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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烫死了活该 ...

  •   打针吃药,最明显的副作用就是贺航阳嘴苦,食欲全无,脾气见长。

      对着厉开朗端上桌的盘子,他只看了一眼,就把叉子往桌上一撂:“天天啃这些白人饭,吃得胃疼,我要喝汤,热乎的中式汤!”

      连个汤锅都没有的厉开朗被这要求弄得有点上火:“这个点,我去哪里给你变出一锅汤来?”中国城离这儿可不近,来回一趟够尚在病中的贺航阳受的。

      “谁叫你传染我的?”贺航阳靠在床边席地而坐,高高长长的人屈着腿,脸色苍白却理直气壮。

      小火星“噗”一下就灭了,厉开朗确实在这事上心虚理亏。

      贺航阳这场高烧,大概率就是那晚自己昏昏沉沉时,对方不得不近距离喂药才被传染上的。

      他认命拿起手机:“……那我看看附近哪里有中餐馆。”

      一搜还真有,是家川菜馆子。

      半小时后,两人穿戴严实,出现在这家川菜馆里。

      厉开朗特意要了个鸳鸯锅底,热气蒸腾中,动勺子将一碗锅底汤推到贺航阳面前,带着认真的弥补:“喝吧,我让店家多加了骨头,里面还有枸杞,很补的。”

      锅里还有几片姜,他也全捞到贺航阳碗里:“驱驱寒。”

      “……”贺航阳裹在厚实的羽绒服里,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只露出一张黑沉沉的脸,看起来想吃人。

      “厉开朗,”他简直不敢置信,“你带我来川菜馆,说喝汤,就给我喝这个?”

      勺子搅了搅清澈见底的“补汤”,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声脆响,“这玩意儿,跟白开水泡枸杞有什么区别?我要的是能喝出汗喝通浑身毛孔的热汤!不是这种洗碗水!”

      他越想越气,感觉自己走了这么远的路过来,完全被糊弄了,连带着生病以来的所有委屈和烦躁一起爆发:“你是不是就盼着我没好胃口,随便打发我一下好省钱?”

      厉开朗被他这通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噎得说不出话来。

      家里买的好肉好菜看不上,外面的也不想吃。自己一番心意被贬得一文不值,脾气再好,灭了的火星子腾地又起,态度冷了下来:“不吃那就回去吧。”说着作势要起身。

      “你!”贺航阳没想到他这么干脆,一口气堵在胸口,咳嗽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咳得惊天动地,半天缓不过劲,看着……看着有些可怜。

      这也算是自己刺激的贺航阳吧?看着他这副惨状,厉开朗还是坐了回来,妥协道:“那你说要怎么办吧,辣的你不能吃,清汤你又不喝,到底想怎么样?”

      面对胡搅蛮缠却又确实病弱无助的麻烦精,厉开朗表示很无力。

      贺航阳也想不清楚答不明白,怎么一看到厉开朗,脾气就上头。自己这么一点点要求,怎么在厉开朗看来就难如登天,十分不好满足。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只有旁边几桌红油沸腾的“咕嘟”声和隐约的谈笑声,衬得他们这桌气氛格外僵硬。

      “咕噜——”不知是他们两个谁的肚子叫了起来。

      一个大的白瓷汤碗,轻轻放到了贺航阳面前,碗里是奶白色的汤,飘着浓郁的肉香,里面堆着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和山药、红枣、枸杞。

      “甩~锅,”来人带着点川味乡音,“病起嘴里没啥子味儿是吧?鸳鸯锅的清汤是差了点意思,这碗是我给自己屋里头人炖的山药鸡汤,没放大海椒,味道足又养人。你试下撒,看合不合口味?”

      他擦了把手在衣服两侧,特意看了厉开朗一眼,又对贺航阳补充道:“放心撒,干净的,她刚生娃儿身子虚,也喝这个。”

      这话一出,两个大男人都愣住了。

      厉开朗脸上先烧了起来,他在外多年,向来敏感,很明显贫窘被人看穿又承了陌生人不忍之情,十分羞惭。

      想道谢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最后只化作一声低低的:“谢谢老板,这多少钱,结账的时候我付……”

      老板摆摆手,宽和地往回走:“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一碗汤的小事,趁热嚯。”

      贺航阳也是,刻薄的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临到嘴边,有个关切的老板站在一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了。他能对厉开朗肆无忌惮地刻薄,却无法在另一个释放善意的陌生人旁边恶语相向。

      他垂下眼,生硬地道了句谢,这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热得舌头微微发烫,勾起鲜美的汤汁,滑过干涩发苦的喉咙,暖意顺着食道一路蔓延到冰冷的胃里,舒适得难以言喻。

      新鲜的食材煲汤不需要添加过多的调料,实在好喝,一口接一口,一筷子接一筷子,一大碗连汤带肉很快见底。

      “还有很多菜,多吃点补一补。”厉开朗用公筷涮着肉菜。

      小餐馆里依旧嘈杂,两人食不言,用沉默共同享用了这份好意。

      一顿饭安静吃完,贺航阳鼻尖冒汗,羽绒服也脱了,久违的舒畅。

      放下筷子,脸虽然还是板着,但眉宇间因生病烦躁而生的戾气,似乎被人间烟火气冲淡了许多。

      厉开朗放下筷子:“吃好了?”

      贺航阳极不情愿答他:“嗯。”

      “老板,结账。”

      老板算着钱,提溜着打包盒走过来。

      厉开朗抓着钱包看了看桌面:“老板,你弄错了,我们没东西需要打包。”

      “晓得晓得,是我送你们的。生病的人,胃口时好时坏,想嚯了就热起,有备无患嘛。”打包盒放在桌上,里面是满满的山药鸡汤,

      厉开朗连忙掏钱:“太感谢您了,汤钱一定要算上!”

      老板按住他的手,笑容热情憨实:“哎哟,啷个能要嘛,出门在外互相帮忙嘛。我老婆常说,做好事是给娃儿积福。看你们,跟我们刚来时一样,也是不容易。”

      “互相帮助” 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撩在厉开朗心上,划出无数细痕,他捏着钱包的手都微微收紧了几分。

      搞了这么久,他都差点忘了自己是在帮贺航阳,总觉得自己在被动补偿当年的事。

      如果算是帮助的话,他是不是应该心态更平和些呢?

      回程路上寒风依旧。

      厉开朗缩着手,将热汤提着盖在了外套下,当个暖手器。

      暖着他的手,也暖到他的心,陌生人都能对贺航阳和他释放出如此不求回报的善意,那自己呢?

      自责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明明知道贺航阳生病了,嘴苦,难受,脾气暴躁是情有可原,明明知道自己才是那个传染他病毒,理亏在先的人,也明明知道贺航阳现在无处可去,能依靠的也只有他,所以才敢随随便便发火,说什么“那就回去”?

      如果贺航阳还是再次相遇时的那副天之骄子模样,轮得到他对贺航阳甩脸色么?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同样沉默的贺航阳。

      对方微低着头,路灯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竟显出几分不应该属于“小皇帝”的落寞。

      厉开朗无声叹了口气。

      “那个……”他斟酌着开口,“晚上要是饿了,就叫我给你热汤喝。”

      贺航阳脚步未停,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厉开朗在说什么,又或者,是注意到了却懒得回应。

      他又生气了,或许还带着伤心?厉开朗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心里那点自责又开始冒头。

      实际上走在前面的贺航阳此刻脑子里翻腾的,却并非赌气。

      一碗热汤带来的暖意持续给他的思维运转供给能量,身体的难受减少,精神上的焦躁就显现了,没有通讯工具,与外界彻底失联,要是刚才能有个手机买单,厉开朗敢在他面前如此张狂?

      他已经受够了像个乞丐一样,等厉开朗施舍他那个破手机来联系人,受够了在厉开朗工作时,自己只能在旁边看天看地玩手指。

      他必须得有个手机,哪怕是最便宜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人机。

      这段路,贺航阳分外沉默,内心却装着巨大会议室,一人抵过一个团队,独自反复推演如何向厉开朗提出这个要求。

      “喂,给我买个手机。”

      ——否决。太生硬,以厉开朗的抠搜性子,很可能会一票否决,又搬出他那套“日上限一千”的理论。

      “你先垫钱,等我拿回东西,连本带利还你。”

      ——有待商榷。 “十倍奉还”的承诺已经像狼来了,原始积累了好几次,再说恐怕效果不大。

      “没有手机,我什么都做不了,呆在你身边像个被遗弃的……”

      ——绝对不行! 光是想想,贺航阳自己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在厉开朗面前示弱?那不如杀了他。

      那就把买手机这件事,包装成 “对两人都有利” 的必要投资。

      思路逐渐清晰,他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不容反驳的语气,把这件事敲定。

      “滴——”厉开朗打开暖气,小小公寓渐渐回温。已经先后出现两个病号,厉开朗不敢再过于省电费。

      汤盒放进小冰箱,烧热水,准备双双吃药。

      贺航阳脱下羽绒服,坐在床边,看着厉开朗忙碌的身影,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喂。”

      厉开朗正往壶里接水,听着一声,手歪到一边,水柱斜到衣袖湿了好大一块,“稍等一下,我换件衣服。”

      “……”准备好的开场白被厉开朗打断,气势减半。

      “好了,”厉开朗边从卫生间出来边套袖子,“有事?”他决定身体力行“互帮互助”,语气很是软和。

      “……”贺航阳看他如此着急忙慌出来听自己说话的样子,刹那气势全无,酝酿好的那一套谈判理论全忘光了,只记得说,“我们得谈谈,关于效率问题。”

      厉开朗手里握着水杯加水,有些茫然:“……什么效率?”

      “查案,以及处理我公司事务的效率。”贺航阳条理清晰地逐条分析,“我不能每次需要联系陈律师,或者需要查询一点公开信息,都借用你的手机。这会严重拖慢进度,对我和你都很不方便。”

      “嗯。”

      “所以,我需要拥有独立的通讯工具,这对你来说,也能减少很多上班时不必要的打扰。”

      贺航阳说得冠冕堂皇,厉开朗听着,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他当然听得出来贺航阳是想要他新买一个手机,但这不就意味着又一笔计划外的开支?

      “没钱”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贺航阳显然有备而来,立刻补充道:“这算是必要的办案支出。你先垫上,记在账上,今晚我们就把我来之后的所有账算清楚,我签字。”

      厉开朗想起餐馆老板那句“互相帮助”,那点可笑的愧疚感又在作祟,他沉默地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氤氲的热气。

      心里也清楚,这不止是“互相帮助”,分明是贺航阳单方面的“经济剥削”再升级。

      只是他能说出拒绝的话吗?好像也不能。

      贺航阳也没错,现代人没手机确实不像样子,而且,后天一上班,这家伙又要征用他电脑影响他工作,也确实很烦。

      “……知道了。”最终,厉开朗果然又说服了自己,妥协了,“明天去看看。”

      贺航阳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目的达成,他立刻收起了“谈判”的架势,重新变回难伺候的病号,接过温热水杯和药片,语气又带上了挑剔:“水这么烫,怎么吃药。”

      厉开朗:“……”

      到底为什么要对这种人愧疚啊!烫死了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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