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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遗物整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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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年夏天,江野决定打开那个铁皮箱。
箱子放在二楼书桌底下,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盖着。十年了。他每年夏天都看见它,每次都想打开,每次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像某种仪式——靠近,退缩,最终只是轻轻擦拭箱盖上的灰尘,然后走开。
今年不一样。
今年是第十年。整数。有种莫名的强迫感,像一本书必须翻到最后一页,像一首歌必须听到最后一个音符。七月的一个午后,暴雨刚停,院子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江野坐在槐树下,抽完一支烟,突然站起来,上楼。
他掀开绒布。
箱子是那种老式的铁皮箱,暗红色,边角已经生锈,锁扣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凹陷——那是很多年前搬家时磕的。钥匙在哪儿?他想了一会儿,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有个小布袋,装着一串钥匙:书店的,二楼房间的,还有一枚很小的、已经发黑的黄铜钥匙。
他用那枚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嗒一声。
很轻的声音,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清晰。江野停在原地,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手还握在钥匙上。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慢慢打开箱盖。
里面很整齐。
三本日记,平放在最上面。封面是那种普通的硬壳笔记本,一本蓝色,一本绿色,一本棕色。底下压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张照片,几枚褪色的电影票根,一支笔,还有那个篮球挂件的小盒子。
江野先拿起了蓝色的那本。
很轻。他翻开第一页。
日期:2009年9月1日。字迹很稚嫩,一笔一划,但很工整。
“爸爸走了。今天下葬。妈妈哭了很久。我没哭。医生说,我也活不长。遗传病,叫什么来着……记不住。反正就是,我也会像爸爸一样,慢慢死掉。”
江野的手指停在“慢慢死掉”四个字上。
他继续往下翻。
“2009年10月15日。妈妈今天透析,又吐了。血。医生说指标不好。我偷偷去问了医生,我还能活多久。医生说,配合治疗的话,二十年。二十年……那时候我三十岁。好远啊。但妈妈说,能活到三十岁就不错了。”
“2009年12月3日。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一。老师让我上台领奖。我穿着校服,衣服是妈妈改过的,很合身。但站在台上时,我一直在想,二十年……够吗?够我考上大学吗?够我赚钱给妈妈治病吗?不知道。”
“2010年3月21日。遇见一个男生。在篮球场。他打球很好看,笑起来很张扬。同学说他叫江野,家里很有钱。我远远看了一眼,心想,真好啊,那样活着一定很轻松吧。后来他好像看到我了,对我笑了笑。我赶紧低头走了。”
江野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每一页,都是林夏的十五岁。一个知道自己活不久的十五岁少年,每天记录着母亲的病情,记录着自己的恐惧,记录着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今天吃了什么,作业写完了吗,打工挣了多少钱。
还有那些,关于“江野”的零星记录。
“2010年5月6日。江野今天打篮球把脚崴了。很多人围着他。我路过,看了一眼。他坐在地上,还在笑。真奇怪,受伤了还能笑。”
“2010年6月18日。听同学说,江野又考了第一。他好像什么都很厉害。不像我,除了会做题,什么都不会。”
“2010年7月3日。暑假开始了。我要打三份工。早餐店,五金店,晚上还要去补习班代课。今天在街上看见江野了,他坐在一辆很贵的车里。车窗摇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在听歌,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真好看。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直到车开走。然后我去上班,搬了一下午的货,腰快断了。”
江野合上第一本日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风一吹,哗哗地响。他点了根烟,没抽,只是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最后掉在地上。
原来那么早。
原来在他还不知道林夏存在的时候,林夏就已经在看着他了。
那些他以为的“偶然遇见”——食堂的解围,补课的提议,雨夜的陪伴——在日记里,都变成了林夏小心翼翼珍藏的“奇迹”。
“2010年8月31日。明天要转学了。去九中。妈妈说那里教学质量好,但学费贵。我说没事,我可以多打一份工。其实我有点害怕。新学校,新同学。但妈妈说,小夏,你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我没告诉她,医生说我可能活不到找工作的时候。”
“2010年9月1日。今天转学。见到了江野。在荣誉墙上。他的照片放在最中间,笑得很嚣张。我只看了一眼,就被教导主任带走了。她说了很多话,什么‘九中不比你们县中’,什么‘别惹事’。我都点头。其实我什么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照片。真奇怪,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江野翻到下一页。
空白。
再下一页,还是空白。
中间缺了很多页。他往后翻,直到2011年的记录才重新出现——那是高中三年了。蓝色日记到这里结束,绿色日记开始。
他拿起绿色的那本。
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会儿,才翻开。
“2011年9月1日。高三了。江野和我同班。他就坐在我后面。今天他戳了戳我的背,问我借橡皮。我把橡皮递给他,没敢回头。他的手碰到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2011年9月15日。江野说要我给他补课。一周三次,一次四百块。我本来想拒绝,但看到钱的时候,我还是收下了。妈妈这个月的透析费还没凑齐。我真没用。”
“2011年10月3日。今天去江野家补课。他家真大,像宫殿。他妈妈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在打量一件商品。我知道她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也不需要她喜欢。我只是来挣钱的。”
江野读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眼睛里,再顺着血液流到心脏。原来林夏的视角是这样的——那些他以为的“靠近”,在林夏那里变成了“不敢靠近”;那些他以为的“帮助”,在林夏那里变成了“施舍”;那些他以为的“喜欢”,在林夏那里变成了“奢望”。
“2011年11月8日。江野今天说喜欢我。在手术室外。我吓坏了。我说我不配。是真的不配。我爸是赌徒,我妈快死了,我自己也……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我活不过三十岁。他不知道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要担心今天会不会发病。他不知道我每个月都要去医院检查,每次检查都像在等死刑判决。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会喜欢这样的我?”
“2011年11月9日。失眠了一整夜。满脑子都是江野说的那句话。‘我喜欢你。’像做梦一样。但梦是会醒的。我不能拖累他。绝对不能。”
“2011年12月5日。江野搬来和我一起住。他说他离家出走。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但我不能留他。可是……可是看着他躺在我那张小床上的样子,我突然很自私地想,就几天,就几天也好。让我假装,我也能拥有这样的温暖。”
江野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出租屋。一米二的床,吱呀作响的风扇,窗外的月光。想起林夏悄悄碰他头发的手,想起林夏缩在他怀里时僵硬的姿势,想起林夏说“对不起”时轻得像叹息的声音。
原来那时候,林夏也在偷偷地、卑微地爱着他。
日记继续。
“2012年1月1日。新年。江野带我去江边放烟火。他买了一整箱的仙女棒,点亮了递给我。他说许个愿吧。我许了什么愿?我希望……希望他能忘了我。但又希望……希望他能记住我。我真是个矛盾的人。”
“2012年6月8日。高考结束。江野偷改了我的志愿。我知道他是想和我一起去北京。但我不能。妈妈需要我,我也需要钱。北京太远了,远到我追不上。”
“2012年7月15日。江边。他说他恨我。我知道。我也恨我自己。但我必须推开他。必须。那个篮球挂件……我会一直带着的。直到我死。”
江野翻页的手指开始发抖。
后面的日记变得稀疏起来。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几周。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忍受痛苦。
“2012年8月31日。江野去北京了。火车站,他抱了我。很紧。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也想哭,但不能哭。苏晴在旁边看着。她给了我一张名片,说好自为之。我知道她的意思。离江野远点。我会的。但我不会忘记他。永远不会。”
“2012年10月5日。妈妈又病危了。钱不够。我想给江野打电话,但最后没打。我不能拖累他。绝对不能。”
“2012年11月3日。晕倒了。在医院醒来。医生说我尿毒症早期。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遗传的,逃不掉。我问医生还能活多久。医生说配合治疗的话,十几年。十几年……够吗?够我陪妈妈走完最后一程吗?够我……再见江野一面吗?”
“2013年3月21日。妈妈走了。今天火化。我没哭。哭不出来。处理完后事,我收拾东西,准备去汀州。离开之前,我回了九中。篮球场还在,江野的照片还在荣誉墙上。我摸了摸钥匙上的挂件,最后还是摘下来了。对不起,江野。我要把你藏起来了。藏在最深的地方。这样,等我死的时候,就不会太难过。”
绿色日记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汀州。书店。夏天。”
字迹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江野放下日记,走到阳台。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一盏小灯,是去年装的,暖黄色的光,照着槐树和那些向日葵。他靠着栏杆,点了一支烟。这次他抽了,吸得很深,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很快消失不见。
他的眼睛很干。
哭不出来。
只是胸口很闷,像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喘不过气。
他在阳台站了很久,久到烟烧到了手指,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走回房间,拿起第三本日记——棕色的那本。
最薄的一本。
只有最后几个月的记录。
“2023年4月5日。清明节。去给妈妈扫墓。带了一束向日葵。妈妈生前最喜欢的花。今天咳血了。不敢让江野知道。他现在每天都来书店,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下午。我知道他在看我。我也在看他。但我们不说话。像两个陌生人。这样也好。恨总比爱好。恨不会让人痛苦。”
“2023年5月20日。江野搬进来了。住在二楼。他说是租房。我知道不是。他只是不放心。他不放心我一个人。但他不知道,我一个人已经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透析,一个人吐血,一个人半夜痛醒。习惯了一个人。”
“2023年6月15日。江野带我回九中。篮球场。他教我投篮,从背后环住我。很暖。我靠在他怀里,假装我们还在十八岁。假装我们没有分开过。假装我没有生病。假装……我们能有一个未来。但假装终究是假装。夕阳下山的时候,梦就醒了。”
“2023年7月3日。洱海。江野背我上楼。房间推开窗就是海。真美。他抱着我,说没我美。我知道他在说谎。我现在瘦得像个鬼,脸色惨白,哪里美了?但他还是那么说。我就假装信了。人有时候需要一点谎言,才能活下去。”
江野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不,不是快,是急。像在赶时间,像在害怕看到什么。
“2023年7月28日。最后一夜。洱海边。月亮很圆。江野向我求婚了。戒指很朴素,没有钻石。我差点就答应了。真的。差一点。但我不能。我不能让他守寡。不能让他下半辈子都活在对我的怀念里。所以我摘下来了。我说我不能。他把它穿进项链,挂在我脖子上。他说当护身符。真是个傻瓜。这世上哪有护身符能救得了我?”
“2023年7月29日。凌晨三点十五分。我要走了。江野,对不起。谢谢你陪我这最后一程。洱海很美。你也很美。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要活成你的夏天。一个完整的、健康的、可以陪你走很久的夏天。再见。林夏。绝笔。”
最后一页。
日期停在林夏去世那天。
没有字。
只有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夹在纸页间。叶子很薄,脉络清晰,边缘已经发脆。江野轻轻拿起那片叶子,放在掌心。很小的一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夏说过的一句话:“江野,你看,银杏叶多像夏天的心脏——热烈过,灿烂过,然后慢慢变黄,飘落。但它会留下种子。明年,又会有新的叶子长出来。”
那时候他们十七岁,坐在九中的银杏树下,林夏捡起一片刚落下的叶子,递给他。
他说:“那你是什么叶子?”
林夏想了想,笑了:“我不知道。也许……是那种还没等到秋天,就会先枯萎的叶子吧。”
江野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太迟了。
他把叶子放回日记里,合上本子。然后他拿起那个小盒子——装篮球挂件的那个。打开,里面果然是那枚挂件,链子断了,被人用红绳仔细地重新串好。挂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很小的一张,折成四折。
江野打开纸条。
只有一行字:“江野,如果下辈子遇见你,我会勇敢一点。”
字迹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但每个笔画都很清晰,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江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出声来,笑到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纸条上,墨水晕开,模糊了“下辈子”三个字。
“林夏,”他对着空气说,“你这个骗子。”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那天晚上,江野在槐树下坐了一整夜。怀里抱着那三本日记,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他没说话,只是坐着,看着那块青石,看着石头上模糊的“夏天”两个字。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是空白的白色。他坐在桌前,翻开第一页,拿起笔,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写下:
“2024年7月15日。第十年。林夏,今天我看了你的日记。”
停笔。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写:
“原来你记得那么多事。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记得我戳你背借橡皮,记得我说喜欢你那天手术室外的灯光是什么颜色。原来你都记得。而我……我差点就忘了。”
“现在我想起来了。全部。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我会记住的。一直记住。直到我也死去。”
他写得很慢,字迹很工整,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写完最后一句话,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些摊开的日记上,照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内侧刻着“J&L”。
金属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像某个夏天。
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但夏天会再来。
每年都会。
就像槐树会开花,向日葵会向阳,风铃会在风中作响。
就像记忆,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浮现。
然后提醒你——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爱。
从未真正离开。
只是藏起来了。
藏在每一个蝉鸣的午后,藏在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里,藏在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
藏在,那个名为“夏天”的季节里。
永生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