问。
墨无影看着他那惊慌失措、如同迷途幼兽般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该如何解释?解释那场幽冥深处的劫难?解释那未知神祇的降临与隐去?解释这三年漫长的沉睡与等待?
不,现在不行。他太虚弱了,精神显然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不能再承受更多。
“没事。”墨无影伸出手,不是去碰那缕白发,而是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握住了迎风禧微微颤抖的手腕,将他冰凉的手指连同那缕白发一起,包裹进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只是……一点变化。不重要。”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奇异地平复了迎风禧指尖的颤抖和心头的慌乱。
迎风禧怔怔地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眼看向墨无影。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像是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挡住了他脑海中翻涌的、无边无际的陌生与恐惧。
他不再追问头发的事,只是任由墨无影握着手,目光重新变得有些涣散,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刚刚的苏醒和短暂的交流,似乎消耗了他太多精力。
“……我……好累……”他喃喃道,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睡吧。”墨无影立刻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哄劝,“我在这里。”
他松开了握着手腕的手,改为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迎风禧似乎真的安心了些,在墨无影的注视下,缓缓闭上了眼睛。长睫垂下,呼吸很快又变得轻浅均匀,只是眉心还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抚平的困惑褶皱。
石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墨无影却没有离开。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目光沉沉地落在迎风禧沉睡的脸上,久久不动。
狂喜过后,是更深的沉重与忧虑。
禧醒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但他失去了记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身体极度虚弱,精神也明显受损。还有那变异的发色,丹田深处那点冰晶印记……未知的隐患依旧存在。
前路,似乎并未因苏醒而变得明朗。
但至少,他醒了。
这就够了。
墨无影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迎风禧眉心上方,隔空轻轻拂过,仿佛想要抚平那抹褶皱。然后,他收回手,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
无论前路还有什么,无论要面对怎样的难题。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他会陪着他,一点一点,找回失去的记忆,恢复健康,适应这具或许已经不同的身体。
直到……他的禧,真正地、完整地,回到他身边。
窗外,深秋的风声依旧凛冽。
但石室内,守着失而复得之人的墨无影,那冰封了六年乃至更久的心湖深处,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微弱却真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