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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西市处结缘 ...

  •   长安西市的晨光,是被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唤醒的。
      沈砚揣着柳先生给的几枚五铢钱,顺着朱雀大街一路向西。青石板路被往来车马碾出温润的光泽,两侧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伙计正抖开一匹蜀锦,艳若朝霞的色泽引得路人驻足;胡商的摊位前摆满了琉璃器、香料与葡萄干,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吆喝,异域腔调混着香料的馥郁,在空气里漫开。沈砚看得有些失神,蜀地的青溪镇只有潺潺溪水与鸡鸣犬吠,这般热闹繁盛,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此行是为寻一份生计。柳先生虽收留了他,却也明说家中并不宽裕,只能提供一处落脚之地。沈砚不愿白受恩惠,思来想去,自己除了读书写字,便只剩父亲生前教的些许草药知识,或许能在市井中寻个糊口的营生。
      西市东南角多是药铺、医馆,沈砚顺着街巷慢慢走,鼻尖萦绕着草药的清苦气息。一家门面不大的药铺映入眼帘,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苏记药铺”四字,字迹朴拙却有力。铺门敞开着,里面摆着数十个黑漆药柜,柜格上贴着泛黄的药名标签,一位白发老者正坐在案前,戴着老花镜分拣草药。
      沈砚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老丈,请问贵铺是否需要帮手?”他拱手行礼,声音温和。
      老者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打量着他。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温润,正是药铺老板苏老丈。“你会做什么?”苏老丈的声音略带沙哑,却很平和。
      “晚辈略通草药辨识与炮制,也能抄写文书、整理账目。”沈砚如实回答,从行囊里取出父亲遗留的草药图谱,“这是先父整理的图谱,晚辈自幼便跟着学习。”
      苏老丈接过图谱,仔细翻看起来。图谱是用桑皮纸绘制的,墨迹虽有些陈旧,却线条清晰,每种草药的形态、性味、功效都标注得详尽,末尾还有几处父亲手写的炮制心得。“你父亲是行医之人?”苏老丈问道。
      “先父曾是蜀地乡医,去年病逝了。”沈砚语气微沉。
      苏老丈点点头,将图谱还给他,目光落在案台上分拣好的一堆甘草上:“你看看这甘草,有何不妥?”
      沈砚走上前,拿起几根甘草仔细查看。甘草色泽黄亮,质地坚实,看似没什么问题,但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断面,眉头微微一皱:“老丈,这甘草的炮制似乎有些急躁了。”
      “哦?说说看。”苏老丈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甘草需用蜜炙,中火慢炒至表面焦黄色、不粘手为宜。”沈砚指着甘草表面,“您看这里,部分地方颜色过深,还有些粘腻,想必是火太急、蜜糖放多了,这样会影响药效。而且甘草切片应厚薄均匀,您这几片机子切得稍厚,煎药时有效成分不易析出。”
      苏老丈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他从事药行几十年,最看重的就是对草药的敬畏之心,许多年轻人嫌草药活辛苦、枯燥,往往敷衍了事,眼前这年轻人虽衣着朴素,却能一眼看出炮制的瑕疵,可见是真的下过功夫。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苏老丈问道。
      “晚辈沈砚,来自蜀地青溪,父亲去世后,前来长安投奔远亲,想寻份生计安身。”
      苏老丈沉吟片刻,说道:“我这药铺确实缺个细心的帮手,平日里帮着分拣草药、炮制药材、整理账目,管吃管住,月钱给你三百五铢钱,你看可否?”
      沈砚心中一喜,连忙拱手:“多谢老丈收留!晚辈一定尽心做事。”
      “先别急着谢。”苏老丈摆摆手,“我这药铺虽小,规矩却不少。第一,草药是救命之物,万万不可马虎;第二,为人要忠厚,不可欺瞒顾客、克扣药材;第三,勤学好问,不懂就问,不可自作主张。”
      “晚辈记下了,一定恪守规矩。”沈砚郑重应答。
      这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少女端着一碗水从后堂走出,看到沈砚,好奇地眨了眨眼:“苏伯,这是新来的帮手?”
      “阿蛮,过来见过沈砚。”苏老丈喊道,“以后他就留在铺里帮忙,你多带带他。”
      少女名叫阿蛮,是苏老丈的学徒,性子活泼机灵,闻言立刻走上前,对着沈砚咧嘴一笑:“沈大哥,以后咱们就是同事啦!我带你熟悉一下药铺的规矩,这些药柜可不能记错位置,不然抓错药就麻烦啦!”
      阿蛮说着,拉起沈砚的胳膊,指着药柜一一介绍:“这排是根茎类,当归、黄芪、党参都在这儿;那排是花叶类,菊花、金银花、红花……”她语速飞快,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却条理清晰,显然对药铺的情况了如指掌。
      沈砚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回应,心中渐渐安定下来。药铺里的草药气息清苦而熟悉,苏老丈的温和、阿蛮的活泼,让他在这陌生的长安城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些许暖意。
      安顿好行囊后,沈砚便开始了在药铺的生活。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打扫店铺、擦拭药柜,然后跟着苏老丈分拣草药、学习炮制技巧。苏老丈教得仔细,从草药的采摘时机、晾晒方法,到不同药材的炮制工艺,一一倾囊相授。沈砚学得认真,将所学一一记在纸上,遇到不懂的就及时请教,往往一点就透。
      傍晚收工后,药铺打烊,沈砚便回到柳先生府中的偏院,就着油灯抄写文书。柳先生为他引荐了一份为官府抄写典籍的活计,虽辛苦,却能额外赚些月钱。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工整清秀的字迹,灯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窗外是西市渐息的喧嚣,屋内是笔墨的清香与草药的余味。
      沈砚望着纸上的字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长安虽大,却也并非容身不易。或许,这份“白日理药、夜晚抄书”的生活,正是他所期盼的安稳。就像案台上的草药,平凡无奇,却能在岁月中沉淀出清苦而坚定的力量,支撑着寻常人走过漫长的日子。
      夜色渐深,西市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打更声。沈砚吹灭油灯,躺在床上,想着白日里苏老丈传授的炮制技巧,想着阿蛮叽叽喳喳的讲解,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浅笑。长安的第一个夜晚,似乎并没有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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