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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亡命“鸳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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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宫巷中被迎风禧严词拒绝,对那位心高气傲的国公府千金柳菲菲而言,不啻于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羞恼、不甘、以及一种被彻底无视的挫败感,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的心。她自小锦衣玉食,容貌才情在京中贵女中也算出挑,何曾受过这等冷遇?更何况,拒绝她的,还是那个一头异发、身世成谜、引得无数人好奇瞩目的迎状元!
柳菲菲并未如她撂下的狠话般立刻采取什么激烈手段,反倒沉寂了数日。但这沉寂,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压抑。她暗中派人仔细打探了迎风禧在京中的行踪、喜好、交际,甚至旁敲侧击地向一些与迎风禧有过接触的官员打听他的为人处事。
得到的信息,让她更加困惑,也……更加不甘。迎风禧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却总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才学确实出众,见解不凡,但除了公务和必要的应酬,几乎不参与任何私下的宴饮游乐;对任何女子的示好,无论含蓄还是直白,一律礼貌而坚定地回绝,不曾与任何人有暧昧牵扯。
他就像一块温润却坚不可摧的美玉,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却无人能够真正靠近。
越是如此,柳菲菲心中那股想要征服、想要打破这层隔膜的欲望就越发强烈。她觉得,迎风禧或许只是性情孤高,不擅表达,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只要她够真心,够坚持,总能……水滴石穿。
于是,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柳菲菲换了策略。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唐突直白,而是开始尝试一种更加“高雅”、更加“有共同语言”的接近方式。
这一日,迎风禧受一位喜好收藏古籍的同僚邀请,前往其府邸鉴赏一批新得的宋版残卷。那位同僚的夫人,恰好与柳菲菲的母亲有些远亲,柳菲菲便“恰巧”也在受邀之列。
赏鉴设在府邸后园一处临水的敞轩里。秋光晴好,金菊怒放,景致颇为雅致。迎风禧与几位同僚正围在案前,仔细观摩讨论着那些泛黄脆弱的书页,神色专注。
柳菲菲今日特意打扮得清雅脱俗,一身月白绣淡紫兰草的衣裙,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脂粉也施得极淡,力图营造出一种“知书达理”、“清雅不俗”的形象。她安静地坐在稍远些的位置,手中也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轩中那道月白长衫、白蓝长发的挺拔身影。
待到中场休息,仆人奉上茶点时,柳菲菲见迎风禧独自走到敞轩边,凭栏望着池中残荷,似乎若有所思。她深吸一口气,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盈盈走了过去。
“迎状元。”她声音放得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可是对着这满池秋色,又得了什么佳句?”
迎风禧闻声回头,见是柳菲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拱手淡声道:“柳小姐。不过是略作歇息,并无诗兴。”
柳菲菲仿佛没听出他语气中的疏离,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旁边的栏杆上,自己也靠在一旁,目光望向池水,似是无意地叹道:“这残荷听雨的意境,倒是让菲菲想起前人一句诗——‘留得枯荷听雨声’。只是不知,这枯荷心中,是否也盼着来年再发新枝,再展碧叶?”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与隐喻,眼神含情脉脉地瞟向迎风禧。
迎风禧目光依旧落在池中,仿佛真的在欣赏残荷,语气平淡无波:“草木荣枯,四时有序。该发芽时自会发芽,该凋零时也强求不得。顺其自然便好。”
柳菲菲被这不软不硬的话顶了回来,心中微恼,却不好发作,只得勉强笑道:“状元公所言极是,是菲菲矫情了。”她顿了顿,又换了个话题,“听闻状元公不仅文章锦绣,于书画一道也颇有造诣?不知可否有幸,得观状元公墨宝?”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且今日未带笔墨,恐要让小姐失望了。”迎风禧的回答依旧简洁,带着明显的结束话题的意味。
柳菲菲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咬了咬唇,决定再直接一点。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委屈与期盼:“迎状元……菲菲知道,之前是菲菲唐突,惹了状元公不快。但菲菲……确是真心仰慕状元公才华人品。状元公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难道这偌大京城,便无一人能入状元公之眼吗?”
她抬起眼,眼眶微红,泪光盈盈,我见犹怜地望着迎风禧。
迎风禧终于转回头,正视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厌恶,也没有动容,只有一片澄澈见底的坦然,与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柳小姐言重了。”他声音清晰,确保周围若有心人也能隐约听见,“风禧感念小姐厚爱。只是风禧早已心有所属,此志不移。小姐才貌双全,家世显赫,自有良配,莫要在风禧身上空费心思,徒误韶华。”
他说得直接而彻底,没有留下任何模糊的余地,甚至隐隐有劝诫之意。
柳菲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没想到,自己放低姿态,如此委婉含蓄甚至带上一丝哀求的示好,换来的依旧是如此干脆利落、不留情面的拒绝!还是当着可能被旁人听见的情况下!
巨大的羞耻感和被彻底否定的愤怒,如同火焰般烧灼着她的理智。她猛地直起身,瞪着迎风禧,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迎风禧!你……你未免太过自负!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来历不明、头发怪异的……”
“柳小姐!”迎风禧的声音陡然转冷,虽然音量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瞬间打断了柳菲菲即将口不择言的诋毁。他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入柳菲菲眼中,让她剩下的狠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请注意你的言辞。”迎风禧一字一句道,周身竟隐隐散发出一丝极淡的、却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那是他体内剑元不自觉的流转,“风霞的来历与发色,无需向任何人解释。风霞的私事,更无需他人置喙。今日话已至此,还请柳小姐自重。”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径直走回了敞轩内,重新与同僚讨论起古籍,仿佛刚才那段不愉快的插曲从未发生。
柳菲菲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周围似乎有若有若无的目光投来,带着好奇与探究,更让她如芒在背。迎风禧最后那冰冷锐利的眼神,和他身上一闪而逝的、绝非普通文人能有的气息,让她在愤怒之余,竟生出了一丝本能的惧意。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迎状元,骨子里是何等的骄傲与……深不可测。她的那些心思与手段,在他面前,简直如同跳梁小丑。
巨大的挫败感与不甘,最终化为了更深的怨恨。她狠狠瞪了迎风禧的背影一眼,转身匆匆离去,连招呼都未同主人打。
自那日后,柳菲菲果然消停了,再未出现在迎风禧面前。京中关于迎状元不近女色、性情孤高的传闻更盛,但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女子,在得知连国公府千金都铩羽而归后,大多也歇了心思,转为远远欣赏或私下议论。
迎风禧乐得清净。他加快了处理手中事务的步伐,频繁查阅翰林院典籍,甚至通过一些隐秘渠道,开始搜集关于上古神灵、异象、以及可能涉及灵魂与记忆封印的古老记载。
他知道,体内的冰晶印记和那段被“神祇碎片”占据的记忆,始终是个隐患。他必须尽快找到线索,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然后……他就能毫无挂碍地,回到绝壁之巅,回到阿鸦身边。
京城的秋夜,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换上了一种深沉的、带着凉意的寂静。迎风禧暂居的官邸不算宏大,却也清幽雅致,前后两进,带着一个小小的庭院,几丛修竹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自那日赏菊宴上与柳菲菲彻底撕破脸皮后,迎风禧心中便存了警惕。他深知这些世家贵女,平日里瞧着光鲜矜持,一旦恼羞成怒,行事未必会顾忌太多。因此,他这些日子格外谨慎,除了必要的公务应酬,几乎足不出户,入夜后更是早早闭门,官邸内外也额外多安排了几名家丁巡夜。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柳菲菲被接连拒绝、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严词斥退后,心中积压的羞愤与怨恨,会发酵成何等恶毒的心思。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官邸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透出昏黄黯淡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巡夜的家丁刚刚走过二进院的门廊,打着哈欠,脚步声渐渐远去。
就在这时,庭院角落那丛茂密的修竹阴影里,极其诡异地,无声无息地滑出三道黑影!
这三人皆是一身紧束的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们动作轻盈如狸猫,落地无声,显然身手不凡,绝非寻常盗匪。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打了个手势,其中两人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分别朝着正房和书房(迎风禧习惯睡前在书房看会儿书)的窗户悄无声息地贴近。另一人则留在庭院中央,警惕地环顾四周,望风把守。
他们的目标明确——并非财物,而是人。柳菲菲被彻底激怒后,不惜重金,通过隐秘渠道雇佣了这三名□□上以“干净利落、不问缘由”闻名的亡命刺客,要求只有一个: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让她颜面扫地的迎状元,“彻底消失”,并且要做得像是“意外”或“急病暴毙”。
贴在正房窗外的刺客,手指间寒光一闪,已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淬毒吹针。他屏息凝神,正要将吹针对准窗纸缝隙——
“咕——咕咕——”
一声极其突兀、带着几分凄厉的鸟鸣,骤然划破了夜的寂静!这鸟鸣并非来自庭院树上,而是仿佛就在这刺客的头顶响起!
那刺客浑身一震,动作猛地僵住,骇然抬头!
只见正房屋檐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只体型颇大的杜鹃鸟!羽色是常见的栗褐色,但那双圆溜溜的豆豆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却闪烁着一种近乎人性化的、冰冷而愤怒的光芒!它正死死盯着下方的刺客,刚才那声怪异的鸣叫,正是它发出的!
不是寻常的鸟!这刺客心中一凛,本能地感到不妙!他反应极快,不再犹豫,手中吹针方向一变,就要朝着那只诡异的杜鹃射去!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那只杜鹃鸟猛地张开翅膀,并未飞起攻击,而是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穿透力极强的长鸣!
“吱嘎——!!!”
这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又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传遍了整个官邸!
几乎在同一时间!
“砰!” “哗啦!”
正房和书房的门窗,从内部被人猛地撞开!两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直扑向窗外的两名刺客!正是岚茑和轲轲!
他们夫妇二人,自那日去青云宗探望后,始终放心不下失忆重伤的迎风禧。虽知有墨无影看护,但后来听闻迎风禧记忆恢复、竟独自返回了危机四伏的京城,更是忧心如焚。两人商议后,干脆暗中尾随而来,一直潜伏在京城,暗中关注着迎风禧的动向。今夜,他们恰好巡至官邸附近,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属于杀手的阴冷气息,立刻潜了进来,正赶上刺客即将动手!
岚茑扑向正房外的刺客,轲轲则冲向书房外的那个。两人虽以原形示人(方便夜间隐匿),但化形后的战斗技巧和妖族力量仍在,速度奇快,攻势凌厉!
那两名刺客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杀出这么两个“非人”的存在,仓促间挥动淬毒的匕首格挡。然而,岚茑的利爪带着破空之声,力道大得惊人,一击便将那刺客的匕首震得脱手飞出!轲轲则更为灵巧,身形一晃,避开对方毒针,羽翅如刀,狠狠斩在对方手腕上,带起一溜血花!
庭院中央望风的刺客见状大惊,知道行动已经暴露,任务失败,毫不犹豫,转身就要翻墙遁走!
“想跑?!”岚茑怒吼一声(虽然鸟鸣声听起来有些怪异),舍弃了面前受伤的刺客,双翅一振,如同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他速度极快,后发先至,利爪狠狠抓向那刺客的后心!
那刺客也是狠角色,听得脑后风声,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把淬毒的飞镖向后洒出!
岚茑在空中猛地一个急旋,险险避开大部分飞镖,但一片镖刃还是擦过了他的翅尖,带起几根羽毛和一丝刺痛。他眼中凶光更盛,不依不饶,再次扑上!
这边轲轲已经彻底制服了书房外的刺客,用一根特制的、带有禁锢灵力的鸟羽绳将其牢牢捆住。她担心迎风禧的安危,立刻冲进书房,却见迎风禧已然惊醒,正手持一柄装饰用的、未开锋的宝剑(他体内剑元微动,但并未真正调动),警惕地站在书桌后,脸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冷静。
“风禧!你没事吧?”轲轲急声问道。
“轲轲?”迎风禧看到是她,明显松了口气,随即脸色一变,“外面……”
“岚茑在对付刺客!你待在这里别动!”轲轲匆匆说完,又转身冲了出去,支援岚茑。
庭院中,岚茑与那试图逃跑的刺客已经缠斗在一起。刺客身手不弱,匕首刁钻狠辣,招招致命,且身上似乎还有护身符箓之类的东西,偶尔能荡开岚茑的扑击。但岚茑凭借空中优势和妖族强横的□□力量,加上轲轲从旁策应,很快占据了上风。
“留活口!”迎风禧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他已经走了出来,手中依旧握着那柄装饰剑,目光沉凝地看着院中的打斗。
岚茑闻言,攻势稍缓,觑准一个破绽,利爪狠狠拍在刺客肩头,将其打得踉跄后退,随即轲轲一道柔韧的灵力绳索飞出,将其也捆了个结实。
战斗结束得很快。从杜鹃鸟示警到三名刺客全部被制服,不过短短数十息时间。
官邸内的家丁护卫这才被惊动,举着灯笼火把,惊慌失措地涌了进来,看到院中情景,皆是骇然。
迎风禧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先检查了一下岚茑翅尖的伤口,见只是皮外伤,毒性似乎也不强(刺客的毒主要针对人类),才松了口气。他走到那三名被捆得结结实实、面巾已被扯下的刺客面前。
三人皆是面容普通,眼神凶狠,带着亡命徒特有的戾气,此刻虽然被擒,却并无多少惧色,只是死死瞪着迎风禧和旁边的两只“怪鸟”。
“谁派你们来的?”迎风禧声音冰冷,体内那缕冰冷的剑元微微流转,带来一丝无形的压迫感。
三名刺客闭口不言。
岚茑气得用翅膀狠狠扇了其中一人一记:“说不说?!”
轲轲则仔细检查了一下三人身上的物品,从其中一人贴身处,摸出了一小锭金子,金锭底部,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莲花状的徽记。
看到那个徽记,轲轲和迎风禧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那是……柳菲菲母亲出嫁前,其娘家的家族徽记!虽已多年不用,但一些老人或许还认得。
“柳、菲、菲。”迎风禧缓缓吐出这三个字,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只剩下冰冷的怒意与后怕。他没想到,对方竟恶毒至此,竟敢雇佣刺客夜袭朝廷命官(即便他是闲职)府邸,意图行凶杀人!
“风禧,此事绝不能善了!”岚茑怒道,“必须报官!让那毒妇付出代价!”
迎风禧沉默了片刻。报官?柳家是国公府,树大根深,仅凭一个刺客身上的徽记(对方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未必能将其定罪,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阴险的报复。而且,一旦闹开,岚茑和轲轲的身份也可能暴露,徒增麻烦。
他看了看地上三名刺客,又看了看身边满脸关切的岚茑和轲轲,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岚茑,轲轲,今夜多谢你们。”他先郑重向两人道谢,“若非你们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跟我们客气什么!”岚茑挥了挥翅膀(牵动伤口,疼得龇了龇牙),“你没事就好!”
迎风禧点点头,对家丁吩咐道:“将这三个贼人先押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今晚之事,不得外传。”然后,他转向岚茑和轲轲,低声道:“还要再劳烦你们一趟。将这三个人……悄悄送到一个地方。”
他报出了一个地址,那是京城中一处看似普通的宅院,实则是墨无影早年游历时,暗中布下的一个隐秘联络点,只有极少数人知晓。那里的人,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胆敢对迎风禧下手的亡命之徒,也能从他们嘴里,掏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岚茑和轲轲对视一眼,明白了迎风禧的意思。这是要将此事交给墨无影那边处理,既能避免打草惊蛇,又能彻底根除后患。
“交给我们!”岚茑拍胸脯保证。
轲轲也点头:“风禧,你也要小心。柳家那边……”
“我明白。”迎风禧眼中寒光一闪,“她既然敢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送走岚茑、轲轲和那三名刺客(被伪装成货物运走)后,官邸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迎风禧知道,暗流已然汹涌。
他没有丝毫睡意,独自坐在书房中,指尖摩挲着那枚玄色玉佩。
柳菲菲的恶毒手段,让他彻底看清了这京城繁华表象下的龌龊与危险。也让他更加迫切地想要离开。
体内的冰晶印记,这几日他翻阅古籍,结合自身感受,隐约有了一些猜想,但还需验证。
朝廷的事务,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或许……是时候了。
他提笔,铺开信笺,开始书写辞呈。措辞恳切,以“旧疾复发,需静心调养,恐误国事”为由,请求辞去一切官职,归隐山林。
写完辞呈,他又铺开另一张纸。这一次,笔尖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点。
良久,他才落笔,只写了寥寥数语:
“阿鸦:
京中事毕,隐患暂除,不日当归。
甚念。
——禧”
他将辞呈与短信分别封好,唤来心腹家丁,低声吩咐下去。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北方沉沉夜空。
秋寒彻骨。
但心中那团想要归去的火焰,却燃烧得愈发炽烈。
阿鸦,等我。
辞呈递上去的第三日,宫里的旨意便下来了。却不是准予辞官,而是宣召迎风禧即刻入宫觐见。
传旨太监的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迎风禧心知不妙,却无法抗旨,只得整理衣冠,随太监入宫。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当今圣上正值壮年,眉宇间既有帝王的威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思虑。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迎风禧一人。
“迎爱卿,你的辞呈,朕看过了。”皇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旧疾复发,需静心调养’……爱卿前番失踪数年,朝廷遍寻不着,如今安然归来,朕心甚慰。只是这‘旧疾’之说,可是在幽冥渊落下的隐患?”
迎风禧心中一凛,知道皇帝对自己的行踪并非一无所知。他垂首恭声道:“回陛下,确有此事。渊中阴寒魔煞入体,伤及神魂根本,虽经调养,然根基受损,时常心神不宁,恐难当朝廷重任,有负圣恩。”
皇帝目光如炬,审视着他,尤其在迎风禧那头醒目的白蓝渐变长发上停留了片刻。
“爱卿之才,朕素知。如今朝中正值用人之际,北境不稳,南疆亦需安抚,国库吏治,千头万绪。爱卿乃栋梁之材,岂可因区区‘旧疾’便轻言归隐?”皇帝语气转为沉凝,带着帝王的挽留与……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况且,朕听闻,爱卿前些时日府邸不甚安宁?可有此事?”
迎风禧暗道果然。柳菲菲之事,即便他处理得再隐秘,终究难逃皇帝耳目。只是不知皇帝知晓多少,又意欲何为。
“回陛下,确有宵小之徒觊觎,已被臣府中护卫擒获,交由京兆尹依法处置。”迎风禧避重就轻,将岚茑轲轲的援手隐去,只说是府中护卫之功。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打算深究细节,话锋却陡然一转:“爱卿既在京城之中,尚有此等胆大妄为之徒敢上门行凶,若放爱卿归隐山林,岂非更置爱卿于险地?朕,如何能放心?”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宫苑秋色,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朕意已决。爱卿辞官之事,暂且按下。朕擢升你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加‘参知政事’衔,可随时入宫议事。赐你城南‘澄心园’一座,加派宫中侍卫护卫。爱卿便安心在京中休养,待身体大安,再为朝廷效力不迟。”
“参知政事”虽为加衔虚职,但能随时入宫议事,地位已然不同。澄心园更是皇家园林之一,环境清幽,守卫森严。皇帝此举,看似恩宠有加,实则是将迎风禧牢牢“保护”(或者说软禁)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既用其才,也防其“走”,更借此敲打可能暗中对迎风禧不利的势力(比如柳家)。
迎风禧心中寒意陡生。他听出了皇帝话语中那份“为你好”之下的强势与控制。以“安全”为名,行羁绊之实。他若强行再辞,便是抗旨不遵,拂逆圣意,后果难料。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迎风禧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躬身谢恩,声音听不出波澜,“只是臣沉疴难愈,恐……”
“诶,爱卿不必过谦。”皇帝打断他,转身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叹息的意味,“迎风禧,你可知,你这状元之名,这身才华,乃至你这番离奇经历,于朝廷,于朕,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人才,更是一种……象征。朕,需要你这个象征,留在朝堂,留在京城。”
话已至此,迎风禧知道,再多的推辞已是徒劳。皇帝心意已决,绝无转圜余地。他若执意要走,便是与整个皇权为敌。
他沉默了,缓缓跪地,叩首:“臣……领旨谢恩。”
声音平静,心底却一片冰凉。
退出御书房,行走在巍峨宫墙投下的长长阴影中,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腰间那枚玄色玉佩,贴着肌肤,传来熟悉的冰冷触感,却无法驱散心头沉重的阴霾。
阿鸦……我好像……暂时回不去了。
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绝壁之巅,洞府之中。
墨无影从深沉的入定中骤然惊醒!
并非外敌侵扰,亦非修炼出了岔子。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与迎风禧那枚玉佩相连的、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悸动!玉佩被触动了?不是被捏碎的危机示警,而是一种……持续的、带着沉重压抑与无奈的情绪共鸣,透过那缕本源剑气的联系,隐约传递过来!
禧……出事了?不是生死危机,但……遇到了极大的麻烦?被困住了?
这个认知让墨无影的心脏骤然缩紧!他猛地站起身,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周身剑气不受控制地激荡了一瞬,将静室内的空气割裂出嗤嗤声响。
距离迎风禧离开,已过去数月。起初,他还能通过玉佩微弱的感应,知道迎风禧大致平安,且情绪平稳,似乎在稳步处理事务。但近些时日,那感应时而模糊,时而波动,透出一种隐忍的焦灼。直到此刻,这清晰的、带着沉重压抑的情绪传递过来……
不能再等了。
墨无影眼中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消失,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与决绝。什么宗门规矩,什么身份不便,什么给彼此空间……在禧可能陷入困境的事实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他身形一晃,已出现在洞府之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去执事堂报备。指尖剑气吞吐,在虚空中划开一道细微的裂痕,一步踏入,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缩地成寸,御气凌空。他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撕裂长空的黑色闪电,朝着中州京城的方向,疾掠而去!沿途山川河流、城镇村落,皆被远远抛在身后,化为模糊的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