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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而那场高烧中失控的关心,无人知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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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与恐惧交织,对真相的渴望与对戚闻复杂难辨态度的不安,如同两股相反的力道,撕扯着他的神经。加上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如履薄冰,以及可能是在外面吹了风受了风寒,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半夜,司徒遇开始觉得浑身发冷,头痛欲裂,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干痛。
他挣扎着想起床倒水,却四肢酸软无力,刚撑起身体,就是一阵天旋地转,重重地摔回床上,意识也随之陷入一片混沌的灼热之中。
他发烧了,而且来势汹汹。
混沌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雨夜,父母浑身是血地躺在扭曲的汽车残骸里,无论他怎么哭喊,都无法得到一丝回应。绝望和冰冷如同潮水,将他淹没。他蜷缩起身体,无意识地呢喃着:“冷……好冷……”
不知过了多久,模糊中,他似乎听到房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一个高大的身影闯入房间。
有人靠近他,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滚烫的额头,那触感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却转瞬即逝。
“麻烦。”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司徒遇,你又在搞什么鬼?”
是戚闻。
司徒遇想开口,想让他走开,想质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身体一阵阵发冷,他哆嗦得更加厉害,下意识地向着那一点点,凉意来源靠近。
“别死在我面前。”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恶劣,但那只覆在他额头的手却没有离开,反而往下,探了探他汗湿的颈窝。
接着,他感觉到被子被更紧地裹在了他身上,隔绝了部分寒意。
混乱的意识无法思考这矛盾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寒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要将他的骨髓都冻结。在又一次剧烈的战栗中,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生病,母亲温柔怀抱他的时光,又仿佛回到了高中时,戚闻笨拙地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的那个黄昏……
各种破碎的影像交织,最终汇聚成心底最深处的、毫无防备的依赖。他无意识地、用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中文,喃喃地呓语道:
“阿闻……我好冷……”
这声呓语,又轻又模糊,让坐在床边的戚闻,身体猛地僵住。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勾勒出司徒遇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脆弱的脸颊,长长的睫毛被汗水濡湿,黏在眼睑下,微微颤抖着。
他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奄奄一息的幼兽,毫无平时那强装出的温顺或戒备的尖刺,只剩下全然的、令人心碎的脆弱。
而那声“阿闻……我好冷……”,不是平日里那带着距离感的“戚闻”,而是久违的、属于过去那个阳光下的、会对他露出毫无阴霾笑容的司徒遇的称呼和语气。
戚闻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厌恶?有,厌恶他的麻烦,厌恶他的脆弱,更厌恶自己此刻不受控制的心软。
烦躁?也有,烦躁于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打乱了他的节奏,烦躁于司徒遇这该死的、总能精准搅动他情绪的能力。
但除了这些,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
那句“我好冷”,像一根极其细微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心脏最柔软、也是防御最严密的地方。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司徒遇也是这样,在体育课淋了雨,瑟瑟发抖地跑到他面前,鼻尖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用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戚闻,我好冷啊,你的外套借我穿穿好不好?”
那时的他,是怎么做的?他一边嫌弃地说着“麻烦”,一边却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裹住了那个冰冷的身躯。
回忆与现实重叠,恨意与那失控的关心再次猛烈碰撞。
戚闻猛地站起身,像是要逃离什么令人窒息的东西。他走到窗边,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试图用冰冷的空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床上那人细微的、因为寒冷而发出的牙齿打颤的声音,像魔音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转过身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不是温柔地安抚,而是动作有些粗暴地,将司徒遇连同被子一起,更紧地裹了裹,仿佛这样做就能将那恼人的呓语和脆弱一并丢出脑海去。
“我在。”
然后,他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在昏暗的灯光下,守着一个他口中麻烦的、恨着的,却又无法真正置之不理的人。
夜里,司徒遇的高烧反复,时而呓语,时而惊厥。
戚闻始终没有离开。他叫来了家庭医生,看着医生给司徒遇打了退烧针,喂了药。
他听着司徒遇在迷糊中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爸爸”、“妈妈”和偶尔再次漏出的“阿闻”的破碎言语,眉头始终紧锁着。
他一次次用冷水浸湿毛巾,敷在司徒遇滚烫的额头上,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带着点发泄般的力道,但那份坚持,却无法用单纯的恨意来解释。
当司徒遇因为药物的作用终于沉沉睡去,不再呓语,只是呼吸依旧急促而灼热时,戚闻才仿佛卸下重担般,向后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看着司徒遇沉睡中依旧不安稳的睡颜,看着他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苍白的嘴唇,脑海中回荡着那句“阿闻,我好冷”。
良久,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轻微的叹息。那叹息轻得像窗外溜走的夜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无奈和……一丝动摇。
恨,是真的。
但这失控的、不受理智管辖的关心,似乎……也是真的。
这一夜,对于两人而言,都格外漫长。一个在病痛的混沌中挣扎,一个在情感的漩涡里沉浮。
那声无意识的呓语,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又撬动了命运齿轮上,一个微小的、却可能改变一切的齿牙。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丝丝白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地毯上投下狭长的光带。
戚闻在椅子上睁开眼,眼底带着一丝疲惫的猩红,他几乎一夜未合眼,戚闻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司徒遇脸上。
烧似乎退了一些,脸颊那不正常的潮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的苍白。
汗湿的黑发贴在额角,长睫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睡得很沉,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无法摆脱沉重的负担。
戚闻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眼神复杂难辨。昨夜司徒遇那句无意识的“阿闻,我好冷”,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响,与他记忆中那个阳光灿烂的少年形象重叠,又迅速被后来“背叛”的冰冷现实撕裂。
他烦躁地移开视线,站起身,动作刻意放轻,没有惊醒床上的人。
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涌进来,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房间里那一夜积攒的、混杂着药味和某种微妙情绪的滞闷空气。
司徒遇被光线刺得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是身体无处不在的酸软和喉咙火烧火燎的干痛。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昨晚好像看见了戚闻!
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冰冷的雨夜,父母的呼唤,无尽的黑暗,还有……一个熟悉的、带着冷冽气息的身影,和额头上时而传来的、不算温柔却带来慰藉的微凉触感……
他倏地转过头,看到了站在窗边那个挺拔而冷硬的背影。
戚闻……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好像是……他的房间?
戚闻似乎察觉到他醒了,缓缓转过身。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眸,像玻璃珠一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戾气和复杂,重新覆上了一层熟悉的、冰冷的漠然。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醒了就回你自己房间去。”
司徒遇的心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微微收缩。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一阵头晕目眩。
戚闻看着他笨拙而虚弱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只是冷眼旁观。
“麻烦。”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评价,又像是自言自语。
司徒遇咬紧下唇,忽略心底那点可笑的失落,用尽力气撑起身体,双脚落地时一阵发软,险些栽倒。他扶住床沿,稳住身形,声音沙哑地开口:“……谢谢。”
这句道谢干巴巴的,在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尴尬。
戚闻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谢我什么?谢我没让你病死在这里,免得脏了我的地方?”
他的话瞬间将司徒遇心中那点因昨夜而生出的、不切实际的微弱暖意,击得粉碎。
是啊,他在期待什么呢?期待戚闻会因为照顾他一夜就冰释前嫌吗?太天真了。
司徒遇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扶着墙壁,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朝着门口挪去。他的背影单薄,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显得异常狼狈和脆弱。
戚闻看着他那副样子,插在裤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想抽烟,却发现烟盒不在身边。
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厌恶司徒遇的脆弱,更厌恶自己会被这种脆弱影响。
就在司徒遇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戚闻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冰冷的,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
“戚东顺下午回来。”
司徒遇的动作顿住。
“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拾干净。”戚闻走到他身后,距离不远不近。
司徒遇背对着他,指尖微微颤抖。
“我知道。”司徒遇低声回答,声音依旧沙哑。
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戚闻独自站在房间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司徒遇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清新气息。
他走到床边,看着那凌乱的、被汗水浸湿后又干涸的床单枕套,脑海里再次闪过司徒遇昨夜脆弱无助的模样,以及那句让他心烦意乱的呓语。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衣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该死的!他到底在干什么?
司徒遇回到自己的房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瘫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身体依旧虚弱,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前几天戚东顺又去出差了,他住在这个地方的时间不多,但时常回来。
而戚闻……他那反复无常的态度,像一团迷雾。恨意是真的,但那偶尔流露的、失控的维护和昨夜下意识的照顾,也是真的。
他想起那个鸢尾花胸针,想起那间上了锁的房间里掉出的小纸块,可惜他当时没有机会拿出来,线索很零碎。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在那间上了锁的房间里,或者在其他地方,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下午,戚东顺如期归来。宅邸里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感,瞬间回归。
晚餐桌上,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戚东顺的目光在司徒遇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扫过,语气带着惯常的、听不出真假的关心:“听说你病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司徒遇垂下眼睫,温顺地回答:“只是有点着凉,已经好多了,谢谢宏远关心。”
“嗯,年轻人,身体要紧。”戚东顺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一直沉默用餐的戚闻,“戚闻,公司那个南城项目的后续,处理得怎么样了?”
戚闻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语气平淡无波:“差不多了,有几个细节还需要和法务确认一下,明天给您最终报告。”
“尽快。”戚东顺抿了一口红酒,状似无意地又加了一句,“我不在的这几天,家里没什么事吧?”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但司徒遇的心却猛地一紧。
戚闻抬起蓝色的眼眸,看向戚东顺,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波澜:“能有什么事?王伯打理得很好。”
他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引开,甚至没有看司徒遇一眼,仿佛那场深夜的高烧和混乱从未发生过。
戚东顺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低眉顺眼的司徒遇,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没事就好。这个家,安稳最重要。”
而那场高烧中失控的关心,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