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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篮球挂件 ...

  •   篮球挂件。

      潜水员是在第三天下午找到的。

      当时江野正坐在岸边——就是十年前他扔掉挂件的那个位置。汀江的水浑黄浑黄的,打着旋儿向东流。他记得那天也下了雨,不大,毛毛雨,挂件脱手时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噗通一声,很轻。轻得像林夏最后那声叹息。

      然后十年就过去了。

      潜水员浮出水面,摘下面镜,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太小了,江野眯起眼。那人游过来,踩着淤泥上岸,把东西放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凉的。

      黄铜已经发黑,边缘被水流磨得圆钝,拴链子的环扣锈断了,只剩半个。“夏”字倒还清楚——不,不是清楚,是太清楚了,像有人用指甲一遍遍描过,把笔画刻得比别处都深。江野的拇指摩挲过那个字,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就这个?”他问。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潜水员擦着脸上的水:“这一段江底全是淤泥,能找着就不错了。您看这腐蚀程度,泡了少说七八年。”

      江野没说话。他把挂件握进掌心,金属棱角硌着皮肤,有点疼。疼就好。疼说明他还活着。

      他付了钱,双倍。潜水员推辞,他说不用,转身走了。沿着江堤,走得很慢。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江面反射着碎银子似的光,刺眼。他想起那年夏天,林夏蹲在这儿捡筷子,手背被人踩着,骨节泛白。那时他怎么想来着?哦,他想,这转学生真瘦,像棵没浇够水的草。

      现在草枯了。

      他枯了。

      ---

      回到家——书店二楼,那个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江野把挂件放在水池里冲洗。自来水哗哗地流,冲掉泥沙,冲掉水草屑,冲不掉的只有时间留下的斑驳。他用旧牙刷小心地刷,刷“夏”字的每一笔。刷着刷着,动作停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触碰林夏触碰过的东西。

      不是照片,不是衣服,是真真切切被那个人握在手里、戴在脖子上、也许睡前会无意识摩挲的东西。金属表面那些细微的划痕,哪一道是林夏留下的?哪些又是江水啃噬的?分不清了。就像他们的过去,爱和恨,真心和谎言,早就纠缠成一团乱麻,解不开了。

      他不敢再刷。

      关掉水龙头,把挂件捞出来,用软布擦干。放在台灯下看。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发黑的黄铜,竟有种古董似的温润。边缘破损的地方露出里面更深的铜色,像伤口结了痂,痂下是新肉。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到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久到脖子僵硬,眼睛发酸。久到他几乎产生幻觉,觉得那枚小小的挂件在呼吸——很轻,很缓,像林夏最后那几天的呼吸。

      然后他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那条黑曜石链子。

      是去年在云南买的。摊主是个白族老太太,说黑曜石辟邪,能护着佩戴的人。他当时笑了笑,没接话。现在他把挂件穿上去,扣好搭扣,拎起来对着光看。

      黑曜石深邃,黄铜斑驳。

      倒也般配。

      ---

      他戴上了。从那天起就没摘过。

      洗澡时不摘,睡觉时不摘,连去医院透析——哦,现在是他去医院了——也不摘。金属贴着胸口皮肤,刚开始凉,后来就焐热了,热得像另一个人的体温。有时他会下意识地摸一下,确认它还在。像确认心跳。

      店员小周注意到了,问:“江哥,新项链?”

      “旧物。”他说,顿了顿,“捡回来的。”

      “看着有些年头了。”

      “十年。”

      小周“啊”了一声,大概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孩子懂事,来书店打工三年,从不多问。江野喜欢他这点。

      但也有不懂事的。

      比如上周来的那个房产中介,西装革履,腋下夹着文件夹,一进门就打量四周,眼神像在估价。“江先生,这片区要改造了,政府规划,您这书店……”话没说完,看见他脖子上的挂件,愣了下,“这玩意儿挺别致,地摊货?”

      江野正在浇花——槐树下的那几盆向日葵,林夏最喜欢的——闻言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

      就一眼。

      中介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讪讪地走了。

      江野继续浇水。水壶喷出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转瞬即逝。他摸了摸挂件,心里想,林夏,你看,我变得跟你一样了。沉默,固执,用眼神就能把人逼退。

      但你不是这样的。

      你从来都是低着头的。在办公室门口等班主任时低头,在食堂被人撞翻餐盘时低头,在医院走廊接到病危通知时低头。只有一次,你抬着头——江边烟火那晚,我吻你的时候,你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我的倒影,还有整个夏天的星空。

      然后你推开了我。

      你说:“我们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

      就因为这一枚小小的、会生锈的挂件?就因为它代表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不可能?

      他去找了金匠。

      老街深处,一家门脸很小的铺子,老师傅戴着眼罩,正在灯下雕一枚印章。听见风铃声,抬头,透过老花镜看他:“修什么?”

      江野把项链摘下来,放在玻璃柜台上。

      老师傅拿起来,凑到灯下细看。“哟,腐蚀得厉害。”他用镊子夹着,转动角度,“但这字……刻得真深啊。”

      “能修吗?”

      “抛光、镀金,都能。但这样的话,这几十年的痕迹可就没了。”老师傅抬眼看他,“您想怎么修?”

      江野沉默了。

      窗外的老槐树上,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就像那年夏天,他们在出租屋的凉席上躺着,林夏说:“这声音,真吵。”而他在心里想,不吵,这是你还在我身边的证据。

      “保留痕迹。”他说,“只把链子接牢就行。”

      老师傅点点头,没多问。干这行的,见多了带着故事来修旧物的人。他开始工作,工具在操作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江野坐在一旁的竹椅上等,看墙上的钟,秒针一跳一跳。

      “这字,”老师傅忽然开口,“是手工刻的。你看这笔画的走势,起刀重,收刀轻,中间有顿挫——刻的人手抖了。”

      江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为什么抖?”

      “紧张吧。或者……难过。”老师傅放下镊子,把挂件递还给他,“好了。”

      江野接过。挂件还是那样,黑黢黢的,边缘破损,“夏”字深陷。但拴链子的环扣修好了,很牢固。他付了钱,道了谢,走出铺子。

      阳光刺眼。

      他站在巷口,捏着那枚挂件,捏得指节发白。手抖?林夏,你刻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想我们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情,还是在想你那具迟早会背叛你的身体?或者你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手抖——因为病,因为累,因为每一天都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生命?

      他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

      从那天起,他养成了很多习惯。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槐树浇水。不是随便浇,要沿着树根一圈,慢慢渗透。林夏说过,这样根才扎得深。然后喂猫——“野”已经老了,胖乎乎的一团,不爱动,整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接着做早餐。通常是白粥,配一碟榨菜。他学会了很多林夏爱吃的菜:番茄炒蛋要多放糖,清炒西兰花不能过火,蒸鱼要在最后一分钟撒葱花。

      但他自己很少吃。

      吃不下。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医生说他营养不良,开了营养剂。他按时喝,像完成任务。

      上午通常看书。书店虽然不营业了,但书架还在。他挑林夏读过的书看——《活着》《平凡的世界》《百年孤独》。在页边空白处,偶尔能看到铅笔写的批注,字很小,很工整:“这里写得真好。”“想起我妈。”“江野会不会喜欢这段?”他看到自己的名字,会停下来,用手指描一遍。

      然后笑。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下午他写东西。不是日记,是信。写给林夏的信。用那种老式的信纸,蓝横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天气,写书店,写“野”今天又打翻了水杯。写:“今天路过九中,围墙拆了,篮球场没了。你说记忆会不会也像建筑,说没就没了?”写:“宋妍生了个女儿,叫念夏。她来看过你,带了一束向日葵。”写:“我又梦见你了,在洱海边,你靠在我肩上,说‘江野,下辈子我要活成你的夏天’。”

      写完了,折好,放进铁皮盒里。

      盒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沓。他打算等自己也走了,让小周把这些一起烧了。灰撒在槐树下,和骨灰混在一起。这样,就算到了那边,林夏也能知道,这十年,他是怎么过的。

      习惯成了自然。

      自然成了本能。

      公司那边,他渐渐放手了。提拔了几个得力的副总,重大决策才过问他。员工们都说,江总变了——以前是冰山,现在……现在还是冰山,但冰山下好像有暗流涌动。

      每年夏天,他准时消失一个月。起初有人猜测是去度假,去国外,去海岛。后来不知谁传出来的,说江总在南方一个小城,守着家书店,守着某个人的墓。

      “守墓?”新来的助理不敢相信,“江总才三十四岁。”

      “三十四岁怎么了?”老员工瞥她一眼,“有些人,一辈子只够爱一个人。”

      这话传到江野耳朵里,他正在视频会议上,闻言顿了顿,没说话。会议结束后,他关了电脑,走到窗前。书店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巷子,青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有个穿校服的少年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

      像极了那年。

      他摸出烟,点上。戒烟戒了很久,最近又抽上了。医生骂他,他说:“总得有个寄托。”尼古丁进入肺里,带来短暂的眩晕。他吐出烟雾,看它们扭曲着消散在空气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妍。她发来女儿的照片,小姑娘扎着羊角辫,抱着向日葵,笑得见牙不见眼。附言:“念夏说,想江叔叔了。”

      江野看着照片,很久,回复:“下周我去看她。”

      然后他掐灭烟,下楼。槐树下,青石碑被晒得温热。他坐下来,背靠着树干,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挂件,放在石碑上。

      “林夏,”他轻声说,“今天有人问我,这辈子只爱一个人,亏不亏。”

      蝉鸣震耳欲聋。

      “我说不亏。”他笑了,眼角有细纹,“因为那个人是你。”

      风来了,吹动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挂件被吹得轻轻晃动,“夏”字在斑驳的光影里忽明忽暗。江野看着,忽然想起金匠的话:“刻的人手抖了。”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那个字。

      冰凉的。

      但下一秒,好像又有了温度——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再到心脏。一种错觉。他知道是错觉。可那又怎样?这十年,他就是靠着这些错觉活下来的。

      错觉林夏还在书店柜台后整理书目。

      错觉深夜上楼时能听见他轻微的咳嗽。

      错觉每天早上醒来,身边还有人温热的体温。

      错觉。

      全都是错觉。

      可如果没有这些错觉,这十年,他一天都熬不过去。

      执念成了传说。

      汀州古城就这么大,一家永远不开门的书店,一个每年夏天准时出现的男人,一棵老槐树,两块无名的青石碑。足够人们编出无数个版本的故事。

      有人说,书店老板是个痴情种,爱人在洱海去世,他守着遗物过了十年。

      有人说,不是爱人,是兄弟,当年一起创业,后来闹翻了,一个死了,另一个后悔了。

      还有人说,根本没什么爱情,书店底下埋着宝藏,老板是在守宝。

      流言蜚语,江野听过,一笑置之。有时在巷口买豆浆,老板娘会小心翼翼地问:“江先生,您这书店……真不开了?”

      “不开了。”

      “多可惜啊,地段这么好。”

      他笑笑,没接话,拎着豆浆往回走。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像某种窃窃私语。他知道人们在背后议论什么,但他不在乎。这十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在乎。

      除了关于林夏的一切。

      宋妍带着女儿来看他那次,是个雨天。小姑娘四岁了,穿着黄色雨衣,像朵移动的小向日葵。她跑进书店,好奇地东张西望,最后停在槐树下,仰头看青石碑。

      “妈妈,这是什么?”

      “是墓碑。”宋妍蹲下来,声音很轻,“里面睡着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叫什么名字?”

      宋妍看了江野一眼。江野站在屋檐下,手里夹着烟,没说话。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头。

      “他叫林夏。”宋妍说,“夏天的夏。”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伸手,摸了摸石碑上刻的字。动作很轻,像怕吵醒里面的人。然后她回头,看向江野:“叔叔,你为什么不哭?”

      江野愣住了。

      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他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着小姑娘清澈的眼睛。

      “因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哭够了。”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石碑上。“给你吃。”她说,然后又看看江野,“叔叔,你也吃糖,吃了糖就不苦了。”

      江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走过来,蹲下,和小姑娘平视。“谢谢。”他说,声音有点抖。

      宋妍别过脸去。

      雨还在下,打在槐树叶上,啪嗒啪嗒。屋檐水滴成线,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还有隐约的桂花香——虽然还没到季节,但好像已经能闻到了。

      小姑娘走后,江野在槐树下坐了很久。

      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青石碑染成金色。他拿起那枚糖——水果硬糖,透明的包装纸,里面是橙黄色的糖球。他剥开,放进嘴里。

      甜得发苦。

      他忽然想起,林夏不爱吃糖。他说太甜了,腻。但透析低血糖时,医生让他含糖块,他就乖乖地含,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像只仓鼠。江野那时总想戳一下,但不敢。

      现在敢了,人没了。

      他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流进嘴角,混着糖的甜味,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滋味。

      他摸出脖子上的挂件,握在手心。

      金属被体温焐热了,热得发烫。烫得像那个夏天,林夏被他吻住时,脸颊的温度。烫得像洱海最后一夜,林夏靠在他怀里,逐渐冷却的体温。

      “林夏,”他对着石碑说,“糖我吃了,还是苦。”

      风来了,吹动槐树叶,哗啦啦,像在回应。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知了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忽近忽远。空气里还有雨后的清新,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

      然后他想起金匠的话。

      刻的人手抖了。

      因为紧张。或者难过。

      他现在也手抖了——握着挂件的手,抖得厉害。可他既不紧张,也难过得麻木了。
      那为什么还抖?大概是因为,这枚小小的、发黑的、边缘破损的黄铜挂件,是他和林夏之间,最后的一点点物理连接。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照片——林夏不爱拍照,仅有的几张都是他偷拍的。

      没有信件——林夏的字条早就随着铁皮盒一起烧了。

      没有声音——他手机里存着一段林夏的语音,只有三秒,是说“江野,我在透析,晚点打给你”。他听了上千遍,听到电池报废,再也开不了机。

      只剩下这枚挂件。

      被江水泡了十年,被淤泥埋了十年,被他握在手心,焐在胸口,戴在脖子上,又过了十年。

      二十年。

      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他睁开眼,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剩下最后一抹暗红。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青石碑,盖住了他,盖住了整个院子。风铃轻轻响着——是他用那些年复一年收集的篮球挂件串成的,十枚,叮叮咚咚,像在窃窃私语。

      他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站稳后,他弯腰,把吃剩的糖纸仔细折好,放进石碑前的石缝里。然后摸了摸石碑上那个“夏”字。

      “明天见。”他说。

      转身进屋。

      风铃还在响,一声,又一声,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永远说不完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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