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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青云宗 我和你（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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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在绝壁之巅的洞府中，再次有了不同于漫长等待的、细微而真实的刻度。
自那日初醒又沉沉睡去，迎风禧便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昏睡与短暂清醒交替的状态。每次醒来，时间都很短，神智也依旧懵懂茫然，仿佛一个被困在浓雾中的旅人，只能凭借本能捕捉近处模糊的影子。
墨无影成了他混沌世界里唯一清晰、恒定、且带着不容置疑安全感的存在。
他会在他短暂清醒时，耐心地喂他喝水，用温热的灵药水为他擦拭身体，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刚破壳的雏鸟。他会用平稳低沉的嗓音，告诉他一些最简单的事情：“这是水。”“天亮了。”“该喝药了。”
迎风禧大多时候只是茫然地听着，或看着他，眼神空洞，偶尔会下意识地跟随他的指令张口、吞咽。他对自己的名字“迎风禧”依旧没有概念，对周遭环境充满陌生与无措，唯有在墨无影靠近、触碰他时，那紧绷的神经会稍稍放松，流露出一种雏鸟般的依赖。
这依赖，如同细小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墨无影冰封的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与难以言喻的酸胀暖意。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点脆弱的联系，将所有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生怕一丝波澜就会惊散这刚刚凝聚的魂灵。
这一日，迎风禧服了药后，又沉沉睡去。墨无影替他掖好被角，刚在石凳上坐下，准备调息片刻，洞府外层的防护禁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特定频率的波动。
是传讯符。
墨无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起身，走到外间静室，指尖一点，禁制打开一道缝隙，一枚青翠的鸟羽状传讯符飘了进来，落在掌心。
是岚茑的气息。还有轲轲一丝微弱的神念附着其上，带着关切与谨慎。
传讯内容很简单，先是询问迎风禧的近况（这三年间，岚茑夫妇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传讯询问，墨无影从未回复过），然后提到他们夫妇近日恰好游历至青云宗附近，听闻墨无影已从幽冥渊归来，且似乎带回了人，想前来探望，望能通融。
墨无影捏着那枚鸟羽，指尖微微用力。他第一反应是拒绝。禧现在的状态太糟糕，记忆全失，脆弱不堪，任何外来的刺激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影响。尤其岚茑那咋咋呼呼的性子……
但……岚茑和轲轲，是迎风禧过去为数不多的、真心待他的朋友。在迎风禧那空白的过往里，他们或许……是一点可以触及的真实色彩？
而且，轲轲心细，或许……能从旁观察到一些他自己忽略的、关于禧恢复的细节？
沉吟良久，墨无影指尖凝聚一丝剑气，在那鸟羽上留下一个极其简短的印记，算是允许。并附上了一缕洞府外围的临时通行许可，以及一个明确的警告：噤声，只许远观，不得惊扰。
印记发出，传讯符化作流光遁去。
两日后，洞府外围的阵法传来被触动的微澜。墨无影提前将石室的隔音与防护阵法开启到最大，确保内里的动静不会传出，外界的声响也不会传入。
他走到洞府入口处，打开禁制。
门外站着两人。岚茑化形成一位身材高大健壮、面容爽朗却带着掩饰不住焦急的青年，穿着一身利落的褐色短打。轲轲则是一位温婉沉静的绿衣女子，眉宇间带着忧色。
见到墨无影的瞬间，岚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似乎想起了当年临阙城小巷里那冰冷刺骨的眼神，但目光很快又急切地往洞府内瞟去：“墨、墨师兄！禧禧他……他真的醒了？现在怎么样？”
轲轲轻轻拉了一下岚茑的衣袖，示意他噤声，然后朝墨无影微微福身：“墨师兄，打扰了。我们……只是担心风禧。”
墨无影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来。他在里面休息，不要大声。”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岚茑立刻闭紧了嘴巴，和轲轲一起，小心翼翼地跟着墨无影走进洞府。
穿过简单的厅堂和静室，来到那间特意开辟的石室门前。墨无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岚茑和轲轲连忙点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墨无影这才推开石门。
石室内光线柔和，药香与灵泉的清淡气息混合。石床上，迎风禧正安静地睡着，盖着素锦云被，只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和铺散在枕上的、白蓝渐变的长发。他睡得似乎不太安稳，长睫偶尔轻轻颤动，眉心微蹙。
看到迎风禧的瞬间，岚茑的眼睛就红了，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发出声音。轲轲也捂住嘴，眼中瞬间泛起泪光，满是心疼。三年多不见，当初那个灵动活泼、带着书卷气的少年状元，竟变成了这般虚弱苍白、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还有那头发……怎么会变成这样？
墨无影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迎风禧额头的温度，又替他拢了拢被角。动作自然熟练，带着一种与外界传闻中的“煞星”截然不同的、近乎本能的细致。
就在这时，床上的迎风禧似乎被细微的动静惊扰，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依旧是初醒的茫然，视线涣散地掠过床顶，然后，本能般地，转向了床边墨无影所在的方向。
“阿……鸦……”他发出微弱干涩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懵懂和依赖，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
墨无影立刻俯身，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低声道：“嗯，我在。”
这一幕，落在门边的岚茑和轲轲眼中，两人都愣住了。岚茑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迎风禧那全然陌生（对他们而言）的依赖眼神，和墨无影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与他冷硬外表格格不入的温和回应。
禧禧……他好像……只认得墨无影？而且……叫的是“阿鸦”？
岚茑心中五味杂陈，有难过，有心酸，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轲轲则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除了心疼，更多了一丝深思。
或许是感觉到了陌生的视线，迎风禧涣散的目光，慢慢从墨无影脸上移开，有些吃力地转向了门口。
当看到站在那里的岚茑和轲轲时，他空洞的眼底，浮现出清晰的困惑和一丝细微的警惕。他的手指在墨无影掌心蜷缩了一下，身体也微微向墨无影的方向侧了侧，仿佛在寻求庇护。
“他们……是谁？”迎风禧看着岚茑和轲轲，声音微弱地问墨无影，语气里是全然的陌生与不安。
墨无影握紧了他的手，沉声道：“是朋友。来看你的。”
“朋友？”迎风禧重复着这个词，眼神依旧茫然，显然对这个词汇所代表的意义毫无概念。他看了看岚茑，又看了看轲轲，眉头蹙得更紧，似乎在努力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脸上渐渐浮现出痛苦和挫败的神色。
岚茑看到迎风禧那全然陌生的眼神和反应，心如刀绞，忍不住上前一步，脱口而出：“禧禧！是我啊！岚茑！还有轲轲！你……你不记得我们了吗？我们以前……”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迎风禧在他靠近和突然提高的嗓音下，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往墨无影身后躲去，眼中警惕更甚，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惶。
“岚茑！”轲轲连忙拉住他，低声呵斥，“别吓到他！”
墨无影的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如同冰刃般扫过岚茑。他侧身，更完全地挡住了迎风禧的视线，形成保护的姿态，同时对岚茑投去一个“出去”的冰冷眼神。
岚茑被墨无影的眼神看得一个激灵，也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看着迎风禧惊惶不安的样子，又是懊悔又是心疼，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低下头，被轲轲拉着，一步三回头地、轻手轻脚退出了石室。
石门轻轻合拢，隔断了内外的视线。
石室内，迎风禧依旧紧紧抓着墨无影的手，身体微微发抖，显然被刚才岚茑的突然靠近和声音惊到了。
“不怕。”墨无影的声音放得极低极缓，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带着安抚的意味，“他们走了。”
迎风禧在他低沉的嗓音和熟悉的体温安抚下，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但眼中的困惑和不安并未完全散去。他仰起脸，看着墨无影，声音带着残留的惊悸和更深的茫然：
“阿鸦……朋友……是什么？我……好像应该认识他们？可是……我想不起来……”他努力地思索着，但大脑依旧一片空白，只有隐隐的钝痛，让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墨无影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迎风禧微凉的额头上，声音坚定道：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没关系。”
“记住我就好。”
“我在这里。”
他的气息拂在迎风禧脸上，带着令人安心的冷冽与执拗。
迎风禧在他低沉的话语和亲昵的触碰中，渐渐平静下来。他不再试图去回忆那令人头痛的空茫，只是依赖地靠着他，感受着那份独一无二的、将他从无边陌生与恐惧中锚定的安全感。
石室外，岚茑靠着冰冷的石壁，眼圈通红。轲轲站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
“他……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岚茑的声音带着哽咽，“连我们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墨无影……还叫他‘阿鸦’……”
轲轲望着紧闭的石门，眼中忧色更深：“看来风禧的魂魄受损极重，记忆全失。墨师兄他……似乎成了他此刻唯一认知的‘安全所在’。只是……”她顿了顿，低声道，“风禧那头发，还有他醒来后的状态……恐怕不只是魂魄受损那么简单。墨师兄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不愿说。”
岚茑抹了把眼睛，恨恨道：“肯定是墨无影那家伙！他把禧禧带去那种鬼地方，才变成这样！”
“岚茑！”轲轲皱眉，“事情未明，不可妄下断言。墨师兄虽性子冷硬，但你看他方才对风禧……”她想起墨无影那自然而然的保护和安抚，那与传闻截然不同的细致耐心，心中微叹，“或许，其中另有隐情。如今风禧这般模样，也只有墨师兄能护着他了。”
岚茑沉默了。他也看到了墨无影对迎风禧的态度，那绝非作伪。只是心中憋闷难当，为好友的遭遇，也为那份被遗忘的过往情谊。
两人在洞府外又站了一会儿，知道今日不宜再多停留，便对着石门方向，默默行了一礼，转身悄然离去。
石室内，迎风禧在墨无影的安抚下，再次沉沉睡去，只是这次，他的一只手，依旧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墨无影的一角衣袖，仿佛那是他在混沌汪洋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墨无影维持着半倚在床边的姿势，没有抽回衣袖。他垂眸，看着迎风禧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和那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苍白纤细的手指。
朋友……
他想起岚茑那急切又受伤的眼神，想起迎风禧面对他们时全然的陌生与不安。
记忆的空白，如同一道深堑，横亘在禧与过去之间，也横亘在他与整个世界之间。
而他，墨无影，如今成了连接这道深堑的唯一桥梁。
也是……独占这道桥梁的唯一之人。
这个认知，让他在沉重忧虑之余，心底某个晦暗的角落，竟悄然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卑劣的……独占般的安定。
但下一刻，迎风禧睡梦中无意识溢出的、带着痛苦的呢喃“想不起来……”，又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那点微弱的火星，只剩下更深沉的责任与痛惜。
他轻轻握住了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将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进掌心。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记忆能否找回。
他会成为他的记忆，他的锚点，他的一切。
直到……他愿意再次看向这个世界，或者，永远只看着他。
日子在绝壁之巅，以另一种缓慢而黏稠的节奏流淌。石室内的药香与灵泉气息，成了迎风禧逐渐复苏的感官世界里，最熟悉的背景。
他的清醒时间，开始以时辰为单位，缓慢地延长。虽然大多数时候依旧昏沉嗜睡，但醒来时，那双眼睛里的茫然空洞，渐渐被一种初生孩童般的好奇与小心翼翼的观察所取代。
他依旧不记得任何事。名字“迎风禧”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由墨无影赋予的、无意义的符号。“青云宗”、“洞府”、“修炼”这些词汇，也仅仅是他被动接收的信息碎片，无法在脑海中拼凑出具体的图景。
他的世界，狭窄得只剩下这间石室，和石室里这个叫做“阿鸦”的人。
墨无影成了他所有认知的基石，所有安全感的来源。他会在他醒来时，第一时间察觉，然后走过来，用那双深邃得让人有些畏惧、却又奇异地让他安心的眼眸看着他，问他：“醒了？渴不渴？”
迎风禧会懵懂地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然后看着墨无影为他忙前忙后。倒水，试温，喂药，擦拭……动作总是很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细致。
他渐渐熟悉了墨无影身上的气息——一种冷冽的，如同冰雪覆盖的松林般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属于金属和灵力的锐利感。这气息让他感到安全，甚至……有些依恋。当墨无影靠近，为他做那些琐碎的照料时，他会不自觉地放松身体，甚至会微微仰起脸，方便他的动作。
除了依赖，还有一种模糊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亲近渴望。有时墨无影喂他喝水，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唇角；有时为他擦拭手臂，温热的掌心隔着丝巾熨帖着他的皮肤；有时只是静静坐在床边，垂眸看着他……迎风禧的心跳会莫名地快上几拍，脸颊微微发热，一种陌生而细微的悸动，如同春日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在他空白的胸腔里漾开。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更加贪恋墨无影的靠近和触碰。他会悄悄用目光追随墨无影在石室内移动的身影，在他转身离开去外间静室修炼时，心底会涌起一丝细微的、类似于失落的不安。
这一日，墨无影喂他服下固本培元的汤药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石凳上坐下，取出了一枚温润的青玉简。
“今日精神似乎好些。”墨无影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缓和，“我教你认几个字。”
认字？迎风禧茫然地看着他手中的玉简，又看看墨无影。这个词对他而言，依旧陌生。
墨无影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将玉简递到他面前，指尖凝聚一点微光，在玉简平滑的表面，凌空勾勒起来。
他写的第一个字，是“墨”。
笔画简洁，却带着一股力透“纸”背的锋锐与沉凝。黑色的灵光随着他的指尖流动，凝结成一个清晰的字形。
“墨。”墨无影念道，声音清晰。
迎风禧看着那个字，又看看墨无影。他隐约觉得，这个字和眼前这个人，似乎有着某种联系。
墨无影指尖未停，在那个“墨”字旁边，又写下一个字——“无”。
“无。”他再次念道。
接着，是“影”。
“影。”
他将三个字连在一起，指着玉简，看着迎风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念：“墨、无、影。”
迎风禧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跟着他无声地默念：“墨……无……影……” 他看了看玉简上的字，又看了看墨无影的脸。一种极其模糊的、仿佛隔了厚重浓雾的熟悉感，极其微弱地掠过心头。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不，不是听过，是……更深的、仿佛刻在灵魂某个角落的……印记？
他皱起眉，努力想要抓住那丝飘忽的感觉，但大脑依旧一片空白，只有隐隐的钝痛提醒他徒劳无功。
墨无影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挣扎。直到迎风禧眼中再次浮现出熟悉的困惑与挫败，他才移开指尖，在“墨无影”三个字旁边，隔开一点距离，重新开始书写。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笔画比刚才柔和许多。
“迎。”
“风。”
“禧。”
三个字写完，并列在“墨无影”旁边。
墨无影指着新写的字，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极淡的柔和：“这是你的名字。迎、风、禧。”
迎风禧怔怔地看着那三个陌生的字。我的……名字？他反复默念着：“迎……风……禧……” 依旧没有任何记忆被唤醒，但这三个字被赋予的意义——“属于我”——让他在茫然中，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对自身存在的确认。
墨无影将玉简轻轻放在他手边，让他能随时看到。
“先记住这两个。”他道，“我的，和你的。”
接下来的日子，认字成了迎风禧短暂清醒时，一项固定的“功课”。墨无影教得很耐心，每次都只教两三个最简单的字，反复书写，反复念诵。从“日”、“月”、“山”、“水”，到“人”、“口”、“手”、“足”。
迎风禧学得很慢。他的神识受损，记忆如同漏水的筛子，前脚记住，后脚可能就模糊了。但他似乎对此有着一种本能的专注和好奇。当墨无影凌空书写时，他会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嘴唇无声地翕动，跟着默念。墨无影将灵力凝结的字迹印入空白玉简留给他反复观看时，他也会用虚弱的手指，笨拙地、一遍遍临摹那些笔画的走向。
这专注的模样，偶尔会让墨无影恍惚，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在温暖树洞里，那只小喜鹊笨拙地教一只乌鸦认字的情景。只是角色颠倒，境况也已天差地别。
心口传来熟悉的、细密的闷痛。墨无影移开视线，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讲解。
除了认字，墨无影也开始尝试引导他进行最简单的吐纳。不是修炼，只是为了帮助他这具沉睡太久、极度虚弱的身体，重新建立与天地灵气的微弱联系，温养经脉。
他将最简单的呼吸法门拆解成最直观的步骤，握着他的手，引导他感受自身微弱的灵力流动（那新生的、带着冰冷锋锐气息的剑元，墨无影小心翼翼地避开，只引导那残留的、温吞的基础灵力）。
“吸气……感受气息沉入丹田……”
“呼气……缓缓吐出浊气……”
“跟着我的节奏……”
墨无影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寂静的石室内回响。迎风禧闭着眼，努力跟随他的指引，感受着那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在体内艰难地穿行。有时会气息走岔，引起轻微的咳嗽，墨无影会立刻停下，手掌贴在他的背心，渡入一丝温和的灵力帮他导正。
掌心传来的温热和那稳定可靠的力量，让迎风禧在学习这陌生“功课”时的不安与挫败，总能得到及时的安抚。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照料、认字、引导吐纳中，悄然滑过。洞府外的世界，季节更迭，风雪来去，都与石室内的小小天地无关。
迎风禧的身体，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好转。脸上渐渐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手指也不再总是冰得吓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记忆依旧空白，但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对墨无影的依赖与隐约的亲近，却日益清晰。
他开始会在墨无影为他做事时，主动配合，甚至露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会在墨无影短暂离开时，下意识地望向石门方向。会在学到新字、勉强记住时，用那双渐渐褪去空洞、显出些许灵动的眼眸，期待地看向墨无影，仿佛在等待一句认可。
而墨无影，也在这种漫长而细致的陪伴中，发生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依旧沉默寡言，气质冷冽。但当他坐在石凳上，看着迎风禧笨拙却认真地临摹字迹，或者闭目努力调整呼吸时，那冰封般的眉眼，会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柔和下一瞬的弧度。当他握住迎风禧微凉的手，引导灵力时，指尖的力度，总会不自觉地放到最轻。
那颗被黑暗、杀戮、孤独冰封了太久的心，仿佛被这日复一日的、琐碎而真实的温暖点滴，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融化着最外层坚硬的冰壳。
只是，偶尔在深夜，当迎风禧沉沉睡去，石室内只剩下他一人时，墨无影会独自坐在床边，望着那白蓝渐变的长发和沉睡的容颜，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深沉的忧虑。
禧在好转，在重新建立与世界的联系。
但那空白的记忆，那变异的发色，丹田深处的冰晶印记，以及岚茑夫妇来访时提及的、他失去的过往和身份……这些，终究是横亘在前路上的迷雾与荆棘。
而他，能为他撑起这片狭小的、安全的天地多久？当禧的记忆开始复苏，或者当他不得不再次面对外界时，又该如何？
墨无影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此刻，他的禧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呼吸平稳，眉眼安然。
这就够了。
至少，在当下这片被隔绝的时光里，他是他全部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