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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二十九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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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中的老校区要拆了。
消息是上个月传来的,江野正在开董事会,助理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则本地新闻推送——《九中旧址改造计划启动,承载三十年记忆的校园即将谢幕》。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然后他说:“散会。”
就这么两个字。
现在他站在这里。八月的午后,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把操场的塑胶跑道晒出一股橡胶味。篮球场已经破败不堪,篮筐歪斜,篮板上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发灰的水泥。围墙上用红色油漆写着大大的“拆”字,圆圈圈着,像某种判决。
他穿了一身黑——不是刻意的,只是习惯。黑色衬衫,黑色长裤,站在空荡荡的球场中央,像个误入废弃舞台的演员。
闭上眼睛。
蝉鸣声瞬间涌进来,铺天盖地。不是现在的蝉鸣,是十五年前的蝉鸣——更响亮,更密集,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他看见18岁的自己,穿着7号球衣,在这片场地上奔跑,投篮,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看见林夏坐在看台角落,穿着洗白的T恤,抱着书包,眼睛很亮,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光。
“林夏。”他轻声说,对着空气,“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空看台的声音,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他走到三分线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不知是谁遗落的旧篮球。皮面已经开裂了,气也不足,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他拍了两下,砰砰的声音在空荡的球场上回响。然后抬手,投篮。
球划出一道弧线。
没进。砸在篮筐边缘,弹开了,滚到场边。
他笑了。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想起那年篮球赛,他绝杀三分,全场沸腾,他冲下看台把林夏抱起来转圈。林夏吓呆了,书包掉了,文具撒了一地。那时候林夏多轻啊——虽然本来就瘦,但至少还有重量,还有温度,还会脸红,还会推开他说“你疯了”。
现在呢?
现在林夏躺在槐树下,只剩一把灰。轻得风一吹就能散。
江野在原地站了很久。太阳慢慢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延伸到看台上,延伸到那个林夏曾经坐过的位置。他走过去,在看台上坐下,塑料座椅被晒得发烫,透过裤子布料传来灼热的温度。
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烟是早就戒了的——或者说,自以为戒了。但最近又开始抽了。医生说不好,他说知道。知道不好,但还是抽。就像知道活着不好,但还是活着。一种惯性。
他抽完一支,又点一支。第三支抽到一半时,幻觉出现了。
不是第一次了。这些年,他经常看见幻觉——在书店里整理书架时,余光瞥见林夏在柜台后低头算账;在厨房煮面时,听见身后有轻微的咳嗽声;在槐树下睡着时,感觉有人给他盖毯子,手指很凉。
但这次的幻觉特别清晰。
他看见林夏从球场那头走过来。还是18岁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抱着书包,走得很慢,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砖缝。走到场边时,林夏抬起头,看向他。
笑了。
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很干净的笑,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江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站起来,想走过去,想伸手碰碰那张脸——哪怕知道是假的,哪怕知道一碰就会散。但他没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看着林夏对他挥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球场另一头的树影里。
幻觉消失了。
球场还是那个球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地落叶。
他掐灭烟,弯腰捡起那颗旧篮球,抱在怀里。皮面粗糙,裂缝硌着手心。他抱着它,就像当年抱着林夏——很轻,很小心,怕碎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到校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整座校园染成金色,教学楼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想起荣誉墙上自己的照片——早就被撤下了吧,换成更年轻的脸,更耀眼的成绩。就像林夏一样,被时间抹去痕迹,只活在某个人的记忆里。
他走出校门,沿着街道慢慢走。街上很热闹,放学的高中生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说笑着,打闹着。有个男孩穿着7号球衣,从他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
江野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男孩的背影。
忽然觉得累。
很累很累,累得几乎站不住。他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手抵着树干,大口喘气。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泛起白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乱,像要挣脱胸腔跳出来。
然后,他倒了下去。
倒在人行道上,倒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倒在八月的蝉鸣声中。
最后看见的,是头顶摇晃的树叶,和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的细碎阳光。
醒来时在医院。
白墙,白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想坐起来,手刚撑起身体,就被人按住了。
“别动。”
是医生,五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江野看着他,没说话。他感觉浑身无力,骨头像散了架,肌肉酸疼。喉咙发干,想喝水。
护士递过来一杯水,他接过,小口小口地喝。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喝完,他把杯子放下,看向医生:“我怎么了?”
医生翻开手里的病历夹,推了推眼镜:“检查结果出来了。”顿了顿,“遗传性肾病。早期。”
江野愣住了。
他盯着医生,盯着那张严肃的脸,盯着病历夹上密密麻麻的字。然后,他笑了。先是低笑,接着变成大笑,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护士吓坏了,想过来扶他,医生抬手制止了。
“江先生……”医生欲言又止。
江野还在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来。他抹了抹眼角的泪,看着医生:“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遗传性肾病。”医生重复,声音很平静,“早期。肌酐值偏高,尿蛋白两个加号。需要进一步检查,确定分型,然后制定治疗方案。现在还是早期,控制得好,不影响正常生活……”
“不用了。”江野打断他。
医生愣住:“什么?”
“我说,不用治疗。”江野坐起来,靠在床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这样吧。”
“江先生,这不是开玩笑。”医生皱眉,“这是肾病,不及时治疗会发展成肾衰竭,需要透析,甚至换肾……”
“我知道。”江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有点讽刺,“我知道得很清楚。”
医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从困惑到理解,再到一种复杂的怜悯。他大概猜到了什么——毕竟江野是名人,毕竟那些传闻多多少少传到了医院里。关于书店,关于墓碑,关于那个死在二十九岁的少年。
“是因为……林夏先生吗?”医生轻声问。
江野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看着树叶在风里摇晃。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生机勃勃。一切都和他无关。
“医生,”他忽然开口,“你说,命运是不是很会开玩笑?”
医生沉默。
“它让我遇见林夏,爱上林夏,失去林夏。”江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然后,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它告诉我——你看,你也要得这个病了。你也要经历他经历过的所有痛苦。透析,恶心,呕吐,消瘦,最后死掉。像某种迟来的惩罚,或者……某种扭曲的恩赐?”
医生还是沉默。
江野转过头,看着医生,笑了:“帮我办出院吧。我不治了。”
“江先生……”
“真的不治了。”江野语气很坚决,“我累了。活累了。”
医生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写了什么,合上病历夹。“我给你开点药,至少先控制一下。如果你改变主意……”
“不会改变的。”江野说。
医生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的阳光,和梧桐树的影子。他拿出手机,解锁。屏保还是那张照片——林夏在台灯下讲题,侧脸柔和,睫毛很长。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轻轻摩挲屏幕,像在摩挲那人的脸颊。
“林夏,”他轻声说,“你看,我也要来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四岁,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眼神疲惫得像活了八十年。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回到汀州是三天后。
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店员小周。只是像往常一样,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叮铃铃响。猫“野”从柜台后窜出来,蹭他的裤腿。他弯腰把它抱起来,猫很重,毛很软,在他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饿了吧?”他问,声音很轻。
猫“喵”了一声。
他放下猫,去厨房开了个罐头。猫埋头吃,尾巴高高翘起。他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上楼。
二楼的小房间还保持着林夏离开时的样子——如果“离开”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死亡的话。床单是林夏喜欢的浅蓝色,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林夏自己用旧报纸糊的,边缘有点破损。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林夏读过的,书脊上贴着标签,写着分类。
江野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
里面是三个铁盒——林夏留下的。他之前只打开了第一个,看了日记。现在,他拿出第二个铁盒,打开。
里面装的是林夏的治疗记录。从2012年到2014年,整整三年,每一次透析,每一次化验,每一次抢救。纸张已经泛黄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林夏的字很工整,在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了备注,用的是铅笔,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
江野一页页翻着。
“2012.11.3 第一次透析。针扎进去的时候很疼,但忍住了。想江野。”
“2013.2.14 情人节。江野发短信说‘节日快乐’。没回。不敢回。”
“2013.7.15 今天咳血了。医生说情况不好。想给江野打电话,拨了号码,又挂了。不能拖累他。”
“2014.4.5 清明。去看了妈。坟头草长得很高。我大概也快了。”
“2014.6.1 儿童节。书店来了很多孩子,很开心。晚上吐了,全是血。猫‘野’在旁边看着,一直叫。”
“2014.7.22 明天去大理。江野说要带我去看洱海。最后一次了。”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停在2014年7月23日。是林夏上飞机前写的,只有一行字:
“江野,对不起,又骗了你。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江野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拿出第三个铁盒——最小的那个,他一直没勇气打开。
现在,他打开了。
里面没有日记,没有治疗记录,只有一些零碎的东西:一支用秃了的铅笔,几张电影票根(日期都是2015年以前的),一个钥匙扣(已经生锈了),还有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
他展开那张纸。
是林夏的笔迹,但写得很乱,像是手抖得厉害,勉强写成的:
“江野,
如果有一天,你也得了这个病——虽然我希望永远不要——但如果你也得了,我想告诉你:
别怕。
真的,别怕。
这病没那么可怕。透析的时候可以看书,可以听音乐,可以想很多事情。疼的时候咬咬牙就过去了。吐的时候擦干净就好。瘦了也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瘦。
我只是……只是不想你经历这些。
但如果命运真的这么安排,那你就来吧。
我在那边等你。
等你来了,我们可以一起看夏天。看槐花,看蝉,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地上的光斑。你可以给我讲你这十年是怎么过的,我可以告诉你我这十年是怎么等你的。
所以,别怕。
我等你。
永远等你。
林夏”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日期。大概是在生命的最后几天写的,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写给一个可能永远看不到的人。
江野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到暗,路灯亮起来,在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久到脖子僵硬,眼睛发酸。久到他几乎产生幻觉,觉得林夏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对他笑,说“江野,别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后院,槐树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青石碑静静立在树下,上面刻着“夏天”两个字。风铃还挂在树枝上,十枚篮球挂件串成的,风吹过时叮咚作响,像林夏的笑声。
江野打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味——虽然早就过了槐花开的季节,但他总觉得还能闻到。他靠在窗框上,点了一支烟。
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某种信号。
他抽完一支,又点一支。第三支抽到一半时,他做出了决定。
他把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其实早就交出去了,现在只是正式签署文件。他整理好所有财产,留下一部分给书店的维护费用,剩下的捐给了肾病研究中心。他写了遗嘱,很简单:书店留给小周,猫“野”也留给小周,骨灰埋在槐树下,和林夏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搬进了书店。
正式地,彻底地。不再每年夏天来,而是永远住在这里。住在林夏住过的房间,睡在林夏睡过的床,用林夏用过的台灯,看林夏看过的书。
他开始整理林夏的日记,一本本读,一句句抄。他抄得很慢,很认真,用林夏喜欢的那种信纸,蓝横线,字写得很工整。他抄了十万字,装订成册,封面用牛皮纸糊的,上面用毛笔写了两个字:《夏天》。
在扉页,他写:
“林夏,
这是我们的书。
我写的都是你。
江野
2034.8”
写完,他合上书,放在床头。
然后他开始等。
等什么呢?等死吧。等那个迟早会来的终点。等和林夏重逢的那一天。
他每天吃很少,像林夏当年。很快瘦下去,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他照镜子,笑:“林夏,我快和你一样了。”他穿上林夏的旧T恤——洗得发白,领口有点松,但还能穿。他戴上那枚腐蚀的篮球挂件,和素圈戒指,在槐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他会跟青石碑说话。
说今天天气真好。说猫“野”又打翻了水杯。说书店来了几个客人,都是慕名而来的,听了故事后都哭了。说宋妍的女儿念夏上小学了,成绩很好,像她妈妈。
说:“林夏,我想你了。”
风来的时候,风铃会响,叮叮咚咚,像在回应。
最后一个夏天来得很平静。
那天是八月十五,最热的一天。蝉鸣震耳欲聋,像要把天空都撕裂。江野照常早起,浇花,喂猫,打扫书店。然后坐在槐树下,读书。读的是林夏最喜欢的那本《活着》,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上面有林夏用铅笔写的批注。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下午,门铃响了。
江野抬起头。一个少年推门进来,大概十五六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脸上有汗,眼睛很亮。他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书店,然后看向江野。
“老板,”少年问,“这里卖什么?”
江野合上书,笑了:“卖故事。”
“故事?”少年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夏天的故事。”江野说,“关于两个少年,在夏天相遇,又在夏天分别的故事。”
少年眼睛亮了:“能讲给我听吗?”
江野看着他。少年的眉眼很干净,眼神清澈,像当年的林夏——不,不像。林夏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忧郁,像生怕惊扰了什么。这少年不一样,他眼里有光,有好奇,有那种属于十五岁的无所畏惧。
“好啊。”江野说。
他讲得很慢。从九中的转学开始讲,讲食堂的鸡腿,讲五金店的夕阳,讲补课班的灯光,讲暴雨夜的医院,讲篮球赛的赌注,讲江边的烟火,讲北京的雪,讲汀州的雨,讲洱海的月亮。
他讲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斜射变成直射,又从直射变成斜射。久到蝉鸣声渐渐弱下去,晚风开始吹起来,槐树叶哗啦啦响。
少年一直听着,没插话。听到最后,眼睛红了。
“他们最后,”少年问,声音有点哽咽,“在一起了吗?”
江野笑了,笑得很温柔:“永远在一起了。在夏天里。”
少年低下头,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江野:“叔叔,我也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但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少年声音很小,“而且……我们马上就要毕业了,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江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当年林夏拍他那样,很轻,很温柔。
“去说。”江野说,“别等。夏天会过去,但爱不会。”
少年愣住了。
“你知道吗?”江野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更勇敢一点。如果那时候我坚持,如果那时候我不放手,也许结局会不一样。也许……他还能多活几年,少受点苦。”
少年看着他,眼神复杂。
“所以,去说。”江野重复,“哪怕被拒绝,哪怕以后再也不能见面,至少你说了。至少不会像我一样,用一辈子去后悔。”
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江野鞠了一躬:“谢谢叔叔。我明白了。”
说完,他转身跑了。书包在背上颠簸,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他跑得很快,像要去追赶什么,像生怕晚了一秒就会错过整个夏天。
江野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槐树下,在青石碑前坐下。石碑被太阳晒得温热,摸上去有种安心的感觉。他靠着石碑,闭上眼睛。
蝉鸣声又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像永远不会停。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夜市的气息——烤串的香味,孩子的笑声,还有隐约的音乐声。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痛苦的累,而是一种……平静的累。像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到了终点。像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了,热得像另一个人的温度。他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挂件,“夏”字在指尖下凹凸有致。
“林夏,”他轻声说,“我好像……该去找你了。”
风铃响了。
叮咚,叮咚,像在说:好啊,我等你很久了。
他笑了。靠在石碑上,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变轻,变缓。像林夏最后那几天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缓得像随时会停止。
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的画面,是那年夏天,九中篮球场,他刚打完球,浑身是汗,看见林夏坐在看台角落,穿着洗白的T恤,低着头,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
他走过去,坐在林夏旁边。
林夏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
他说:“喂,我叫江野。你呢?”
林夏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好看。
“林夏。”他说,“夏天的夏。”
然后,一切都暗下去了。
蝉鸣声还在响。风铃还在响。晚风还在吹。槐树叶还在哗啦啦响。
只是树下那个人,睡着了。
嘴角带着笑,手里握着那枚腐蚀的篮球挂件,像握着整个夏天。
三十四岁。
比林夏多活了十年。
但终于,还是回到了夏天里。