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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表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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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在周一,陆冬迎定的凌晨五点闹钟,赶在日出之前开车驶进寒风凛冽的滨海公园。那处沙滩僻静并非最佳观日点,所以他们及时行乐似的钻进后座干坏事,只有三两略过车顶的海鸥知晓。
“这周、这周五,我再过去接你,嗯?”
被伸过来的微凉指端捏住双颊,用了一点力气,却不会令人感觉太难受,应该算热恋期伴侣间的小情趣——刘长杰有些僵硬地配合这个倾在身上活动的年轻恋人。
不同于梦里那些缱绻的止于表面的浪漫幻想,真正进行具侵入意味的性时,他的胃又开始不受控地痉挛 ,尽管没有第一次那样严重。
意志有些抽离。但快乐也实实在在跟随热烫的血流冲上脑颅。陆冬迎吻了他的眼睛。
狭小车内,窸窸窣窣是他们身上厚重冬装摩擦的声音,夹着疾而重的呼吸。
在真皮座椅、橡胶和体/液杂糅的气息里,刘长杰哽住不停分泌的唾沫,努力提取之间好闻的青提香。
忍耐近临界点,他转移注意力,观察起车窗外的海上日出,温吞的红色圆饼从天际慢慢冒头,粼粼金光赶走这个城市残夜的蓝调。
打底衣里闷了细汗。陆冬迎垂在他耳边呓语,好像有快乐的情绪要跟他分享。
衣服都是舒适度很高的材质,款式简洁不算张扬。陆冬迎从衣帽间翻出来,说是以前穿过一两次的样衣,哥哥不乐意穿走的话,只能当过期款式清理掉。
里里外外,刘长杰焕然一新。
还是甜蜜的。
在商场选蛋糕时,陆冬迎问他有没有特别想吃的口味。没有?没关系,就按陆冬迎自己的喜好挑选吧。反正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吃完。
事实上刘长杰已经不像二十来岁时那么渴甜,话梅糖和麦片最多算应急的储粮。都说十个厨子九个胖,但他沿着吃一口少一口的习惯,顾及旧日的胃病,经济条件改善之后也没有放纵自己去暴饮暴食。对精工艺美食的品鉴,刘长杰确实比不上年轻人有心得。
刘长杰拨了拨陆冬迎被薄汗粘在额堂上的一缕湿发,左右看看那张染了桃红的、俊美却天真的脸,笑容出现得总不是很讲道理:
“头发长了。再去找老乔剪短吧?短发更衬你。”
“嗯……”
“不想你辛苦送,又想跟你多呆一会儿。”
刘长杰来回抚摸他的后颈像做安抚:“我以前学过车,但很久了,没有驾照,得尽快考一个才能上路。这个点可能叫不到代驾,不成你就先回去,我自己叫车走。”
“嗯……”
絮絮叨叨的招烦呢。
陆冬迎哼唧唧熬过贤者时间,直说能送。两人简单收拾了下爬回前座,他迎着全无遮拦的朝阳踩出油门,上高速才缓过劲来觉得屁股疼。
忍着敲敲方向盘。人刚说要考驾照,原来是为了他。
陆冬迎倒不怀疑刘长杰的行动力,他提不提的,都会细心捕捉到周围人的难处。
自己活得随便,不需要多干净的空气,冬天本不用小空调,睡硬床板也足够,掉漆的保温壶因为他随手捡的猫,爱屋及乌新配了一对可爱的陶瓷杯……唉 ,往后要带这人去哪,岂不都拖家带口乒乒乓乓的?
收养恋旧的老黄狗是很麻烦。
陆冬迎反复无常,最终将车停进城中村入口的小广场,假装无意找到座椅夹缝中的手机:
“欸?好像是哥哥的。原来掉车里了。”
里面的相片和重要记录失而复得,见刘长杰傻乐,陆冬迎还是将备好的新手机塞给了他,恩威并施说给他存备份用,这货才很勉强地收下。
“哥哥应该主动一点。”觉得好玩,他没开车门锁,先挨过去调戏般拦住刘呆子:“现在该说点什么?”
“谢谢,我……爱你啊。”
刘呆子日常使用不到的词汇,说出口会很生硬,但好歹是说了,声音羞涩似的压低,边眨着他那双纯粹到可以说是愚蠢的大灯泡。
语出惊人。
陆冬迎被尬得汗毛直竖。
嘶——现在就想跟这呆子再办一次!实际陆冬迎不知道自己的脸又浮出红晕,嘴唇无意识撅起来往他那凑,顺利得到轻轻的亲亲奖励,恋爱泡泡酥酥麻麻从五脏六腑中滋生。
这呆子!花言巧语,还挺招人稀罕。
“真的不想再住小洋楼吗?冬迎。”
回答过的问题仍不死心反复问,刘呆子也察言观色,又说:“好吧。我给你请个做饭的阿姨,平时——”
“不用。我暂时能照顾好自己,哥哥明显知道最直接的解决方法是什么。”陆冬迎啃他:“但我喜欢哥哥,所以先原谅你,明白吗?”
“……那跟我回店里一趟吧,给你拿点东西。”
于是真正的假期就这样结束了。
铺子仅剩蔡阿婆和汤阿婆守着,客人零星五六个,是些待业的农民工,见着店长光鲜亮丽的领着个白净的年轻小哥进门,都习惯性打了声招呼。
一问,原是范阿婆昨儿出门摔了一跤。
好在没什么大碍,这岁数经不住折腾,她在自屋休息,等着她五个子女从四川湖北各省市赶来接。
刘长杰找充电器给手机开机,才发现有十几条未接来电,有店里的、范阿婆、王殊女甚至刘长霖。
微信陈赋给他汇报圣诞节出摊的情况,甜品很早就卖光了,扣除人工和材料成本,赚得确比他整日守着炉灶强上几倍。
杨美琳在家群发了张镇卫生院的照片,大清早陪王殊女吊针水,检查单写了带状疱疹。刘长霖在后面跟了个平安的表情包。
倒是奇怪。
平日没个动静的,偏偏他和陆冬迎外出两日,事情一件件堆起来。
刘长杰看了看安分坐下来的小孩:“冬迎,现在饿吗?时间不赶的话吃了中饭再走。”
“你要去找范阿婆?”
陆冬迎接过他舀来的早餐南瓜瘦肉粥,乖乖吹着热气喝下:“我也去。”
“恐怕卤肉铺妹子说的是真的。”望着上二楼翻完东西消失在巷子里的俩小伙,汤阿婆甩甩手里的大白菜,说。
“也没哪里不好。”
无人的巷段,小孩是真的很喜欢粘他,明明各自都琐事箩筐,呆一起却能挣到心平气和的时刻。刘长杰牵住他:
“哈哈,别怪我嘴笨,但真的想跟你说谢谢,多少次都不够。谢谢你冬迎。”
“莫名其妙。”陆冬迎嘴上哼哼,兜里揣紧刘长杰交给他的存折本,有种家室上交私房钱的既视感。以往殷勤谄媚捧着钱求他收下的人很多,可同样的事换这呆子来做,倒占了传统直男属性的优势。
小孩这样恶狠狠想,暗自开心。刘长杰熟悉他的小动作,只笑了摇摇头,很快便来到范阿婆的住所。
一间缩在巷尾的低矮平房,三十几平,铺地的台阶墙砖裸露。这两天雪下了又化,估计是苔藓痕迹湿滑,老人醒得早,摸黑出来起个夜便容易摔。
刘长杰给她带去早上的餐食,总算有口热乎饭吃。范阿婆乐观,见着二位很是欢喜,拉出床底叠起的板凳。刘长杰用掌心蹭干净上面的尘气,让小孩放心坐。
“诶呦老咯!长杰啊,这回是真要离开了,还以为要多呆几年。”范阿婆动作慢,一勺勺喝南瓜粥。
“家里哪位来接?什么时候到?”刘长杰见着旁边收拾到一半的行李布袋,两个用旧的红胶桶。
“说都来呢,下午就能到。”
陆冬迎按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耐心等老人吃饱,中间刘长杰伸手捏小孩的腕骨,被嫌弃打了两下,原来怪他忘记自己手脏。他失笑,悄声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就去趟唐衷家谈事情,晚点走。”
阿婆不顾忌外人,喝完粥挪到老衣柜前翻找自己的存款。结实的塑料袋捆了大沓现金,五十一百,她磨蹭好阵子,封出两只红包递给他们:“你俩呀,以后都好好的。”
直至一本类似房产公证的老册子被递出来。
是这间老平房的地产证,如遇拆迁开发,在崇城将等同一笔巨款。面对范阿婆要用它作感谢刘长杰几年照顾的说辞,两人对视,不吭声,更不会接。这年头,真有照顾独居老人赢得丰厚报酬的好事?
“长杰啊,你就拿去吧。”老人表情殷切,颤巍巍的,是人看了都会于心不忍的程度。
陆冬迎起身,既然老人象征性探望过,便要拉男人走:“范阿婆,谢谢您给的祝福,但房子我们不能要,想起还有事,得先走一步。”
“保重。”
不是很愉快。从那昏黑的屋子钻出来,陆冬迎感觉疹子又快发作了,皮肤热辣地绷出肿胀感,糟糕的前兆:“哥哥,暂时不剪头发,带我回去涂药。”
所以城中村不适合陆冬迎,毋庸置疑的事实。当小孩又变成浑身药膏味的红薯精窝在他家沙发上,刘长杰挠了挠头,他就要妥协了,就听小孩严肃道:
“哥哥可别心软管人家的闲事。你担不起的。”
拥有一线城市保值房产的独居老人,八十几岁身子骨硬朗,子女却四散各地,临走,要将房产证交给个不相干的外人——正常人都能品出端倪。
“我知道。”刘长杰反而新奇他有这种判断:“说实话刚要不是你拉我,都不知找什么理由推辞好。”
“哥哥精得很,却经常装傻,其实心里都清楚。”陆冬迎瞥他:“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换个情景一样说得通。哥哥好好想吧。”
陆冬迎走了。
发来照片,说车停外面才这么一会儿,就被不知道哪个龟孙子划了道痕,正正刮在车前盖上。
一只猫咪炸弹.JPG
刘长杰给王殊女回播了电话,听他妈对他失联两天的行径数落一通。
因这突发的带状疱疹,王殊女半夜疼得睡不着觉,猪圈的建栏项目被迫搁置,白赔进去约施工队的千把块定金。后又聊起杨美琳这儿媳妇的好,辛苦怀着第三胎,单位工作再忙都知道孝顺……她就这样例行点督,刘长杰由她发泄完,按平时转笔钱,再嘱咐她照顾身体,事也就结了。
“妈……”他停顿了几秒,还是没法开口:“有弟妹带就行,这儿有点事,先挂了。”
果然,下午城中村一角涌进二三十个外地人,中年的带着自家二十来岁的,吵架闹哄哄,差点爆发肢体冲突,引来附近派出所的民警介入调停。直到夜里八九点,声响动静像突然被幕布遮盖,彻底消失殆尽。
范阿婆就这样离开了。
睡前同小孩讲,陆冬迎已经回到家,惯常穿真丝睡衣与他通视频:“我就说吧!哥哥,想你了。”
小孩终日懒洋洋地敲他的电脑,不出差的时候就像只冬眠的小熊窝在四季如春的海景房里,爱啃披萨蛋糕喝可乐,却不见长肉,明晃晃拉开领口,邀请刚开荤的老男人看他的锁骨。
“咳!”刘长杰捂上脸:“冬迎,你还真是……”
“哥哥不喜欢吗?”
“喜欢,喜欢。”
其实也没什么。
这恋爱才刚谈,分居能距离产生美什么的。
经一番撩拨,刘长杰开始复盘“烟花盛典二日游”与陆冬迎相处的细节。
要再接再厉。
他张嘴咬住自家的破棉被,蛄蛹几下还不够,大半夜的跑下楼溜达了两圈,路过没关门的彩票店,破例买了张20块的刮着玩。
刮出100块钱来。
体彩店大叔叼着烟瞅他:“稀奇,这是开门红啊!”
不用睡了。头一次,他开始期待周五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