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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新年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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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雪很冷,也很美。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打着旋儿飘落,将梧桐光秃的枝桠点缀出些微的银白。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司徒遇用手指在窗上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加油两个字——明天是期末考。
戚闻正在帮他复习物理最后几个难点。他的讲解一如既往的清晰,修长的手指在草稿纸上划出流畅的公式推导线。
“……所以这里用能量守恒更简便。”戚闻放下笔,侧头看司徒遇,“懂了吗?”
司徒遇盯着草稿纸,眉头皱着,显然还在消化。戚闻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蔚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片罕见的柔和。
“我好像……有点懂了。”司徒遇迟疑地说,拿起笔尝试自己推导了一遍,步骤虽然生涩,但方向是对的。
戚闻点点头:“嗯,对了。”
司徒遇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终于……物理简直是我的克星。要不是你,我这次肯定又完蛋了。”
“你语文好。”戚闻实事求是地说,“上次作文,老师当范文念。”
提到这个,司徒遇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篇啊……我就是瞎写的。”
语文老师在班上念这篇作文时,戚闻一直低着头,但司徒遇注意到,他的耳根有点红。
“不是瞎写。”戚闻很认真地说,“写得好。”
司徒遇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像是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他转移话题:“考完试就放寒假了,你有什么打算?”
戚闻沉默了一下:“……回英国。”
“啊,对哦,你家人都在那边。”司徒遇说,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要去很久吗?”
“三周。”戚闻说,“过年之后回来。”
“那你过年……”司徒遇想问他要不要来自己家过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戚闻那样的家庭,过年肯定有很多安排吧。
“一个人。”戚闻却主动说了,“父亲不和我们过年,母亲……陪外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司徒遇听出了一丝寂寥。
“我大概第二天就可以回来了。”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那……要不要来我家过春节?我家就我爸妈和我,很简单的,但妈妈做的菜特别好吃!”
戚闻愣住了,蔚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然后是迟疑:“……可以吗?”
“当然可以!”司徒遇眼睛亮起来,“我爸妈肯定欢迎你!我妈早就说想见见你了,说我同桌又聪明又好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脸腾地红了。
戚闻看着他通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好。”
那抹笑意很淡,瞬间驱散了司徒遇的尴尬。他嘿嘿笑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考完试我带你认认门,省得你到时候找不到!”
期末考结束那天,雪停了,但气温更低。司徒遇果然拉着戚闻去了自己家。
司徒遇家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面积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温馨。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客厅的沙发上铺着勾花棉垫,空气里有淡淡的饭菜香。
“爸妈,我回来了!这是我同桌戚闻!”司徒遇一进门就喊道。
司徒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系着碎花围裙,笑容温暖:“哎呀,这就是小顾吧?常听小鱼提起你,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司徒爸爸也从书房走出来,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欢迎欢迎。小鱼,给同学拿拖鞋。”
戚闻有些拘谨地换了拖鞋,将手里提着的礼物递过去——是一盒精致的英式红茶和一份包装漂亮的巧克力。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司徒妈妈嗔怪道,但眼里都是笑意,“快坐,喝点热水暖暖。晚晚,给小戚倒水。”
司徒遇应了一声,拉着戚闻在沙发上坐下,熟练地给他倒了杯热水,又往里面加了勺蜂蜜:“我妈自己养的蜂,可甜了,你尝尝。”
戚闻接过杯子。水温透过瓷杯传到掌心,蜂蜜的甜香随着热气氤氲开来。他小心地喝了一口,甜而不腻,带着花香。
“好喝吗?”司徒遇期待地看着他。
“……嗯,好喝。”
司徒妈妈在厨房里忙碌,司徒爸爸则坐在一旁,温和地和戚闻聊起了天。问他学习是否适应,生活习惯不习惯,想不想家。
语气自然亲切,没有过分热络,也不会让人感到被审视。
戚闻起初回答得很简短,但渐渐地,也放松下来,话多了些。他说这里和伦敦的不同,说学校里有趣的事,说司徒遇帮他补习中文……提到司徒遇时,他的语气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司徒遇就坐在旁边,一边啃苹果,一边听他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脸上始终带着笑。
晚饭很丰盛,都是家常菜,但样样精致。司徒妈妈不停地给戚闻夹菜:“小戚多吃点,你太瘦了。这个糖醋排骨是小鱼最爱吃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戚闻的碗里堆成了小山。他其实不太习惯这样的热情,但看着林妈妈慈爱的笑容和司徒遇在旁边挤眉弄眼的样子,还是努力把菜都吃了。
“好吃吗?”司徒遇小声问他。
“嗯。”戚闻点头。是真的好吃,有家的味道。和他吃过的那些米其林餐厅不一样,这种味道更温暖,更踏实。
饭后,司徒遇拉着戚闻去了自己的小房间。房间不大,书桌上堆满了书和卷子,墙上贴着球星海报和几张风景画,窗台上养着一小盆多肉。
“乱吧?”司徒遇有点不好意思,“我妈整天念叨我。”
戚闻摇摇头。他看着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小空间,看着书桌上摊开的、画着可爱涂鸦的笔记本,看着床头那只半旧的毛绒熊,心里某个空洞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
“给你看个东西。”司徒遇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相册,翻开,“这是我小时候,胖吧?这是我爸妈年轻的时候……这是我初中毕业旅行……”
他一张张指给戚闻看,讲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戚闻安静地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在那些泛黄的照片里,司徒遇从小小的团子长成清秀的少年,笑容始终干净明朗。
翻到某一页时,戚闻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张司徒遇小学时的照片,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背带短裤,站在学校的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状,笑得见牙不见眼。但照片一角,有个模糊的身影,正转身离开。
司徒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容淡了些:“哦,这张啊……那是我第一次考年级第一。本来我爸说要来颁奖的,但他临时有手术,没赶上。”
他的语气很平常,但戚闻听出了一丝隐藏的失落。
“你父亲是医生?”他问。
“嗯,外科医生,很忙。”司徒遇合上相册,“不过他很爱我,我知道的。就是……有时候会有点遗憾。”
戚闻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父亲,从不参加我的家长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司徒遇听出了平静下的空洞。他抬起头,看着戚闻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抱抱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其实可能比他更孤独的少年。
但他终究没有。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戚闻的手臂,像兄弟之间那样:“没事,以后你的重要时刻,我去给你加油。”
戚闻转过头,蔚蓝色的眼眸对上他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好。”戚闻低声说。
那天戚闻离开时,司徒妈妈给他装了一大盒自己做的点心,司徒爸爸则送他到楼下,叮嘱他路上小心。司徒遇一直把他送到小区门口。
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
“寒假快乐。”司徒遇呵出一口白气,“在英国玩得开心点,记得给我发消息。”
戚闻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塞到司徒遇手里:“……新年礼物。提前给你。”
司徒遇愣了一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很简单的银色手链,链坠是一片小小的、精致的梧桐叶。
“这……”
“你上次说,喜欢秋天的梧桐。”戚闻的声音在雪夜里有些模糊,“戴着,当是……纪念这个秋天。”
司徒遇握紧了盒子,指尖微微颤抖。他抬起头,雪花落在戚闻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在雪光和路灯的映照下,温柔得不像话。
“谢谢。”司徒遇的声音有点哑,“我很喜欢。”
戚闻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回去吧,冷。”
司徒遇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戚闻转身走进雪幕里。那个高大的背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梧桐叶手链,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觉得心里滚烫。
寒假开始了。戚闻回了英国。
伦敦的冬天阴冷多雨,难得见到阳光。戚家的大宅空旷冷清,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戚闻每天的时间被安排得很满:上午是家庭教师辅导大学预科课程,下午是马术或击剑课,晚上要陪父亲参加各种社交晚宴。
他的生活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步都按预设好的程序走。
只有深夜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看到司徒遇发来的消息时,他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司徒遇的消息总是很琐碎,但充满生活气息:
“今天和爸妈去逛年货市场了,人超级多!”
“我妈做了腊肠,特别香,给你留了点,等你回来吃。”
“小花在新家过得可好了,领养人发了照片来,胖了一圈!”
“京都又下雪了,你那边呢?冷吗?”
“物理作业好难啊,你什么时候回来教我?【哭脸】”
戚闻会一条条地回。他的回复通常很简短,但每一条都会仔细思考。
“注意保暖。”
“替我谢谢阿姨。”
“小花,好。”
“伦敦下雨,冷。”
“哪题?拍给我看。”
于是深夜,两人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一个在温暖的被窝里咬着笔头拍题目,一个在冷色调的书房里对着屏幕写解题步骤。
视频通话偶尔会打开,司徒遇那边通常是乱糟糟的书桌和睡得翘起来的头发,戚闻这边则是整齐到刻板的书房和一丝不苟的衬衫。
“这么晚还不睡?”戚闻看着屏幕里司徒遇困得揉眼睛的样子。
“等你解题嘛。”司徒遇打着哈欠,“这道题我想破头了……”
戚闻便把步骤一步步写给他看,耐心讲解。有时司徒遇听着听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歪在一边,只能看到一小撮黑发和半边安静的睡颜。
戚闻不会挂断。他会把手机放在支架上,继续做自己的事,偶尔抬眼看看屏幕里那个毫无防备的睡容,蔚蓝色的眼眸里会漾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除夕夜那天,伦敦是下午。戚闻刚结束一场枯燥的商务午宴,回到房间就收到了司徒遇的视频邀请。
接通后,屏幕那边是热闹的景象。司徒遇家的客厅里贴着红彤彤的福字,桌上摆满了菜,司徒爸爸在挂灯笼,司徒妈妈在包饺子。电视里播放着春晚的前奏,喧闹又喜庆。
“戚闻!新年快乐!”司徒遇的脸凑得很近,笑容灿烂,“你看,我妈包了好多饺子,有你最爱吃的牛肉萝卜馅的!”
他把镜头转向餐桌,又转向阳台外零星亮起的烟花,叽叽喳喳地介绍着。戚闻安静地看着,听着,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片温暖喧闹之中。
“小戚啊,”司徒妈妈凑过来,笑吟吟地说,“在那边也要好好过年,吃点好的。等你回来了,阿姨再给你补一顿年夜饭!”
“谢谢阿姨。”戚闻说,语气是少见的柔和。
视频的最后,司徒遇偷偷跑到阳台上,背景是远处绽放的烟花。他的脸被冻得有点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戚闻,你快点回来。我……我们都很想你。”
他说完就匆匆挂了视频,像是害羞了。
戚闻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伦敦的下午灰蒙蒙的,远处泰晤士河的轮廓模糊在雨雾里。但他的心里,却因为那句我们都很想你,亮起了一小簇温暖的火苗。
大年初二,戚闻提前结束了英国的行程,飞回了京都。他没有告诉司徒遇具体的到达时间,想给他一个惊喜。
飞机落地时是凌晨,京都刚下过一场雪,机场外的世界一片银白。戚闻拖着行李箱,打车直接去了司徒遇家。
天还没亮,老旧的小区静悄悄的,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戚闻站在司徒遇家楼下,看着三楼那个熟悉的窗口——灯还暗着,主人应该还在睡梦中。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打电话,也没有按门铃,只是静静地站在雪地里等。天太冷了,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他裹紧大衣,想起司徒遇怕冷,冬天总是手脚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三楼的灯亮了。戚闻的心跳快了一拍。
又过了一会儿,单元门被推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走了出来——是司徒遇,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围巾,手里拎着个垃圾袋,看样子是下楼倒垃圾。
他低着头,呵着白气,迷迷糊糊地往前走,差点撞到站在路边的戚闻。
“啊对不起……”司徒遇下意识地道歉,抬起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