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李和送花 ...
-
出院那天，来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程茜出现了。
李和看着妈妈，又看着站在一边的哥哥，像只小狗一样，捏着主人的衣角似的捏着李默的衣角。
程茜的目光落在李和身上，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这么依赖一个外人。
李和的眼睛看着妈妈，流露出些许乞求。李和是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太喜欢李默的。
至于李默，他不喜欢程茜，但是说不上多恨，他更恨李祥，林思芳和他的不幸是李祥造成的。
他还不至于昏了头，不去怨恨自己的父亲，而把自己人生的不幸怪到另一个女人身上。
程茜的目光落在李默身上，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你爸说让你来家里住，你妈妈刚走，你还小，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
她似是也知道自己的语气充满了勉强，补充道：“我们......我们都很担心你。”
李默拽开李和的手，看向程茜，程茜的脸上充满了不情不愿，他眼底划过一丝嘲讽，“不必了，我一个人就可以，不打扰你们了。”
拒绝的十分干脆，空气瞬间凝滞。程茜脸上掠过一丝预料之中的尴尬，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里拿出一张准备好的银行卡，递过去：“那……这个你拿着。你还在上学，也需要用钱。就当是……是我跟你爸的一点心意，密码就在卡背面。”
李默的视线在那张薄薄的卡片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身旁李和那紧紧攥着自己衣角。小孩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眼里全然是依赖。
李默没有立刻拒绝。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卡。指尖触及冰凉的卡片表面，也感受到了程茜瞬间放松下来的呼吸。
李默有些冷嘲，真是装模作样。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这声“嗯”却像一声特赦。
他抬手，有些生硬地揉了揉李和的头发，是对程茜，也像是对自己说：“钱我收下了。”
感受到李和的忐忑和期待，又补充道：“我有时间会来看他的。”
他肯定是没时间的，他和程茜都是心知肚明，这句话就是骗李和的，也是李和年纪小，现在好骗。
程茜松了口气：“好，随时来，随时欢迎。”
而李和，虽然依旧不舍，但听到哥哥承诺会来看他，捏着衣角的手终于稍稍松开了，牵上妈妈的手，眼睛里重新亮起光亮。
一种全新而又脆弱的新关系貌似是被艰难地建立了起来。
李默知道，这不代表着能够接纳李祥，只是一次基于现实、各退一步的权衡。
他握紧手里里的卡，路还长，第一步，他总要迈出去，尊严和面子固然是重要的，但是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一切都可以妥协。
对于李默来说，尊严才是真的最不值一提的事情了。
尊严能值几个钱。
提着包回到了住处，环顾了一圈四周，几天没人住，已经落下来一层灰，简单收拾了一下，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不知道是不是面里有洋葱还是辣椒，熏得他眼泪落了下来。
抹了一把眼泪，大口大口的把面吃完。
今天天色已晚，银行已经关门了，他打算第二天去附近的银行看一下卡里有多少钱。
李祥还蛮大方的，这个人均月收入四五百块钱的时候，居然一次性给了两千块钱。
他取了五百块钱留着用，没再休息了，就收拾好打算明天回学校了。
李默踏进教室时，早读课刚刚开始。他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学立刻围了上来。
“李默，你没事了吧？”
“吓我们一跳，突然就住院了。”
他的同桌王沐，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塞到他手里：“给，这几天的讲的试卷，各科的错题都帮你记了，重点我都用红笔标出来了。”
李默翻看了一下，字迹工整，红蓝分明，很是用心写的，李默捏着笔记本的边缘，眼睛有些发烫。他低声道：“谢谢。”
“不用客气。”王沐推了推眼镜，“我可不想乘人之危拿到第一。”
一边，李威忙着收作业的时候见缝插针的说了一句：“李默，刘老师说让你下课去办公室。”
李默蛮害怕刘老师露出同情，怜悯的神情，在门口踌躇半天，好在刘老师没有过多询问他的家事，只是温和地看着他：“李默，回来了就好。身体是第一位的，但是现在距离中考时间也不多了，你得尽快把状态调整回来，全力以赴。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李默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老师。”
从办公室回来，他最好的朋友周凯靠在他桌子边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带着他们之间不言而喻的支持和力量。
他坐下来，翻开着那本错题本，数天以来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充斥在胸腔。
勇敢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对于李默而言，前路蒙着一层雾，能够握着的，也只有眼下。
这个世界离了谁都能转，并没有因为他短暂的离开而改变什么，试卷依旧跟雪花一样盖在他们渺茫的前途上，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此刻，李默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着周围沙沙的翻书声和低声的讨论，他握紧了笔。
对他而言尊严或许不值钱，但机会是。还有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和身边这些真实存在的温暖，都是他渴求的。
为了母亲未尽的人生，也为了他自己，必须蹚出一条路来。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的流逝了，在重要的时间节点前，时间便过得和流沙一般快。
六月的风带着灼人的热气，树上的叶子都蔫了，知了也有气无力的叫着。李和蹲在树荫下，逗弄着蚂蚁玩，目光却不时飘向二楼的窗户，那是李默在的地方。
“明天就中考了。”李和掰着手指头，小声嘀咕。
他口袋里装着昨天买的巧克力，那种他攒了好久的钱，包装纸都被捂得有些发软。他想送给哥哥，又怕哥哥不要他的东西。
他好久都没见哥哥，李和很想李默。
李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他在哥哥家门外站定，耳朵贴着门缝，企图听见里面的声响。扒了半天，啥声都没听见。
他想了半天，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哥哥加油”。那是他昨晚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写的。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把纸条塞进门缝时，门突然开了。
李默站在门口，眼圈有些发青，但精神气还是很不错。他看着吓了一跳的李和。
......这小子怎么来了。
“在门口当守卫呢？”
李和慌慌张张地把手背到身后，巧克力在掌心里融化了几分。“我……我就路过。”
谁人路过会到三楼啊。
“手里拿的什么？”李默弯下腰，声音温和。
李和看着哥哥脸上的神情，抿着嘴，犹豫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那张纸条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
李默接过来，看了眼。
？
“中孝加油。”他带着调侃的念了出来。
李和心中列出一道马里亚纳海沟，“啊啊啊啊不是我写错了，我是想说，哥哥中考加油。”
他上前想把纸条抢回来，李默举起纸条不让他拿回去。
“给我了就是我的了。”
李和蹦了半天够不着，李默看小孩努力的跟只袋鼠一样，揉了把毛茸茸的头发，他把纸条揣进校服口袋。“谢谢。”
一瞬间李和就安分下来，耳朵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色，并不显眼，嗫嚅着：“不客气的。”
睡前，李和照例跪在床边，双手合十，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叨：“菩萨娘娘，保佑哥哥一定考个好成绩，我愿意把糖都给你吃……”
考试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李和跟在李默身后去了考场，李默少有的神采飞扬和激动，也没发现身后跟着个小不点。
李和就这么跟了三天，到了第三天，看见门口的家长手里都抱着一大束花。
他跑到一个家长跟前，“姨姨，这个花哪里来的啊，我想给哥哥买。”
抱着花的女人看着眼前小小一只人，蹲下身来，“小朋友，你这么小就知道给哥哥买花了，真是好厉害啊。”
她又补充道：“这是我在前面花店买的。”她给小朋友指了方向。
远远看着小朋友到了地方，放下心来。
李和在花店转了一圈，指着最大的一束花问店员：“姐姐这个多少钱！”
店员停下手里的动作，寻声看去，“啊，这个四十块钱。”
李和把全身上下的口袋全摸了一遍，只凑到五块钱，沮丧的说：“那能不能给我一支这个。”
店员犹豫了一下，看着眼前的小孩，李和眼中流露出恳求，双手合掌，“拜托拜托，求求你了姐姐。”他眼尾配合恳求的神情弯了下来，长长的睫毛扑棱两下。
店员不忍心拒绝，想着一支也没什么，就同意了。
李和小心翼翼的捧着一支玫瑰花，他觉得这个红色的花配哥哥最好看。但是看见其他人都抱着一大捧花花，心里某个地方开始拧着劲儿地难受。
他忽然眼睛一亮，蹲了下去，把那只玫瑰小心翼翼地放在路边干净的地面上，然后伸手去够路边绿化带边缘那些野花。
他采摘着这些野花，心里想着：别人都有那么大束花，哥哥也得有。
手指被什么草叶边缘划了一下，微微的刺疼，李和却浑不在意。很快，他怀里就聚起了一捧“乱七八糟”的杰作。
他把花放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试图做出一个好看的样子。
并没有什么效果，李和在这件事情上缺少天赋。不过应该也没有人能把一堆乱七八糟的花弄成一个好看的造型。
他有些气馁，不知道要不要送给哥哥。
当考试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李和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人群像开闸的洪水般向前涌去。
他抱着那束野花，踮着脚，在攒动的人头里凭借人小的优势挤到前面去。
李默出来的比较早，脸上带着考试后的些许疲惫和放松。他在人流里一眼就看见了挤到最前头的李和，脚步顿了顿，还是朝他走来。
李和看见他，刚刚的那些气馁全都抛之脑后，只想把花送给李默，他把那束野花塞进李默怀里。
“我看别人……别人都有花收。”李和声音有点干涩，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李默的表情，他害怕李默嫌弃这个不太好看的礼物。
他只感觉自己的耳朵像是被火烧了，脸也火辣辣的，“但是我的钱不够，等我长大了，一定给你买更好的，买最大束的花。”
他还是可惜没有买成那个最大束的花。
怀里骤然被塞进一团柔软的东西，李默愣住了，下意识地低头。
分辨了一下，是一束野花，夹杂着那朵玫瑰，显得有些滑稽，看的出来，送花的人已经想尽办法想让花变得好看点。
周围是别人家庭之中的温情，可他抱着这束“乱七八糟”的野花，和一个小毛孩对视。
第一次，李默蹲下来，抱住了李和，第一次，他觉得面前的这个家伙是个好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