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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青云宗 我和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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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又过了多少日月,石室内的光阴仿佛自成一体,缓慢流淌,将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撕心裂肺的别离、乃至初醒时的茫然与依赖,都沉淀成了一种近乎常态的、静谧的相守。
迎风禧的身体在墨无影无微不至的照料和灵药温养下,终于摆脱了虚弱不堪的状态。脸上有了健康的血色,四肢也恢复了力气,甚至能在墨无影的搀扶下,慢慢在石室内走上几步。白蓝渐变的长发依旧醒目,但看久了,墨无影眼中也只剩下了属于他的独特印记。
他依旧不记得往事,但认知的世界在墨无影日复一日的教导下,逐渐拓宽。他认得的字越来越多,从简单的自然事物,到一些基础的修炼术语,甚至能磕磕绊绊地读完墨无影特意寻来的、内容浅显的游记或志怪话本。简单的吐纳法门也成了习惯,虽然那点微薄的灵力增长缓慢,却让他的精神日渐清明。
他对墨无影的依赖未曾减少,却似乎悄然变了质地。从最初的雏鸟般的全然依附,渐渐掺入了一种更自然的亲昵与信任。他会主动伸手让墨无影把脉,会在他端来汤药时皱眉抱怨一句“苦”,会在认字遇到困难时,下意识地用指尖戳戳墨无影的手背,带着点不自知的撒娇意味求助。
墨无影全盘接受,沉默地纵容。他依旧话少,但回应迎风禧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及时。冰冷的外壳下,是只对一人敞开的、无声的温柔壁垒。
这一日,迎风禧精神颇佳,没有像往常一样练习认字或吐纳,而是靠在床头,摆弄着墨无影前几日给他带回来的一个小玩意儿——一只由暖玉雕成、内嵌简单聚灵阵法的玲珑球。球体温润,在他指尖滚动,发出悦耳的轻响。
墨无影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并未修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颤动的、长而密的睫毛上,落在他随着把玩玲珑球而轻轻晃动的、白蓝渐变的发梢上。
阳光(阵法模拟)透过“天窗”,恰好有一缕落在迎风禧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是当年在幽冥渊外围被魔蚁所伤留下的。墨无影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留了片刻。
不知怎的,或许是今日光线太好,或许是迎风禧此刻放松的神情让他恍惚,又或许是那道旧疤勾起了什么……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如同深水下的气泡,悄然浮现在墨无影的脑海。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紧密联系、或是长久相伴后产生的奇异共鸣?他仿佛“看到”了一片冰封的溪谷,嶙峋的怪石,滑溜的冰面……一个单薄的、深灰色的身影,踉跄而惊惶地在冰石间奔逃,身后是……浓重的、令人不安的黑暗与窸窣声?还有……尖锐的、濒死的恐惧……
心脏猛地一缩!一种尖锐的、仿佛感同身受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墨无影!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谷刺骨的寒意,和身后迫近的死亡威胁!
这感觉来得突兀而强烈,让他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气息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床上的迎风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阿鸦?”
墨无影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与那莫名涌现的画面,对上迎风禧清澈中带着关切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难道告诉他,自己好像“看到”了他可能经历过的危险?
“无事。”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迎风禧眨了眨眼,没有追问。他放下玲珑球,身体微微前倾,仔细看了看墨无影的脸色,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墨无影紧蹙的眉心。
微凉的触感让墨无影身体微微一僵。
“阿鸦,不要皱眉。”迎风禧的声音很轻,带着他特有的、恢复后依旧有些柔软的语调,“这里,会痛。”
他的指尖,极轻地在那蹙起的眉间揉了揉,动作生涩却认真,仿佛真的想抚平那并不存在的疼痛。
这个简单却亲昵至极的动作,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墨无影心头因那突兀画面而起的寒意与不安。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写满单纯关切的脸,看着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清澈见底的眼眸,心底最坚硬冰冷的角落,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彻底撞开。
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抬手,不是推开,而是握住了迎风禧停在他眉间的手,将那微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宽大的掌心。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不痛了。”
迎风禧任由他握着手,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安心的笑容。
然而,墨无影心中那因共鸣而起的波澜,却并未完全平息。那模糊的画面和强烈的共感,像是一个引子,悄然松动了他长久以来对迎风禧记忆空白的、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他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迎风禧。观察他在听到某些特定词汇(比如“冰”、“黑暗”、“追赶”)时的细微反应,观察他偶尔对着某处出神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茫然与似曾相识。
有时,在引导迎风禧进行吐纳,灵力流过某些特定经脉时,墨无影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那新生的、冰冷的剑元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动,仿佛与遥远时空外的某个碎片产生了感应。
又一日,迎风禧翻看那本志怪话本时,看到其中一幅描绘“百鬼夜行”的粗糙插画。画中阴森的氛围、扭曲的鬼影,让他忽然怔住,脸色微微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禧?”墨无影立刻察觉。
迎风禧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阿鸦……我好像……好像也见过……很多……黑色的……影子……在追我……很冷……很害怕……”
他的话断断续续,组织不起完整的画面,但那强烈的恐惧感却真实不虚。
墨无影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了幽冥渊外围那些噬骨魔蚁形成的“黑色潮水”。是那段记忆的碎片,开始松动了吗?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坐到他身边,将他轻轻揽入怀中,像无数次安抚他初醒时的不安一样,低声道:“都过去了。那些东西,伤不到你了。”
迎风禧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但眼底那抹残留的惊悸,却让墨无影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记忆的深海中缓缓上浮,无法阻挡。
他开始有意识地、极其谨慎地,尝试帮助迎风禧“整理”这些可能浮现的碎片。不是强行灌输过去的记忆,而是在日常的交谈、教导中,不着痕迹地引入一些可能与过去相关、但又相对平和的“线索”。
他会在教他认“鹊”字时,淡淡提一句:“喜鹊,是一种报喜的鸟,羽毛很漂亮,黑蓝渐变。”
迎风禧看着那个字,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了划,喃喃道:“喜鹊……黑蓝……好像……有点熟悉……”
他会在讲述一段游历见闻时,提到“破庙”、“干草”、“受伤的鸟”。
迎风禧听得认真,偶尔会追问细节,眉头微蹙,仿佛在努力拼凑什么。
他甚至在征得迎风禧同意后,尝试引导自己那缕与迎风禧丹田剑元同源的本源剑气,极其温和地触碰那点冰晶印记。不是刺激,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叩问”与“共鸣”。
第一次尝试时,迎风禧浑身一颤,额角渗出冷汗,但并未表现出痛苦或排斥,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悠远空茫,仿佛透过眼前的石壁,看到了极其遥远的景象。
“阿鸦……”他轻声说,声音飘忽,“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很冷的光……还有……一个声音……很冷……又好像……在保护我……”
墨无影立刻停止了引导,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他知道,那是属于“祂”的残留印象。
这个过程缓慢而微妙,如同在满是裂痕的冰面上行走,需得万分小心。墨无影不敢急切,一切都以迎风禧的感受和承受能力为先。有时接连数日都毫无进展,有时又会因为一个意外的触动(比如窗外一阵特定的风声,或是墨无影身上某个熟悉的小动作),而让迎风禧陷入短暂的怔忡或流露出似曾相识的神色。
记忆的恢复,并非一蹴而就的完整画卷,而更像是打捞沉船碎片。是一些零散的感觉,模糊的画面,熟悉的气味,或是毫无来由的情绪波动。
他可能会在喝到某种花茶时,忽然说:“这个味道……好像在哪里闻过……很安心。”
他可能会在墨无影某次擦拭长剑后,指尖残留的金属冷冽气息靠近时,下意识地瑟缩一下,又很快放松,嘀咕一句:“阿鸦的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冷?”
他甚至有一次,在墨无影背对着他整理丹药时,看着那道挺拔孤峭的玄色背影,无意识地脱口而出:“阿鸦……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总是站在我前面?”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却让墨无影整理药瓶的手猛地一顿,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没有回头,肩膀的线条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点点滴滴,丝丝缕缕。
那些被遗忘的时光,那些共同经历的温暖与伤痛,那些深埋的情感与羁绊,正在以这种缓慢而真实的方式,一点一点,重新汇入迎风禧空白的意识之海。
而墨无影,始终守在他身边。是引导者,是守护者,是见证者,也是……这些逐渐复苏的记忆中,那个永远无法被抹去的、最核心的坐标。
他看着他困惑,看着他恍然,看着他因想起某些零碎片段而露出或悲伤、或温暖、或后怕的神情。
心情复杂难言。既期盼他早日找回完整的自己,又隐秘地恐惧着,当所有记忆回归,当那个完整的、有着丰富过往和独立思想的迎风禧重新站在他面前时,他们之间这因失忆而建立起的、全然依赖与独占般的关系,是否会随之改变?
但无论如何,墨无影知道,自己会一直在这里。
陪着他,走过这段寻回自我的、或许依旧充满未知与荆棘的路。
就像当年,那只小喜鹊,陪着那只伤痕累累的乌鸦,走过从黑暗到光明的、最初的历程。
时光如梭,在绝壁之巅寂静流淌的陪伴与缓慢复苏中,又不知翻过了几度春秋。
迎风禧的记忆,如同被春阳渐渐融化的冰河,零碎的画面、熟悉的感觉、断续的言语,越来越多地浮现在他清醒的意识里。他记起了自己曾是喜鹊,记起了破庙的初遇和树洞的温暖,记起了桃花林里的轻啄和星空下的低语,也记起了那场因“弟弟”二字而起的、痛彻心扉的决裂,以及后来发奋读书、考取状元、辞官北上……直至幽冥渊边缘那噬骨的寒冷与绝望的跋涉。
记忆的拼图尚未完全严丝合缝,还有许多模糊的断点与深水区,但主干脉络已然清晰。他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与墨无影之间那漫长而曲折的羁绊,知道了这头白蓝渐变的长发和丹田深处那点冰晶印记的由来。
随着记忆的复苏,迎风禧身上那种初醒时的懵懂脆弱,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曾经属于他的那份温润内敛的书卷气,以及历经生死劫难后沉淀下的、更加通透坚韧的心性。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偶尔还是会掠过一丝对过往伤痛的余悸,以及对墨无影愈发深沉复杂的依赖与……一种悄然滋生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情愫。
墨无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心境的转变。欣慰于他记忆的恢复与心性的成长,却也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为“过去”与“独立”的沟壑,正在随着记忆的回归而重新显现。迎风禧不再仅仅是需要他全盘照料、全然依赖的“病人”,而是一个逐渐找回自我意志与过往身份的、完整的个体。
这让墨无影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那隐秘的、近乎卑劣的独占欲,也再次悄然翻腾,带来更尖锐的焦灼。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理所当然地将迎风禧完全禁锢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隔绝于整个世界。
这一日,一封来自中州朝廷、盖着翰林院印鉴的正式文书,被执事弟子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墨无影的洞府。
文书内容措辞客气,先是恭贺迎状元(即使辞官,朝廷依旧保留其状元功名与尊称)身体康复(不知朝廷从何得知),继而提及今上惜才,感念其当年辞官游历之志,然国家正值用人之际,恳请迎状元能暂且搁置云游,返朝任职,以一身才学报效朝廷,匡扶社稷。随信附上的,还有朝廷特使已抵达青云宗山下驿站、等候回音的消息。
墨无影捏着那封质地考究、却重若千钧的文书,指节微微泛白。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迎风禧状元及第、辞官游历之事曾轰动一时,他的下落不可能永远瞒住朝廷。如今他既已“康复”,朝廷闻讯而来,再正常不过。
只是……这一天,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拿着文书,回到了石室。
迎风禧正在窗边(阵法模拟)临帖,笔下是清隽秀逸的楷书,内容是他自己默写的一首旧日诗词。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墨无影手中那封与众不同的信函和凝重的脸色,心中便已猜到了几分。
墨无影将文书递给他,没有说话。
迎风禧接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指尖在“报效朝廷”、“匡扶社稷”等字眼上微微停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过往抱负的些微触动,有对朝廷仪制的遥远记忆,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生死、看淡浮华后的平静,以及……对眼前人可能会有的反应的、隐隐的担忧。
他放下文书,看向墨无影,清澈的眼眸中带着询问:“阿鸦,你怎么看?”
他没有直接说“我去”或“我不去”,而是先问墨无影的意见。这个细微的举动,让墨无影紧绷的心弦,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至少,在禧的心中,自己的分量,依旧很重。
“你想去吗?”墨无影反问,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那双墨黑的眸子,深深地看着他。
迎风禧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阵法模拟的、流动的云海,仿佛在眺望遥远的中州和那座他曾短暂停留、留下过辉煌也留下过决绝的京城。
“我当年辞官,一是为寻你,二是……觉得庙堂之上,并非我真正归宿。”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如今你已在我身边,第一个理由已不存在。至于第二个……”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墨无影,“我读圣贤书,也曾想‘达则兼济天下’。如今虽历经变故,此心未完全泯灭。朝廷既有召,于公于私,似乎……都该回去一趟,做个了断,也……看看能为百姓做点什么。”
他的理由理智而周全,甚至带着一种恢复记忆后、属于“状元迎风禧”的责任感与担当。
墨无影听着,心中那点隐秘的期盼——期盼他能毫不犹豫地拒绝——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了一下,终究黯淡下去。他知道,这才是完整的迎风禧会做出的选择。他不再是那只只能依附于他的小喜鹊了。
“好。”墨无影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平稳,却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刻着繁复剑纹的玄色玉佩,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与一道极强的防护剑气。“戴着这个。若有危险,捏碎它,我会知道。”
迎风禧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却带着墨无影剑气特有的冰冷锋锐。他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守护之意,心头微暖,又有些酸涩。他抬头,看着墨无影看似平静无波、眼底深处却暗流汹涌的脸,轻声道:“阿鸦,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墨无影摇了摇头:“青云宗内,我尚有要事。”这并非完全是托辞,他需要时间消化心绪,也需要继续探寻彻底解决迎风禧体内冰晶印记的方法。更重要的是,他隐约觉得,迎风禧需要一些独立的空间,去面对和了结他的“过去”。“朝廷那边,我身份不便。但你记住,”他上前一步,抬手,极轻地拂过迎风禧额前一丝散落的白蓝发丝,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警告,“处理好事情,就回来。”
迎风禧被他指尖的温度和语气中的深意烫得心跳微乱,耳根发热,他用力点了点头:“嗯,我处理完就回来找你。”
几日后,迎风禧在朝廷特使的陪同下,离开了青云宗。墨无影没有远送,只站在绝壁之巅,望着那辆载着月白长衫、白蓝长发身影的马车,消失在云山雾海之间,直至再也看不见。
返回中州京城的迎风禧,立刻引起了轰动。
昔日的状元郎,失踪数年,传闻迭起,如今竟安然归来!且容貌气质更胜往昔,尤其是那头罕见的白蓝渐变长发,非但不显怪异,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神秘出尘的气度,引得无数人侧目议论。
朝廷对其颇为礼遇,并未强求他立刻担任实职,而是先授予了一个清贵的闲散文职,允许他参与朝会、阅览典籍,算是过渡。
迎风禧很快适应了朝堂环境。他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谈吐温雅,加之当年状元的名头和新奇的外貌,迅速成为京城社交圈中的焦点。无论是朝会后的官员小聚,还是文人雅士的诗会茶宴,总能见到他的身影。
而随着他频繁露面,另一种关注也悄然升温——来自京城众多适龄女子、乃至一些世家贵女的目光。
迎风禧年岁正好,容貌清俊,气质温润,又是前途无量的状元郎(即便现在只是闲职,但其才名与圣眷仍在),更兼那头引人遐想的异发,简直满足了话本里对所有翩翩才子、神秘公子的幻想。而他似乎尚未婚配(至少明面上如此),身边也从未出现过亲密女子,这让无数怀春少女、甚至一些大胆的贵女,芳心暗动。
起初只是些含蓄的示好。宴席上“不经意”的秋波,赠诗中暗藏的情愫,或是托人递来的、装有亲手绣制香囊或点心的精致礼盒。
迎风禧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人情往来或文人间的唱和,大多礼貌而疏离地回绝或婉谢了。他的心思,更多放在熟悉朝务、查阅典籍(暗中也在寻找可能与体内冰晶印记相关的记载)、以及……思念绝壁之巅那个总是沉默冰冷、却将他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然而,他的温和与疏离,在某些人眼中,却被误解成了矜持或羞涩,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兴趣和……勇气。
这一日,迎风禧受邀参加一位颇有名望的老翰林举办的赏菊宴。席间,一位身着鹅黄衣裙、容貌娇美、乃是某位国公府千金的少女,借敬酒之机,凑得极近,身上浓郁的甜香几乎将迎风禧笼罩。她眼波流转,声音娇柔:“久闻迎状元才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小女子平日也喜读诗书,不知可否向状元公请教一二?”
说着,竟试图将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不小心”遗落在迎风禧的座位旁。
迎风禧眉头微蹙,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避开那过于亲近的距离和香气,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清晰的疏离:“小姐谬赞。今日宴饮,只谈风月,不论学问。小姐的丝帕,还请收好。”他示意一旁的侍女将丝帕拾起递还。
那千金小姐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羞恼,却也不好再纠缠,只得悻悻退下。
类似的情形,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接二连三地发生。有时是“偶遇”于御花园,对方吟诵着露骨的情诗;有时是直接在宫道之上,拦下行礼,直言仰慕;更有甚者,不知从何处打听到迎风禧暂居的官邸,将表达心意的书信或礼物直接送到门前。
迎风禧不胜其扰。他从未经历过如此密集而直白的“攻势”,心中只觉荒谬与厌烦。他的拒绝一次比一次明确,态度一次比一次冷淡,甚至开始有意避开那些容易“偶遇”的场合和人群。
然而,流言蜚语却开始悄然滋生。
“迎状元眼光可真高,连国公府的千金都看不上……”
“许是心中早已有人了?看他那头发,说不定是有什么奇遇……”
“听说他当年辞官,就是为了去寻什么人?莫非……”
这些议论,迎风禧并非全无所闻。他心中苦笑,却无法辩解。难道要告诉世人,他心中所系,是青云宗那位名震北境的“煞星”剑修,是个男子,更是他相依为命、历经生死、早已融进骨血魂魄之人?
这日午后,迎风禧从翰林院出来,欲返回官邸。途径一条相对安静的宫巷时,又被一位身着华服、明显是宗室郡主身份的女子拦住了去路。这位郡主性格泼辣,在京中颇有“美名”,此时带着几名侍女,直接堵在了巷口。
“迎风禧!”郡主直呼其名,扬着下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本郡主瞧上你了!你那些推三阻四的借口,我都听腻了!今日就给你个准话,愿不愿意尚主,做我的郡马?”
如此直白甚至带着命令口吻的“表白”,让迎风禧彻底愣住了,随即一股怒意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冷肃,拱手行礼,声音清晰而坚定:“郡主厚爱,风禧愧不敢当。风禧已有心仪之人,此生非他不可。还请郡主莫要再说此等有损清誉之言。”
“心仪之人?”郡主柳眉倒竖,“是谁?说出来!我倒要看看,谁能比得上本郡主!”
迎风禧直起身,迎着郡主逼视的目光,毫不退让,却也不再言语。他不能说。至少,不能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说。
对峙片刻,郡主见他态度坚决,眼神冰冷,毫无转圜余地,自觉大失颜面,气得脸色涨红,狠狠一跺脚:“好!好你个迎风禧!你给我等着!”说罢,带着侍女愤然离去。
迎风禧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思念。他抬手,轻轻握住了怀中那枚墨无影所赠的玄色玉佩。冰冷的触感传来,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烦躁。
阿鸦……
他想他了。想他洞府里的寂静,想他沉默却专注的眼神,想他指尖的温度,甚至想他偶尔流露出的、笨拙的关切。
这京城的繁华,朝廷的器重,女子的青睐……于他而言,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喧嚣尘土。
他的心,早在很多年前,在那个破败的树洞里,在那只黑色乌鸦小心翼翼地接受他笨拙的照料时;在后来漫长的别离、艰难的寻觅、以及幽冥深渊的生死相依中;在绝壁之巅日复一日的守护与陪伴中……就早已彻底系在了一个人身上,再也无法分割。
他收起玉佩,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恢复平静,继续向着官邸走去。
脚步,却比来时,更加坚定。
是时候,该彻底了结这里的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