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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浓淡 ...

  •   那年除夕,陆冬迎是绑着护腰去唐家守的岁,那东西原要买给呆子,谁成想自己先用上了。

      偌大的中式园林灯火通明,宾客在前院觥筹交错,黎静回到别墅里屋坐在客厅灼饮花茶,身旁便陪着他。不成器的唐衷还穿身睡衣哈欠连天,禁足个把月后有所收敛,老实替母亲包装要送出去的礼数。

      “冬迎,最近都在外头忙什么?过年既没个地方走动,就多在这待几日,房间还给你留着呢。小嫘带了个女孩回来,得你们年轻人在家才热闹些。”

      那日也是唐家女的联姻订婚宴,走完白天的过场双方便各回各家了,表面双喜临门,实则单身万岁。

      陆冬迎坐得太端正,时间一长就被旁人注意到。他笑说在家闪了腰,回答完黎静关于事业的问询,瞥了眼始终打不起精神的唐衷,说:“伯母,今年不方便多留,前阵子刚谈了朋友,我可能要在外地过。”

      外人或许难相信,自民国起唐家在崇城政商界发迹成为声名显赫的大家族,后历战乱和时代更迭也都选对了立场,本应枝繁叶茂的。可现实是,还在世的编进宗亲族谱的本家人少得可怜。

      唐虔拟成为集团的新任掌权人,在这个旧派式微的时代,要靠商业联姻的方式以自己为代价,拉拢其他家族抱团取暖,挣到新的转机。

      因些难启齿的渊源,旁枝从唐衷父亲这代分家,刨去根系内的腐败,死气却萦绕不散。陆冬迎一直游离在王司真交际圈的外围,未和唐衷正式结交之前,便对唐家的事情有所耳闻。

      听他说有了新伴,黎静不再多劝,只借着喝茶的动作缓慢摇了摇头。

      五十余的贵夫人保养得当,瞧着也就三四十的雅妇眼角添了几道淡纹。她自习惯得了静,陆冬迎也不是话多的人,两人来往着斟茶慢饮,没有血缘的倒像后天长出脐带的。

      良久,唐衷受不了般磕下折完的礼盒:“我去前院走走。”

      “坐好。”黎静才抬眼制止,语气平淡,却挡不住长辈那份罩了温柔的威慑力。

      唐衷杵在原地,身形抖了抖:“今天是唐虔的订婚宴。白天你们找人替我就算了,现在就连在自己家,我都不能去给个表示?”

      “那是你爸和你姐共同的吩咐。我们在保护你,唐衷。你已经不小了,凡事要有分寸。”

      “你也知道她是我姐!”

      大过年的。

      在包装喜庆的面子下阉割心存不甘的里子,谁更注重面子还是里子,得到的体验天差地别。

      方嫘带着谭媛媛逛进前院吃喝,打算留在烧烤区待到十一点,再回去找表舅妈。东北旮瘩的乡村妹不卑不亢,来前还沉浸在因拒绝返乡遭了爹娘骂的郁闷中,进入豪宅发现没人给她多余眼神后,和同辈的宾客小哥哥小姐姐碰着很快唠上了话。

      “方嫘你带来这妹妹还挺会逗趣。诶嘿嘿——我滴大东北诶——”

      “停,酒就别给我们灌了,等会儿还要守岁。”

      烧烤滋滋地冒香气,谭媛媛监制的鸡翅熟开了花,颜色漂亮诱人,第一次尝试淋现有的芝士,宣布出炉就被哄抢一空。平日吃惯山珍海味的,碰到好吃的垃圾食品路边摊也会忍不住多尝两口。

      方嫘慢悠悠吃着鸡翅,抽出完整两根鸡骨头:“我就说吧。桡骨,尺骨。”

      “真没料到,跟想象的区别好大。我以为是那种必须换礼服高跟鞋,走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别人跟你打招呼都要用英文回的那种……”谭媛媛讪笑地摆摆手,推辞要她再烤一轮的请求,才抽出身贴近熟人透会气。

      “哈,白天的差不多是。”

      露天庭院维持着怡人的温度,活跃点的玩嗨了,脱到剩件背心都不会着凉。到后面要留下过夜的宾客都分到客房,有聚起来搓麻赢钱的,也有排队往泳池下饺子的。特例有着爆竹燃放许可,便有小孩点了烟花棒,炸出罕见又精巧的图案……

      方嫘是调了几天休直接带谭媛媛回的唐家本宅。到现在她没见过表哥,听说陆哥已经来也没到前院露面。

      而她表姐呢?换回日常的衣服,在人群中走过一圈早回了自院,接待的事都交给宅里的管家和佣人。

      到底冷清。

      表舅参加完白天的仪式,很快驱车离开,怕是跟往年一样,最早也到年初二才回。黎静说只要不把那些杂种后代领到家,任他在外有多少个去处,她完全是不管的。

      方嫘考上大学来崇城,就被长辈当成人情送到唐家,若不像刘姥姥进贾府挖到实在的好处,从此自家门是轻易回不得了。黎静倒是真疼她,她自认欠着情分,只敢接受小恩小惠,再多的她想凭自己的能力争取。

      读医辛苦,却是她能接触到的最有可能帮她在崇城安身立命的选择。

      “时间差不多了,咱绕个路逛逛,刚好能回里屋。”

      两人便沿着园林小径散步,凭地上装点的星灯发出微弱亮光,局限的可见视野里是讲究又森然的山石草木,隐约能听到袅袅的流水声,亭台楼榭,迂曲长廊。

      往里走渐没了供暖,冷风一吹,她们直打寒颤,才记起忘带上外套。可这才到半途,方嫘想着时间,决定加快脚步往主屋赶。

      “……没关系,那颗野种要真打进你肚子里,我宝贝还来不及……”

      “要做就上楼等,别在这发疯。”

      “这么护着你弟,不如我跟他也领张证得了,我们两个当妯娌,多方便……”

      前方隐秘的树影丛丛,有两道女声在交谈。没等方嫘拖走不小心偷听到墙角的谭媛媛,那处便传出令人脸烫的暧昧动静。

      她们慌不择路往别处跑,谭媛媛脚一滑不小心磕了盏小地灯,哒的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没事,别管。”

      ……

      溪泷市乡下的村子隔山隔田坐落,冷冬的风吹不进这成片的洼地,零点一过,守岁的爆竹声响彻云霄。

      几个村庄合办的游神长龙从山脚游向山头,缀着满天的火硝气,唢呐锣鼓的乐声藏在烟花下,烘托即将失真的年味。

      外出务工的男人和留守的老少妇孺围在院子里,叠几块砖头便是烤架,垒了黄土烧窑烤地瓜田薯和阉鸡,叽叽喳喳剥着橘子抽水烟,谈吐一年的新旧事。

      刘长杰下午差点在镇上堵车,他用两个大行李箱拉着在崇城购的年货,随手在集上挑了几大袋坚果瓜子和给刘云月刘云星的牛奶,给摩的大叔指路才绕顺方向,终于在晚饭前回到家。

      “就等大哥回来做这几样大菜,食材都备好了下锅炒就行。”杨美琳原本和两个孩子待院子一起洗菜,后来小孩耐不住性子,跑山下禾田和村小孩一起玩了。她还得给儿童手表打电话喊回家吃饭。

      院门洞开,刘长杰放下行李先舀了口粥垫肚子:“怎么就你一个,妈和长霖呢?”

      “带人在猪圈那边看地呢,我娘家人都来了。”

      杨美琳上有两个哥,都生养了三个孩子,世代种庄稼的还算好说话,杨美琳同刘长霖都考上大学,混得就好一些。

      年嘛,举家来女婿屋过也是一个过。

      刘长杰跟他们不是很熟。

      他应了声开始做饭。天黑得太快,将年夜饭分开大人和小孩桌时,考察猪圈项目的大部队回来,孩子各自滚了一裤腿的泥跑到家,吵吵闹闹就开始吃。

      「瞧这帮兔崽子,十座山都能给他们吃空!」

      「别说,这菜是要抢着吃才香啊……」

      刘长杰抽纸巾擦擦汗,看满院子的亲戚,没一起坐下吃,而是先回屋里将行李放进杂物间。锁了门,他翻出买的红包数新换的纸币,考虑要给多少利是。

      王殊女挑了一扁担种的青菜回家,进杂物间放农具:「他们一个小孩塞五十就够了。你自己不生,年年给出去不见收得回来。」

      「行,那云月云星的到年初一再给。」刘长杰听他妈的,包完,才问:「猪圈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过完年才能开工,亲家给看了风水,布局可以。」王殊女又提:「今年这么晚才回,不是外头有了婆娘,一天天的不知道你要发什么大财!」

      「先出去吃饭吧,外头人喊了。」

      「一问就转移话题,我就多余管你!」

      招待完,亲家十二口人大袋小袋搭上面包车和摩托离开,还捎走几托王殊女攒的土鸡蛋,回他们镇就一个小时车程,赶得上零点放鞭炮。春晚节目放完难忘今宵,刘长霖上楼顶垂下炮仗,刘长杰在下面点燃引线。

      刘云月刘云星对大伯带回来的年货是好奇又期待,去年给他俩人手一台迷你平板,玩了整个寒假的游戏,被杨美琳发现视力有下降便没收了,每天只能写完作业玩半个小时。

      年中他们捡了只小狗,平板除上网课,还录了很多小狗的视频。

      “哇!是乐高和拼图!”

      即便是五年级的刘云月,也被几套正版的主题礼盒吸引,更别说大伯还添了过年的新衣服,春夏装都有。:“我在手机上见过,这些积木很贵的,一套都要好几千。”

      刘长杰一怔。

      玩具都是陆冬迎买的,说很便宜,时间赶他便忘了查。恐怕给其他人的枕头和洗护用品也一样,只是看着不起眼而已。

      「大哥你怎么买这么贵,我们不能收,这是哪买的,还能退吗?」刘长霖拍走刘云星想拆开盒子的手,忙问。

      「没事。其实这些……都是朋友托我送的。陆冬迎,帮了我们忙的那个。」刘长杰抹了把脸,在家人面前吐出陆冬迎的名字,隐隐有些心悸。

      果然,连王殊女都怀疑起这个所谓好朋友的用意:「前段时间房东妹子跟我说,你和这个陆冬迎走得很近,还让我问清楚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原来是房东大姨。刘长杰扫一眼家人探究的神色,沉吟片刻:「……之前不是我在照顾他吗?关系就,比较好了。」

      陆冬迎的慷慨他们也有所体会,就一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公子哥,或许这些玩具对人来说真只是小钱。

      虽仍有些不解,欢庆的日子大家都不找忧心事去想。熬过五点,打着盹的小孩和刘长杰终于能收拾出屋子睡下补补觉。

      又一年没回过老家,棉被从木柜翻出来时满满一股樟脑丸的味儿,刘长杰发现柜子后壁生了虫蛀。

      家具不多,除了给刘长霖结婚买的床带床垫,其余房间就几张老木床铺上凉席,因为两兄弟都不住老家,过年聚起来时有地方凑合睡就行。

      云月云星有些口呼吸,他们睡熟后,刘长杰不是很能静下心入眠。

      他有点想陆冬迎。

      也担心人喝多了酒,会发生什么意外。

      小朋友总共提了两次,问他要不要留在崇城过年。

      刘长杰有他这代的传统观念在作祟,挣扎着选了回溪泷。结果陆冬迎一副完全不意外的样子,也没问他几时再上崇城。

      最要紧的是,他看不出陆冬迎的喜怒。

      他只知陆冬迎要去唐家,临走前他在海景房卧室枕头下塞的压岁钱,想来也不能在初一的清晨被小朋友拿到了。昨晚抽空发信息过去,那边回复几张别墅园林的照片,背景里衣着不凡的宾客很多。

      翻来覆去的心乱。

      太阳爬上山后他起身,蹑手蹑脚走上楼顶。他给陆冬迎拨视频,响完两个,没有接。

      那年他们认识第五个月,草率又隆重地许诺成为一对同性伴侣后,现实的生活才迎来真正的磋磨。

      其实你不能完全做到不在意。后来刘长杰才意识到,他从陆冬迎身上贪到的,正一点点教会他得寸进尺是什么滋味。

      大年初一,陆冬迎的手机落在唐律师手里。

      有限的视频画面里,刘长杰看到唐律师躺在床上,露出遍布吻痕的上半身裸体。

      唐律师费劲认出他,不明所以笑了两声:

      “是刘大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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